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辭·第十三》 烽火南傳：京津的消息
八月中秋前的陰影
八月十二，距離中秋還有三天，蘇州城卻感受不到半分節(jié)日的氣氛。街頭巷尾流傳著各種駭人的消息，像瘟疫一樣蔓延，攪得人心惶惶。
鏡如去李靜言那里學(xué)英文的路上，經(jīng)過閶門茶樓，聽見里面人聲鼎沸，幾個茶客正圍著一張報紙激烈地爭論：
“聽說了嗎？天津大沽口炮臺失守了！洋人的軍艦開進(jìn)來了！”
“何止??！北京城都亂了，義和團(tuán)圍攻東交民巷，殺了德國公使克林德……”
“太后和皇上呢？”
“說是要西狩——往西邊跑！這大清的天，真要塌了！”
鏡如的腳步頓住了。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商會交流會上聽到的消息，那時還覺得遙遠(yuǎn)，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涩F(xiàn)在，戰(zhàn)火真的燒過來了，燒到了天子腳下，燒到了這個國家的中心。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到了仁壽里。敲開門，李靜言的神色也很凝重：“沈小姐，你聽說了嗎？”
鏡如點(diǎn)頭，喘著氣：“聽說了……是真的嗎？”
“真的。”李靜言把她讓進(jìn)屋，關(guān)上門，“上海來的報紙，還有我朋友從天津寄來的信，都說情況很糟。八國聯(lián)軍已經(jīng)攻陷了大沽口，正在往北京推進(jìn)?！?/p>
“那……會打到蘇州嗎？”
“應(yīng)該不會。”李靜言倒了杯水給她，“但影響已經(jīng)來了。上海的洋行都在撤人，絲價暴跌，很多商號要倒閉了。”
鏡如的心一沉。父親是做絲綢生意的，如果絲價暴跌……
“今天的課還上嗎？”李靜言問。
“上。”鏡如堅定地說。越是亂世，越要學(xué)東西——這是她最近才明白的道理。
但今天的英文課進(jìn)行得很不順利。鏡如總是走神，單詞記不住，句子念不對。李靜言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放下書：“今天先不學(xué)新內(nèi)容了。我們聊聊吧?！?/p>
兩人坐在閣樓的地板上，天窗開著，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沈小姐，”李靜言輕聲問，“你很擔(dān)心家里吧？”
“嗯。”鏡如抱著膝蓋，“我父親做絲綢出口，如果洋行撤了，絲賣不出去……”
“不只是生意的問題?！崩铎o言說，“時局一亂，人心就會變。保守的會更保守，排外的會更排外。像張靜的夜校，瑪麗的學(xué)堂，還有我們這樣的英文課，都可能受影響?！?/p>
鏡如的心揪緊了：“為什么？我們做錯了什么？”
“因為我們‘新’，因為我們‘洋’?！崩铎o言苦笑，“在有些人眼里，新就是錯，洋就是罪。他們會把國難歸咎于學(xué)洋文的人，歸咎于傳洋教的人，歸咎于所有和西方有關(guān)的東西?！?/p>
“可這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只是想學(xué)點(diǎn)知識……”
“亂世不需要知識，只需要仇恨和靶子。”李靜言的聲音很平靜，但鏡如聽出了其中的悲涼，“我在上海經(jīng)歷過甲午戰(zhàn)后的排外潮。那時我在圣瑪利亞書院讀書，每天上學(xué)都要被扔石子，被罵‘二毛子’‘洋奴’。有一次，幾個暴民沖進(jìn)學(xué)校，砸了教室，燒了書。我們躲在宿舍里，聽著外面的叫罵聲，嚇得渾身發(fā)抖?！?/p>
鏡如想象著那個場景，不寒而栗。
“后來呢？”
“后來學(xué)校暫時關(guān)閉，我回了蘇州?！崩铎o言望著天窗外的天，“但我沒有放棄。因為我知道，越是這樣的時刻，越要堅持。如果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退縮，那我們就永遠(yuǎn)站不起來?！?/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鏡如：“沈小姐，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很難。你要有心理準(zhǔn)備?！?/p>
鏡如點(diǎn)頭，握緊了手：“我不怕。”
話雖這么說，但當(dāng)她回到家時，還是被家里的氣氛嚇到了。
父親沈伯謙的書房里傳出激烈的爭吵聲。鏡如悄悄走近，從門縫里看見父親正和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子爭執(zhí)，那人是絲廠的賬房先生。
“老爺，不能再出貨了！上海那邊的洋行已經(jīng)關(guān)門，貨壓在碼頭，一天天在壞啊！”
“不出貨，工人吃什么？廠子拿什么運(yùn)轉(zhuǎn)？”沈伯謙的聲音嘶啞，“再等等，也許過幾天局勢就穩(wěn)了……”
“等不了了！”賬房先生幾乎要哭出來，“剛收到的消息，無錫楊家的絲廠已經(jīng)停工了，三百多工人堵在廠門口要工錢。老爺，咱們得早做打算??！”
鏡如退后幾步，心怦怦直跳。她從未見過父親這樣慌亂，這樣無助。
晚飯時，氣氛更加凝重。桌上的菜很豐盛，但沒人動筷。沈伯謙眉頭緊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周氏幾次想說話，都被他擺手制止。
終于，沈伯謙放下酒杯，看著鏡如：“鏡兒，顧家的婚事……可能要提前?！?/p>
鏡如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為什么？”
