長安雪賦
王俠
雪又一次降落長安,如三千年前那冊古老的《詩經(jīng)》忽然翻開,被風掀起的一角,恰好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頃刻,八水蒼蒼,五陵莽莽,一座城便從秦漢的殘簡、隋唐的斷章里輕輕起身,抖落一身塵埃,披上素白的鶴氅。出得室外,小風呼呼,白雪飄逸,屋頂上,車頂上,小葉女貞上,臘梅樹上,松樹上,冬青上,已全部復蓋了白雪,白茫茫一片,煞是別樣風景。
雪是有聲音的,只是不在人間,而在心上。雪于晨曦初來時,如竺可楨筆下“無聲入夜”,細若游絲;少頃,便似李太白“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敲窗,叮叮當當,仿佛誰把長安一百零八坊的銅鑼、玉磬、鐵馬、金戈,一齊掛在檐角,讓風當樂師,雪作鼓槌。此刻若登大雁塔第七層,西北風獵獵,卷雪成陣,恍聞玄奘負篋歸來,腳下袈裟獵獵,梵音與雪聲同白。大雁塔此時此刻,更加威風凜凜,風度翩翩,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往年,雪色在長安,不是“白”之一字可盡。晨暾未啟,它呈冷銀,像一柄剛出鞘的秦劍,寒光四射;正午陽生,又化輕金,仿佛唐玄宗臨幸華清池,那溫泉蒸騰的霧氣被日色點染,落在驪山半腰,成了“貴妃出浴”的輕綃;及至暮色四合,城頭燃起萬盞燈火,雪被映作玫瑰的羞、石榴的艷、琉璃的透,于是“千樹萬樹梨花開”不足以喻,須借李商隱“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一句,才襯得出那白里泛出的緋紅,像老杜筆下“紅顏棄軒冕”的寂寥。
雪的形狀,在長安被歷史反復臨摹。
登上城墻,十八座城門同時打開,雪片便循著“凹”字形的甕城魚貫而入,像一隊隊白馬少年,頭戴銀盔,身披素甲,馬蹄踏過,磚縫里的隋唐土、明清磚,一齊發(fā)出“咯吱”脆響,仿佛史官的筆尖在竹簡上刻下一行:某年某月某日,大雪,長安。
抵草灘,渭河未凍,雪落即化,化而不消,凝成薄薄一層冰紗,把河心那輪老月亮包成琥珀。柳枝探出,像韓愈筆下“天街小雨潤如酥”的酥,輕輕一點,雪便簌簌抖落,露出漆黑枝椏,恍若張旭醉后一筆狂草,在天地素箋上留下焦墨。
行步緩入大唐芙蓉園,那紫云樓飛檐斜挑,雪便順著那弧度滑下,被風一刃劈開,一半落在御溝,一半掛在檐牙,像白居易“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媚,生生把一座御苑壓成溫柔鄉(xiāng)。
又至大唐西市,胡姬酒肆的旗幡猶自招搖,雪片被葡萄酒香熏得微醺,落在駝鈴上,叮當作響,仿佛張騫、玄奘、波斯商隊,一同踏雪歸來,靴底尚沾大月氏的霜、撒馬爾罕的沙。
北郊城市運動公園外的現(xiàn)代鋼架還未拆除,被雪一裹,竟顯出宋代山水“馬一角”的留白;而聞名于世的大雁塔廣場的音樂噴泉,水柱甫一升空,便被雪刃切成碎玉,落地成冰,像一行行玄奘譯出的梵文,字字珠璣。
雪味,在長安須用味覺呼吸。
早市上,羊肉泡的滾燙湯汁沖開蒙霜的門板,雪氣與膻香相撞,竟化出蔡邕“胡姬貌如花,顏若舜華”的華;回民街里,剛出爐的柿子餅,糖霜與雪霜同甜,咬一口,先脆后糯,像杜牧“停車坐愛楓林晚”的晚,把舌尖也染成丹楓。就是這天氣,這里依然是人頭攢動,人來人往。
若循著含光門一路南去,雪味漸冷,忽被一縷梅香截住——那是小雁塔側(cè)影里,一株隋梅,老干如鐵,花白勝雪,暗香浮動,像孟郊“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疾,卻只肯在雪夜偷偷發(fā)放,仿佛怕驚了長安的夢。前幾天,剛剛在這邊的川味麻婆魚莊吃了頓美餐,上了二三十個菜,由著名收藏家、畫家陳百忍先生打開自帶來的久藏茅臺,令畫家、作家、書法家、名主持們吃了個香氣四溢,腦滿腸肥。
雪情,是長安最不肯說的一味。
老城墻根,賣烤紅薯的大爺把爐膛捅得通紅,雪片一落,便“嗤啦”一聲,化作白霧,像漢武帝點燃烽火求救的煙,卻只是為給放學的孩子暖暖手;
地鐵二號線出口,姑娘把耳機分給男友,雪花落在兩人肩頭,瞬間被體溫融化,像《長恨歌》里“在天愿作比翼鳥”的鳥,只借一片雪做翅膀;
更遠處,大興善寺的檐鈴響了一夜,僧人們早課誦經(jīng),雪把木魚聲壓成低低的梵唱,像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處,把紅塵隔在寺外,把慈悲留在寺內(nèi)。
長安歷史悠久,歷來最不缺的就是詩!
