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雪,最初的心
我是在數(shù)過三百六十四個日出與月升之后,才終于等到這場雪的。它來在2025年最后的早晨,像一個恪守信約卻略顯羞怯的故人,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窗外的世界,并未披上我記憶里或是中學課本上所描繪的那種、北國初雪應有的、厚重而肅穆的銀袍。天是沉沉的鉛灰色,雪花從那無垠的幕布里篩落下來,細小,稀疏,帶著幾分遲疑。它們一觸到地面那層濕漉漉的、積蓄了多日塵埃與溫度的水光,便倏地不見了,只留下更深的、一片暗褐的潤意。河岸的土是褐的,凋零的草莖是枯黃的,連那緩緩流淌的、在此處交匯又各自分明的涇水與渭水,也似乎比往日更渾濁了些。沒有皚皚的盛況,這只是一場薄薄的、幾乎存不住形跡的雪??晌业男?,卻為何像被這微涼的、看不見的指尖輕輕搔著,涌起一陣陣按捺不住的、近乎童稚的癢?
我推開窗。一股風,狡猾地,打著旋兒,像一條冰冷的泥鰍,“呲溜”一下鉆進了我松垮的衣領,貼著脊梁滑下去。我渾身一激靈,打了個實實在在的寒顫??晌覅s笑了。我將頭努力地探出去,那片片雪花,頓時找到了方向似的,朝著我的臉龐蜂擁而來。它們落在我的額上、眉上、溫熱的鼻尖上,有一種極細微、極清澈的涼,瞬間便化開了,只留下一星半點兒濕潤的痕跡。有一片,尤其調皮,竟趁著風勢,倏地鉆進了我的耳廓。那一霎的冰涼,尖銳而清醒,直透頭頂,仿佛不是一片水做的花,而是一粒來自遙遠高天的、凝結的、純凈的意念。我閉上眼,任由它們撲打。這感覺,是久違了的。老伴在餐廳里的呼喚,隔著風雪傳來,顯得有些模糊,像是從另一個溫暖而平靜的時空投來的訊號。我含糊地應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份打擾的不情愿,輕輕關上了窗。窗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層白蒙蒙的呵氣,將外頭那個飛舞的世界,暈染成一幅活動的、朦朧的水墨。
早餐是潦草的,心思早已飛了出去。裹上厚厚的衣裳,像一個即將奔赴戰(zhàn)場的兵士,我把自己裝備起來,推門走進了2025年最后一天的、雪的懷抱里。風立刻從四面八方裹挾住我,比在窗口感受到的更加具體,更加有力。雪片不再是垂直的、悠然的飄落,而是被風拉成了斜斜的、密密的、銀亮的針腳,從東方,執(zhí)著地、一股腦地向西方織去。我逆著風走,腳步有些趔趄,呼吸也費力起來。瞇著眼,望著那風雪來處的迷蒙天際,心里忽然一動:那個方向,不正是我的故鄉(xiāng),九嵕山的方向么?這風,這雪,莫非是從我那黃土層疊的塬上,一路跋涉而來的?它們掠過溝壑,穿過原野,是否也沾染了一絲我熟悉的、干冷的、帶著麥草氣息的鄉(xiāng)土的腥氣?這無端的聯(lián)想,讓眼前的寒涼,莫名地添上了一層親昵的底色。
我走得很慢,刻意地慢。我要讓這盼望了整整一個循環(huán)的雪,好好地、多多地落在我身上。我甚至不敢太大動作地揮手,生怕驚走了肩上、臂上那一點點積存起來的、薄薄的雪塀。它們靜靜地臥在那里,像最精致的絨花。頭頂漸漸沉重起來,那是融化的雪水,匯成一股細流,順著發(fā)梢,滑進頸窩,再沿著脊梁溝涼涼地蜿蜒而下。我不去擦拭,反而有一種自虐般的快意。這冰冷,是一種證明,證明我不是在暖爐旁憑空懷想,而是真真切切地,走進了這場雪里,用我的體溫,在與它做著最親密的交換與對話。皮膚的感受是涼的,可胸腔里,卻有一團火,溫溫地、煦煦地燒著。
五公里的路,走了一個小時。到達那處可以俯瞰“涇渭分明”的景觀臺時,身上已落滿了雪,像個笨拙的雪人。臺上已有了些人,大多是年輕的男女,鮮亮的羽絨服在灰白的天地間躍動著,笑聲清脆,他們擺著姿勢,將飛舞的雪片與浩渺的河水一同收進手機的方寸屏幕里。我這一身斑白的老者,混跡其中,顯得有些突兀。可我不在意了。此刻的心,是脫了枷的。我竟從最高處,順著臺階,小跑著向下而去,向著那兩條大河交匯的、最貼近水波的河岸。風在這里更加狂放,毫無遮攔地從寬闊的水面上席卷而來,裹挾著更密集的雪,其間竟還夾雜著些許冰涼的雨滴,噼啪地打在臉上。我張開手臂,仰起頭,任由這天地間最坦蕩的凜冽,將我貫穿。幾個年輕人好奇地望過來,我報以一笑,他們也笑了,那笑里沒有詫異,倒有一種共享著這片天地的了然。