“時局不穩(wěn)，生意難做。”沈伯謙揉著太陽穴，“顧家那邊也有意。早點(diǎn)辦完婚事，大家都安心?！?/p>
“可是……不是說好明年春天嗎？”
“等不到春天了?！鄙虿t的聲音很疲憊，“誰知道這仗要打多久？誰知道明年會是什么光景？趁著現(xiàn)在還能辦，趕緊辦了吧。”
鏡如看向母親。周氏低著頭，不說話，但鏡如看見她的手在桌下微微顫抖。
“父親，”鏡如鼓起勇氣，“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沈伯謙看著她，“等戰(zhàn)火燒到蘇州？等家里破產(chǎn)？等顧家反悔？”
一連三個問題，像三記重錘，砸在鏡如心上。
“顧家不會反悔的……”
“你怎么知道？”沈伯謙苦笑，“商場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F(xiàn)在絲價跌成這樣，顧家還能履行婚約，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了。我們再拖，就是不識抬舉?！?/p>
鏡如說不出話了。她明白父親的意思：這門婚事，不只是婚姻，還是兩家在亂世中的互相扶持，是沈家的一根救命稻草。
“婚期定在中秋后，八月二十?！鄙虿t說，“還有八天。你準(zhǔn)備準(zhǔn)備。”
八天。只有八天了。
鏡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繡樓的。她坐在黑暗里，沒有點(diǎn)燈，腦子里一片空白。
八天。八天后，她就要嫁入顧家，成為顧維鈞的妻子，成為顧家的媳婦。她的自由，她的夢想，她偷偷學(xué)的英文，她悄悄去的夜校，都將成為過去。
不。她不要。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fēng)涌進(jìn)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月亮很圓，很亮——再過三天就是中秋了，本該是團(tuán)圓的節(jié)日，可她只覺得這月光冷得像冰。
她要去找顧維鈞?，F(xiàn)在就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她換了身深色衣裳，從后角門溜出去，直奔顧家。
夜已經(jīng)很深了，街道上空無一人。鏡如跑得很快，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急促的“嗒嗒”聲。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見到顧維鈞，問清楚，問明白。
顧家宅院黑漆漆的，只有門房還亮著燈。鏡如敲門，開門的是個睡眼惺忪的老仆。
“我找顧公子，有急事。”
老仆打量著她：“這么晚了……姑娘是？”
“我是沈鏡如。”
老仆嚇了一跳，連忙讓她進(jìn)來，去通報。鏡如站在門房里，心跳如鼓。
過了一會兒，顧維鈞匆匆趕來，只披了件外衣，頭發(fā)還有些凌亂：“鏡如？你怎么來了？出什么事了？”
“我父親說……婚期要提前到八月二十?！辩R如的聲音在顫抖，“是真的嗎？”
顧維鈞沉默了片刻，點(diǎn)點(diǎn)頭：“是真的。我父親今天下午跟你父親商定的?！?/p>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急？”
顧維鈞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p>
他帶她到花園的涼亭里。夜風(fēng)很涼，鏡如打了個寒顫。顧維鈞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時局太亂了?！鳖櫨S鈞的聲音很輕，“京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太后和皇上已經(jīng)離京西逃，八國聯(lián)軍進(jìn)了北京城，燒殺搶掠……蘇州雖然還平靜，但誰知道能平靜多久？”
“所以就要急著成親？”
“不全是?！鳖櫨S鈞看著她，“鏡如，我父親……可能要離開蘇州?！?/p>
鏡如愣住了：“離開？去哪？”
“上海，或者香港?！鳖櫨S鈞苦笑，“生意做不下去了。絲價跌了六成，倉庫里壓的貨夠賣三年。洋行都撤了，銀子兌不出來。再不走，可能……就破產(chǎn)了?！?/p>
破產(chǎn)。這兩個字像驚雷，在鏡如耳邊炸響。她想起父親疲憊的臉，想起賬房先生焦急的聲音，想起家里凝重的氣氛。
“那……婚事……”
“婚事照辦?！鳖櫨S鈞握住她的手，“我父親說，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守信。婚約既然定了，就要履行。只是……辦完婚事，我可能要跟父親去上海，處理那邊的事?！?/p>
“你要走？”
“可能只是暫時的?！鳖櫨S鈞的聲音很沒底氣，“等局勢穩(wěn)了，就回來。”
鏡如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臉顯得那么蒼白，那么疲憊。這個一向從容的公子哥，此刻也像個困獸，被時局逼得走投無路。
“維鈞，”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想這么早成親呢？”
顧維鈞怔住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才輕聲說：“你有選擇嗎？”
是啊，她有選擇嗎？父親需要這門婚事來穩(wěn)定局面，顧家需要這門婚事來顯示信譽(yù)，兩家的生意需要這門婚事來維系關(guān)系。而她，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被推著往前走，沒有回頭路。