長安的雪,自古便是一場場盛大的詩會。
想當年,李白當年在長安,寫“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其實未出長安一步,只登上樂游原,便借雪把天下關山都搬進酒杯;
杜甫困守長安,寫“亂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風”,寫的是雪,嘆的是“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白居易初至長安,謁顧況,況曰:“長安居,大不易?!奔耙姟耙盎馃槐M,春風吹又生”,遂改口:“有句如此,居亦何難!”若白居易再遲來半月,見長安雪,怕要寫“野雪覆不盡,東風吹又白”,讓顧況更驚。
李商隱最懂長安雪,寫“旋撲珠簾過粉墻,輕于柳絮重于霜”,把雪寫得既輕又重,像仕途,像愛情,像人生;
而岑參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則把長安雪寫成一場盛大的胡旋舞,梨花是舞娘,雪是裙裾,風是鼓點,一旋,便從玉門旋到長安,再旋,便從長安旋到后世,旋到今天。
雪魂,是長安的夜色。
雪夜,鐘樓鼓聲初動,燈火萬點,像誰把銀河倒掛。行人稀,車聲遠,雪片便大著膽子落在青石板上,一層一層,把秦漢的車轍、隋唐的履印、明清的刀刻、民國的鞋紋,一并抹平。
此刻若獨行,會聽見身后“咯吱”一聲,仿佛有人跟上,回頭卻空無一人——那是長安的千年魂靈,踏雪而來,只為與你并肩走一段,再悄悄離去。
若登城南韋曲,原上雪深,天地一色,忽有列車自遠處高架駛過,燈光如劍,劈開雪幕,像李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俠,一閃而逝,只留下鐵軌的震顫,把心跳傳回胸腔。
而城北漢長安城遺址,只剩斷垣,雪一落,便把那些土丘包成乳白的乳,仿佛母親胸前的溫暖,把兩千年前的未央宮、長樂宮、建章宮,都哄睡成一場不愿醒的夢。
雪禪,在長安,終要歸于一場寂。
黎明,掃雪的人率先出門,“刷——刷——”,像僧人的帚,把塵緣輕掃;
早市漸起,第一縷炊煙升起,雪被染成淡青,像王維“空山新雨后”的后,把一夜的繁華都洗成素顏;
太陽終于跳出大明宮含元殿的屋脊,雪光反射,把整座城照得通明,仿佛李世民登基那天,萬邦來朝,盛況空前,旌旗蔽日,卻只是一瞬,雪便開始消融。
消融從屋檐開始,冰凌滴下,像一聲聲木魚;
消融從樹梢開始,雀鳥抖羽,像一句句偈語;
消融從人心開始,孩子踏雪上學,腳印深深淺淺,像一行行稚嫩的楷書寫在宣紙上,未及風干,便被下一層雪覆蓋。
而長安,依舊長安。
雪來,它是“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月;
雪去,它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花。
雪在或不在,長安都在,像一位老僧,披雪是袈裟,無雪是布衣,紅塵來擾,他只低眉一笑,念一聲:
“阿彌陀佛,雪即是空,空即是雪?!?/p>
雪未停,我怎會收筆,聽窗外恰有一聲鐘,是來自香積寺,遠而清,像給這篇文字點了一個干凈的句號。
我想起王維句:“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閑?!?/p>
長安的雪,終要歸于空,歸于素,歸于閑。
而世人讀到此,若肯抬眼望望窗外,哪怕無雪,也必有一朵白,自心底緩緩飄落——
那是秦嶺向長安寄過來的,千年不變,由南向北,一路風景,一路飛雪,瀟瀟灑灑,壯闊非常。

田沖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