一個姑娘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老先生,小心點,路滑!”我向她點頭致謝,心頭一暖。這陌生的關懷,和這風雪一樣,純凈無瑕。我望著眼前浩淼的水面,涇河濁,渭河清,那一道蜿蜒的界限,在紛飛的雪幕后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渾濁的與清澈的,在此處相遇、交融、卻又固執(zhí)地保持著各自的旅程,多么像這復雜而又分明的人生。而這場雪,這場我等了三百六十四天的雪,像一位公正的使者,輕盈地覆蓋一切,落在清的河上,也落在濁的河上,落在蒼老的石岸上,也落在青春的肩頭上。它不曾厚此薄彼,它以同樣的晶瑩,試圖掩蓋所有的溝壑與分野,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它來了,在這年的最后時辰,像一個清亮的、帶著涼意的句讀,畫在舊章的末尾。它不是皚皚的豐碑,它只是一場溫柔的、及時的撫慰。
興奮促使我做了件孩子氣的事——我將手機里拍的、滿是稀疏雪影的照片,發(fā)給了遠在慶陽西峰的舊日同事。我想與他分享,分享這秦嶺以北、關中平原上,一份來之不易的、小小的雪的喜悅。我想告訴他,看,西安也下雪了。信息剛發(fā)出不久,手機便嗡嗡地響起。點開,是他的回復。沒有長篇的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我愣住了。
那是一片怎樣磅礴的、奢侈的銀白??!照片里,熟悉的董志塬,我魂牽夢縈的隴東大地,已被厚厚的、松軟的、皚皚的白雪完全覆蓋了。遠山隱去了棱角,化作天地間一抹柔和的起伏;田野消失了阡陌,鋪開成一望無際的、純凈的絨毯;窯洞的屋頂戴著松厚的雪帽,樹木的枝椏開滿了銀白的瓊花。那白,是那樣的飽滿,那樣的寂靜,那樣的鋪天蓋地,仿佛將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塵囂,都吸納進去,凈化成了無聲的、宏偉的詩篇。那才是我記憶深處的、北方的初雪,那才是能凍住一切、又能孕育一切的、冬天的真模樣。
我久久地凝視著屏幕上的那片皚白,指尖仿佛能透過玻璃,觸到那深達數(shù)寸的、蓬松而凜冽的質感。一股強烈的、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那里面有羨慕,對那樣酣暢淋漓的雪境的羨慕;有鄉(xiāng)愁,對那片粗獷而深厚的土地的思念;但奇異地,竟沒有失落。相反,一種更澄明的慶幸,緩緩浮了起來。
我抬起頭,重新望向眼前。風依舊,雪未停。它們依舊細小,落在渾黃的河水里,無聲無息;落在褐色的泥土上,瞬間消融。它無法將這里變成西峰那樣的琉璃世界,它甚至無法在地上留下一抹像樣的白??墒?,它確確實實地來了。它穿過364個日夜的期盼,穿過都市上空積聚的暖靄與塵煙,固執(zhí)地、溫柔地,來到了我的窗前,落在了我的肩頭,鉆進了我的耳朵里。它以它微薄的存在,向我證實了季節(jié)的信諾,喚醒了我身體里那份幾乎被暖氣與空調催眠了的、對自然律動的敏銳感知。
西峰的雪,是冬的宣言,盛大,完整,不容置疑。而西安的這場雪,更像是冬的耳語,輕輕悄悄,需要你屏住呼吸,用心去傾聽,才能從那一片潮濕的灰黃里,辨認出那一點點冰涼的、六出的結晶。它不夠完美,卻因此更顯得珍貴。它讓我在羨慕遠方盛景的同時,更深切地愛上了眼前這片刻的、真實的擁有。我愛董志塬上那吞噬一切的皚皚白光,那是故鄉(xiāng)的胸膛;我也愛這涇渭河畔欲語還休的霰雪紛紛,這是我生活著的、呼吸著的此刻。
雪,還在揚揚灑灑,從東邊的故鄉(xiāng)來,向西邊的未知去。它落進涇河渭河,河水不言,靜靜地載著它流向更遠的前方;它落在我的身上,化成了水,滲進了衣裳,也落進了我的心里,凝成了一粒晶瑩的、不會融化的核。這核里,包裹著364天的等待,包裹著對一場盛大雪景的向往,更包裹著在此刻、于此地,與一場不完美的初雪欣然相遇的、全部純粹的歡悅。
這便足夠了。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一份最好的禮物。它不是一張完美的白色畫布,而是一支清涼的筆,在我心上,寫下了一個濕潤的、預示開始的破折號——
作者簡介
盧崇福,筆名石路,中共黨員,高級政工師,長慶油田退休干部。曾發(fā)表國家級論文60多篇、新聞稿數(shù)千篇,部分載于《人民日報》作品定制網(wǎng)。獲石油系統(tǒng)新聞宣傳特別貢獻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