“我……”鏡如的眼淚掉下來，“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顧維鈞的聲音哽咽了，“我不甘心就這么認(rèn)命，不甘心被時局推著走，不甘心……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p>
兩個人在月光下相對流淚，像兩株在秋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的蘆葦。
許久，顧維鈞才擦干眼淚，握緊鏡如的手：“鏡如，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我們現(xiàn)在……沒有別的選擇。不過，”他看著她，眼神突然堅定起來，“我答應(yīng)你，等時局穩(wěn)了，等我從上?；貋?，我一定給你自由。你想讀書，想學(xué)英文，想做什么都可以。我絕不攔你?！?/p>
“真的？”
“真的?！鳖櫨S鈞鄭重地點(diǎn)頭，“我以顧家列祖列宗的名義發(fā)誓。”
鏡如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心里涌起復(fù)雜的情緒。她想相信他，但又不敢完全相信。這個世道，連皇上太后都在逃難，連祖宗的基業(yè)都保不住，一個誓言又能有多重？
但她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信你?！?/p>
這也許不是最好的選擇，但這是她現(xiàn)在唯一的選擇。
夜更深了。顧維鈞送她到門口：“我讓馬車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p>
“不安全?！?/p>
“我想走走?！辩R如說，“一個人靜靜?！?/p>
顧維鈞拗不過她，只好派了個小廝遠(yuǎn)遠(yuǎn)跟著。
鏡如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想起李靜言的話，想起張靜的話，想起瑪麗的話。她們都說要爭取，要抗?fàn)帲x擇自己的人生。
可現(xiàn)在，她還有選擇嗎？
戰(zhàn)火在北方燃燒，家業(yè)在風(fēng)雨飄搖，婚約在步步緊逼。她像一條小船，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
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鏡如抬頭看天。月亮還是那么圓，那么亮，冷冷地照著這個動蕩的人間。
再過八天，她就要出嫁了。
從一個籠子，走進(jìn)另一個籠子。
這就是她的命嗎？
她不認(rèn)。
絕不。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回了家?；氐嚼C樓，她點(diǎn)亮燈，鋪開紙，磨墨，提筆。
她要寫信。寫給張靜，寫給瑪麗，寫給李靜言。告訴她們她的困境，問她們該怎么辦。
筆尖落在紙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沒有答案。每個人的路都不同，每個人的困境都不同。張靜選擇了抗?fàn)?，瑪麗選擇了堅持，李靜言選擇了獨(dú)立。而她呢？她該選擇什么？
她放下筆，走到窗邊。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八天。只有八天了。
她要在這八天里，做出選擇。
是順從，還是反抗？
是落地，還是飛翔？
她沒有答案。
只有晨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從東方蔓延開來，把黑暗驅(qū)散，把世界照亮。
而她，站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等待著，掙扎著，選擇著。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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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十四》 婚前七日：密信與抉擇
倒計時的鐘擺
八月十三，距離婚期還有七天。
鏡如一早起來就吐了。不是生病，是緊張，是焦慮，是那種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窒息感。碧痕端來溫水，她漱了口，看著銅鏡里蒼白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這個即將成為新嫁娘的女子，真的是她嗎？
“小姐，顧家派人送東西來了。”碧痕輕聲說。
鏡如走到外間，桌上擺著幾個紅漆描金的盒子。打開，里面是首飾：赤金點(diǎn)翠頭面一套，珍珠耳墜一對，翡翠鐲子一對，還有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雕著并蒂蓮，寓意“并蒂同心”。
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每一件都精致華美，每一件都像枷鎖，把她往那個既定的命運(yùn)里又鎖緊了一分。
“收起來吧?！辩R如說，聲音干澀。
“太太讓您試試合不合身。”碧痕打開另一個盒子，里面是大紅的嫁衣，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在晨光里閃閃發(fā)光。
鏡如伸手摸了摸。布料光滑冰涼，像蛇的皮膚。
“晚點(diǎn)再試。”她轉(zhuǎn)身走開，“我出去一趟?！?/p>
“小姐！”碧痕急了，“太太說了，這幾天讓您在家好好準(zhǔn)備，不要出門?！?/p>
“我就去素筠家，一會兒就回來?！辩R如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母親問起，你就這么說?！?/p>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跑出了沈宅。她需要見素筠，需要見一個能理解她的人。
林家離得不遠(yuǎn)。素筠正在書房里讀書，看見鏡如，驚訝地站起來：“鏡如？你怎么來了？不是說婚期提前，在家準(zhǔn)備嗎？”
“我……”鏡如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掉下來，“我受不了了?！?/p>
素筠連忙關(guān)上門，拉著她坐下：“別哭，慢慢說。”
鏡如把一切都說了：父親的生意危機(jī)，顧家的困境，提前的婚期，還有她的不甘和恐懼。
素筠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八天……只有八天了？”
“嗯?！?/p>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辩R如抓住素筠的手，“素筠，你幫我想想，我該怎么辦？”
素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移進(jìn)來，照在書桌上，塵埃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抓不住的希望。
“鏡如，”素筠終于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現(xiàn)在還有機(jī)會?！?/p>
“什么機(jī)會？”
“走。”素筠壓低聲音，“離開蘇州，去上海，或者更遠(yuǎn)的地方。我父親在上海有些朋友，可以幫忙安排?！?/p>
鏡如的心狂跳起來：“走？我能去哪兒？我……我不會謀生，不會……”
“可以學(xué)?！彼伢薜难劬α疗饋?，“張靜先生在上海有朋友，也是開醫(yī)院的。你可以去那里學(xué)護(hù)理，或者學(xué)別的?？傊灰x開這里，就有希望?！?/p>
離開。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鏡如心中的黑暗。
是啊，離開。離開這個困住她的家，離開這門束縛她的婚事，離開這個壓抑的蘇州城。
可是……
“我父母怎么辦？”鏡如的聲音顫抖，“父親生意已經(jīng)很難了，我再逃走，他……他會受不了的。”
“那你就甘心這樣嫁了？”素筠急了，“鏡如，這是你的人生！你不能為了別人，毀了自己的一生！”
“我知道，可是……”鏡如的眼淚又涌上來，“我不能那么自私。”
“這不是自私！”素筠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女子也是人，也有權(quán)利選擇自己的人生！你不能因為你是女兒，就把自己當(dāng)成祭品，去祭奠家族的命運(yùn)！”
話說得很重，像錘子砸在鏡如心上。
是啊，祭品。她不就是祭品嗎？祭給顧家的生意，祭給沈家的臉面，祭給這個混亂的時局。
“讓我想想?！辩R如說，“讓我……好好想想?！?/p>
從素筠家出來，鏡如沒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仁壽里，敲響了李靜言的門。
李靜言正在收拾東西，屋子里有些亂。看見鏡如，她有些驚訝：“沈小姐？今天不是上課的日子?！?/p>
“李先生，我……”鏡如看著滿屋的書籍，“您要出門？”
“嗯?！崩铎o言點(diǎn)點(diǎn)頭，“上海那邊有些事，我要去一趟?？赡堋欢螘r間才能回來?！?/p>
“是因為時局嗎？”
“一部分是。”李靜言沒有細(xì)說，“沈小姐，你有什么事嗎？”
鏡如把婚期提前的事說了。李靜言聽著，表情很平靜，像在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所以你現(xiàn)在很矛盾，不知道該怎么辦？”李靜言問。
“嗯?！辩R如點(diǎn)頭，“素筠說，我可以逃走。可是……我做不到。”
“為什么做不到？”
“我……我害怕?！辩R如終于說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我從小在深宅大院長大，沒出過遠(yuǎn)門，沒見過世面。我不知道離開這里，我能做什么，能去哪里，能怎么活。”
李靜言看著她，眼神很溫和：“沈小姐，你知道我十六歲時做了什么嗎？”
鏡如搖頭。
“我逃婚了?！崩铎o言淡淡地說，“家里要把我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鹽商做填房。我不愿意，在一個雨夜，帶著幾件衣裳和一點(diǎn)私房錢，逃到了上海?！?/p>
鏡如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出遠(yuǎn)門，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看見那么大的城市?！崩铎o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懷念，也有苦澀，“我在上海舉目無親，身上只有五塊大洋。我住最便宜的客棧，吃最便宜的飯菜，到處找工作。后來在一家教會學(xué)校找到了雜工的活，打掃教室，洗衣服，什么都干。”
“然后呢？”
“然后我一邊干活，一邊偷偷聽課。晚上點(diǎn)著油燈讀書，把省下的錢都買了書。用了三年時間，我考上了圣瑪利亞書院，拿到了獎學(xué)金。”李靜言的聲音很平靜，“那三年，我吃過餿飯，睡過橋洞，被房東趕出來過，被流氓欺負(fù)過。但我從來沒后悔過?！?/p>
“為什么？”
“因為那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崩铎o言看著她，“再苦，也是我自己選的。而如果我沒有逃，我現(xiàn)在就是那個鹽商府里的姨太太，整天算計著爭寵奪利，生一堆孩子，然后老去，死去——那不是活著，那只是沒死而已?！?/p>
鏡如聽著，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母親，想起顧老夫人，想起那些困在深宅里的女子。她們沒死，但她們真的活過嗎？
“沈小姐，”李靜言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勸你逃。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每個人的選擇也不同。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選擇了順從，就不要抱怨；如果你選擇了反抗，就不要后悔。但無論選哪條路，都要想清楚，這是不是你要的人生。”
“我……我不知道我要什么人生。”
“那就想想，你不要什么人生?！崩铎o言說，“你愿意像你母親那樣，在深宅里守一輩子嗎？愿意像那些閨秀一樣，整天談?wù)撘律咽罪?、家長里短嗎？愿意嫁一個你可能不愛的人，過一種你并不想要的生活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刀子，剖開了鏡如心里最深的恐懼。
不。她不愿意。
她不要像母親那樣，在佛堂里捻著佛珠度過余生；不要像那些閨秀那樣，把一生都耗費(fèi)在無謂的瑣事上；不要嫁一個她不愛的人，過一種她并不想要的生活。
她要讀書，要學(xué)英文，要教人識字，要看更大的世界，要過有意義的人生。
“我想明白了。”鏡如站起來，眼神變得堅定，“我要走。”
李靜言看著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如果你決定了，我可以幫你?！?/p>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這是我寫給上海一個朋友的信。她在教會醫(yī)院工作，你可以去找她。她會幫你安排住處和工作。”
鏡如接過信，手在顫抖。這薄薄的一張紙，是她的通行證，是她的新生活的門票。
“但我不能馬上走?！辩R如說，“還有七天……我想用這七天，做一些事?！?/p>
“什么事？”
“我想去瑪麗的學(xué)堂，好好教一次課；想去張靜的夜校，好好聽一次課；想去……”鏡如頓了頓，“想去和父母好好道個別。”
李靜言的眼睛紅了：“好孩子。記住，無論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你為什么出發(fā)?！?/p>
從仁壽里出來，鏡如沒有回家。她去了瑪麗的學(xué)堂。
今天是周二，下午有課。鏡如走進(jìn)關(guān)帝廟時，瑪麗正在教女孩們唱英文歌?？匆婄R如，她有些驚訝，但還是示意她坐下。
課間休息時，瑪麗走過來：“沈小姐，你今天不是該在家里準(zhǔn)備婚事嗎？”
“我想來教一次課。”鏡如說，“最后一次?！?/p>
瑪麗看著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好。你想教什么？”
“我想教她們寫自己的名字?！辩R如說，“用中文寫，也用英文寫?！?/p>
下半節(jié)課，鏡如站上了講臺。這是她第一次正式教書，手有些抖，聲音有些顫。但她看著臺下那些渴望的眼睛，慢慢平靜下來。
“今天，我教大家寫自己的名字?！彼闷鸱酃P，在黑板上寫下“王秀英”三個字，“這是王秀英，我們的小翠同學(xué)?！?/p>
小翠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鏡如一筆一劃地教：“王，三橫一豎；秀，禾苗的禾，下面的乃；英，草字頭，中間的央……”
女孩們跟著寫，用樹枝在沙地上劃，用手指在腿上比劃。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和女孩們小聲跟讀的聲音。
然后鏡如又教英文：“Xiao Cui，X-i-a-o C-u-i?！?/p>
“Xiao Cui……”女孩們跟著念，發(fā)音生澀，但很認(rèn)真。
一節(jié)課很快過去。下課鈴響時，女孩們還不肯走，圍在鏡如身邊，問這問那。
“沈先生，您還會來嗎？”小翠問，眼睛亮晶晶的。
鏡如的鼻子一酸：“可能……要過段時間。但你們要好好學(xué)，等我回來，要檢查你們的功課?！?/p>
“您要去哪兒？”
“去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辩R如摸摸她的頭，“但我會回來的。一定?！?/p>
離開學(xué)堂時，瑪麗送她到門口：“決定了？”
“嗯?！辩R如點(diǎn)頭，“后天晚上走。坐夜船去上海?！?/p>
“路上小心?！爆旣悘膽牙锾统鲆粋€小布包，“這里面有點(diǎn)錢，還有我在上海朋友的地址。有困難就去找他們?！?/p>
鏡如接過，深深一躬：“謝謝您，瑪麗。謝謝您教會我這么多?！?/p>
“不是我教會你，”瑪麗微笑，“是你自己學(xué)會了。記住，無論走到哪里，都要保持學(xué)習(xí)的心，都要幫助需要幫助的人?！?/p>
“我會的?！?/p>
鏡如轉(zhuǎn)身離開。夕陽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就會不舍，就會猶豫。
她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母親在等她，臉色不太好：“去哪兒了？一整天不見人?！?/p>
“去素筠家，商量婚事的事?！辩R如平靜地說，“還去了瑪麗的學(xué)堂，教了最后一節(jié)課?！?/p>
周氏愣住了：“最后一節(jié)課？”
“嗯?！辩R如看著母親，“母親，婚期提前了，我以后……可能沒時間去了。”
周氏看著她，眼神復(fù)雜。許久，才嘆了口氣：“也好。嫁了人，就該收心了?！?/p>
晚飯時，鏡如吃得很慢，很仔細(xì)。她看著桌上的每一道菜，看著父親疲憊的臉，看著母親擔(dān)憂的眼神，要把這一切都記在心里。
這是她在家的最后一頓晚飯了。后天晚上，她就要離開，也許很久都不會回來。
“鏡兒，”沈伯謙忽然說，“嫁妝都準(zhǔn)備好了。雖然時局不好，但該有的都有，不會讓你在顧家沒臉?！?/p>
“謝謝父親?！?/p>
“到了顧家，要孝敬公婆，順從丈夫，和睦妯娌。”沈伯謙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是沈家的女兒，不要給沈家丟臉。”
“女兒記住了?！?/p>
周氏忽然放下筷子，擦擦眼角：“我吃好了，你們慢用?！?/p>
她起身離開，背影單薄得像一片落葉。
鏡如看著母親的背影，眼淚涌上來。但她忍住了，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
她不能哭。一哭，就會心軟；一心軟，就走不了了。
夜深了，鏡如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帳頂。
還有兩天。只有兩天了。
這兩天，她要去夜校聽最后一節(jié)課，要去和素筠道別，要去……做最后的準(zhǔn)備。
她翻身下床，點(diǎn)亮燈，開始收拾東西。不能帶太多，只能帶最必需的：幾件換洗衣裳，那本英文書，那本《女界鐘》，李靜言的信，瑪麗的布包，還有……母親給她的那枚玉佩。
她把玉佩握在手心，溫潤的玉質(zhì)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這是母親出嫁時，外祖母給的?，F(xiàn)在，母親給了她。
她要把這玉佩帶走。這是家的念想，是根的象征。無論走多遠(yuǎn)，她都知道，自己從哪里來。
窗外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鏡如吹熄燈，躺下。黑暗中，她睜著眼，在心里默默地說：
“父親，母親，對不起。女兒不孝，不能按你們的安排生活了。但請相信，女兒會活出個人樣來，不會給沈家丟臉?！?/p>
“維鈞，對不起。我食言了。但請相信，我不是不守信，我只是……不能背叛我自己?！?/p>
“蘇州，對不起。我要離開了。但請相信，我會回來。等我變得更強(qiáng)，更好，我會回來?！?/p>
一滴淚，終于從眼角滑落，滴在枕上，無聲無息。
但她沒有哭出聲。
因為她知道，從今夜起，她要學(xué)會堅強(qiáng)，學(xué)會獨(dú)立，學(xué)會一個人走很遠(yuǎn)的路。
路很長，夜很黑。
但她心中有光。
那光，足以照亮前路。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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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十五》 夜航船：離鄉(xiāng)的汽笛
八月十五，月圓人不圓
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蘇州城的街頭巷尾本該彌漫著桂花香和月餅甜，可今年，連最熱鬧的觀前街都冷清了許多。戰(zhàn)火的消息像瘟疫一樣蔓延，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過節(jié)？
鏡如坐在繡樓里，最后一次清點(diǎn)行李。一個小小的藤箱，裝著她全部的家當(dāng)：三套換洗衣裳（都是最素凈的棉布衫裙），那本翻舊了的英文書，李靜言給的信，瑪麗給的布包，母親的玉佩用軟布仔細(xì)包好放在最底層。還有一個小荷包，里面是她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十二兩碎銀，三十幾個銅板。
太少了。她知道。這些錢在上海，恐怕?lián)尾贿^一個月。
但她必須走。
傍晚，一家人圍坐在花廳吃團(tuán)圓飯。桌上的菜很豐盛：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桂花糖藕、還有沈家老字號定做的月餅?？蓺夥諈s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伯謙強(qiáng)打精神，舉杯：“來，中秋團(tuán)圓，愿國泰民安，家宅平安?！?/p>
鏡如端起酒杯，手微微顫抖。這是她在家的最后一頓飯了。今夜子時，素筠會在后角門等她，送她去碼頭。
“鏡兒，”周氏夾了塊魚放在她碗里，“多吃點(diǎn)。嫁過去后，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話沒說完，聲音就哽住了。
鏡如低頭吃魚，魚肉鮮嫩，卻味同嚼蠟。
“顧家那邊都安排好了?！鄙虿t說，“迎親的隊伍二十一早來，婚禮在顧家老宅辦。雖然時局不好，但該有的禮數(shù)不能少?！?/p>
鏡如點(diǎn)頭，不說話。
“嫁妝已經(jīng)先送過去了?！敝苁喜敛裂劢牵澳阃庾婺附o的那對翡翠鐲子，我也放進(jìn)去了。到了顧家，要懂事，要……”
“母親，”鏡如打斷她，“我想出去走走。最后一次……看看蘇州的月亮。”
周氏愣了一下，點(diǎn)點(diǎn)頭：“去吧。早點(diǎn)回來。”
鏡如起身，走出花廳。她沒有回頭，因為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她先去了一趟東吳學(xué)堂。夜校今晚有課，張靜在講“女子自立”。鏡如站在教室外，透過窗戶往里看。張靜站在講臺上，聲音清晰有力：“……自立不是不嫁人，而是有選擇的權(quán)利。你可以選擇嫁，也可以選擇不嫁；可以選擇依賴，也可以選擇獨(dú)立。但前提是，你要有自立的能力……”
教室里坐滿了女子，每個人都聽得極認(rèn)真。鏡如看見王婦人坐在第一排，正埋頭記筆記——雖然她寫的字歪歪扭扭，但那份認(rèn)真，讓人動容。
鏡如沒有進(jìn)去。她怕一進(jìn)去，就走不了了。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下課鈴響，才悄悄離開。
然后是瑪麗的學(xué)堂。關(guān)帝廟里還亮著燈，瑪麗正在教幾個大女孩縫紉。鏡如站在門外，聽著里面?zhèn)鞒龅男β暫驼f話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最后，她去了李靜言的小樓。燈黑著，李靜言已經(jīng)去上海了。鏡如摸了摸門環(huán)，輕聲說：“李先生，謝謝您?！?/p>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像個巨大的銀盤，掛在深藍(lán)的天幕上。鏡如沿著山塘河走，看著水中的月影。河水悠悠，月影晃晃，像在做一場不愿醒的夢。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抱著她看月亮，說月亮里住著嫦娥，住著玉兔，住著砍樹的吳剛。那時她覺得月亮很美，很神秘。
可現(xiàn)在她覺得，月亮很冷，很孤獨(dú)。嫦娥偷了靈藥飛升，卻只能獨(dú)守廣寒宮，千年萬年，永無止境。
她不要做嫦娥。不要為了所謂的“飛升”，把自己困在永恒的孤獨(dú)里。
她要腳踏實地地活，有血有肉地活，自由自在地活。
戌時三刻，她回到沈宅。父母已經(jīng)歇下了，只有碧痕還在等她。
“小姐，您可回來了。”碧痕眼圈紅紅的，“這個……給您?！?/p>
她遞過來一個小包袱。鏡如打開，里面是幾雙新做的襪子，還有兩個銀錠子。
“襪子是我連夜趕的，怕您路上沒得換。銀子……是我攢的嫁妝錢，您帶上，應(yīng)急用?！北毯鄣穆曇暨煅柿耍靶〗?，您一定要好好的?！?/p>
鏡如抱住她：“碧痕，謝謝你。等我在上海安頓下來，就給你寫信?！?/p>
“您要寫信啊。”碧痕哭出聲，“一定要寫?！?/p>
子時將至。
鏡如換上深藍(lán)色的粗布衣裳，把頭發(fā)綰成最簡單的發(fā)髻，用布巾包住。她提起藤箱，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六年的房間。
月光從窗外照進(jìn)來，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梳妝臺，書桌，繡架，床鋪……每一件東西都熟悉得讓人心碎。
但她必須走。
輕輕推開后角門，素筠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她穿著男裝，戴著斗笠，像個清秀的少年。
“都準(zhǔn)備好了？”素筠低聲問。
“嗯?！?/p>
“馬車在巷口，我送你去碼頭?！?/p>
兩人快步穿過小巷。夜很深，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yuǎn)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寂靜得可怕。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疾馳，馬蹄聲在靜夜里格外清晰。鏡如掀起車簾，看著飛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鋪，熟悉的招牌，熟悉的橋，熟悉的河。
再見了，蘇州。再見了，我的家。
碼頭到了。夜霧彌漫，河面上停著幾艘船，桅桿在月光下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素筠帶著鏡如走到一艘小火輪前，船身上寫著“滬蘇快航”四個字。
“這是去上海的夜船，天亮就能到?！彼伢薨汛比o她，“我已經(jīng)跟船老大打過招呼了，他會照顧你。”
“素筠，”鏡如握住她的手，“謝謝你。沒有你，我走不了。”
“說什么傻話。”素筠眼睛紅了，“到了上海，要小心。租房子要挑安全的地方，找工作要挑正經(jīng)的地方。還有……”她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這是我父親寫給他在上海的朋友的信，是位報館的主筆。有困難可以去找他?！?/p>
鏡如接過，緊緊抱在懷里：“我會寫信給你的?！?/p>
“一定要寫?！彼伢薜难蹨I掉下來，“鏡如，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p>
汽笛響了，低沉，悠長，像巨獸的嘆息。船要開了。
鏡如提起藤箱，走上跳板。跳板很窄，在腳下?lián)u晃，像她此刻的心。
她回頭，看見素筠站在碼頭上，用力朝她揮手。月光照在素筠臉上，淚光閃閃。
她也揮手，然后轉(zhuǎn)身，走進(jìn)船艙。
船艙里很擁擠，塞滿了人和行李?？諝鉁啙幔祀s著汗味、煙味、還有河水的腥氣。鏡如找了個角落坐下，把藤箱抱在懷里。
船緩緩離開碼頭。鏡如透過舷窗，看著蘇州城在夜色中漸漸遠(yuǎn)去。黑瓦白墻，小橋流水，最終都融進(jìn)一片朦朧的黑暗中，只有幾點(diǎn)燈火，像離人的淚眼，閃爍不定。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詩句：“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p>
那時的她不懂什么叫“愁”，現(xiàn)在懂了。
但她不后悔。
船駛?cè)脒\(yùn)河主航道，速度加快了。水聲嘩嘩，像在催促著離別。鏡如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碧痕，想起顧維鈞，想起張靜，想起瑪麗，想起李靜言，想起夜校里那些女子，想起瑪麗學(xué)堂里那些女孩。
她們都在蘇州，在那個她剛剛離開的世界里。
而她要去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恐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抱緊了藤箱，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姑娘，第一次出門？”旁邊一個老婦人問。
鏡如睜開眼，點(diǎn)點(diǎn)頭。
“去哪兒?。俊?/p>
“上海。”
“上海好啊，熱鬧?！崩蠇D人絮絮叨叨地說，“我兒子在上海做工，我去看他。你呢？去找親戚？”
“嗯……找親戚?！辩R如含糊地說。
“一個人出門要小心。”老婦人壓低了聲音，“現(xiàn)在世道亂，騙子多。特別是你這樣的年輕姑娘，更要當(dāng)心。”
鏡如的心緊了緊：“謝謝大娘提醒?！?/p>
船在夜色中航行。月亮漸漸西斜，艙里的人大多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鏡如睡不著，睜著眼，看著舷窗外流動的河水。
河水黑沉沉的，映著點(diǎn)點(diǎn)星光，像一條綴滿寶石的黑色綢帶，鋪向未知的遠(yuǎn)方。
她要沿著這條河，去往一個叫上海的地方。那里有高樓，有洋行，有電車，有她從未見過的一切。
也會有無數(shù)的艱難，無數(shù)的挑戰(zhàn)，無數(shù)的孤獨(dú)。
但她不怕。
因為她心中有光。那光，是知識，是理想，是自由。
船行到后半夜，鏡如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她回到了沈宅，坐在水檻邊，看著流水潺潺。母親走過來，摸著她的頭說：“鏡兒，飛吧。飛得越遠(yuǎn)越好?！?/p>
她哭了，說：“母親，我不想飛了，我想回家?！?/p>
母親搖頭：“回不去了。飛出去的鳥，就回不來了。”
她驚醒過來，臉上全是淚。
舷窗外，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晨霧中，隱隱可見兩岸的房屋、田野、樹木，都在飛速后退。
上海，快到了。
鏡如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裳和頭發(fā)。她從藤箱里拿出那本英文書，翻開，輕聲念：
“I want to be free。我想獲得自由?！?/p>
一遍，又一遍。
像祈禱，也像給自己打氣。
汽笛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嘹亮，更急促。船速慢了下來，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煙囪林立，霧氣蒙蒙。
上海到了。
鏡如提起藤箱，隨著人流走上甲板。晨光中，上海灘展現(xiàn)在她眼前——外灘的高樓，黃浦江上的輪船，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車馬的喧囂，小販的叫賣……
這是一個與蘇州完全不同的世界。嘈雜，混亂，但也充滿活力。
她深吸一口氣，走下跳板，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這是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八月十六日，清晨。
沈鏡如，十六歲，從這一天起，開始了一個人的人生。
路在腳下，前途未知。
但她已經(jīng)，邁出了第一步。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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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十六》 滬上初霽：泥濘中的第一步
十六鋪碼頭的迷茫晨光
上海十六鋪碼頭像一頭永不知饜足的巨獸，吞吐著川流不息的人潮。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空氣里混雜著煤煙、河水腥氣、汗味，還有各種聽不懂的方言的叫喊聲。鏡如提著藤箱，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像個溺水的人，掙扎著想要呼吸。
她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扛著行李的苦力，穿著西裝拎著皮箱的商人，還有金發(fā)碧眼的洋人。男人剪了辮子的，留著頭發(fā)的；女人穿旗袍的，穿洋裝的，穿粗布衣裳的。各種顏色，各種聲音，各種氣味，匯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沖擊著她的感官。
“讓開讓開！不長眼??！”一個推著板車的漢子粗魯?shù)刈查_她。
鏡如踉蹌了一下，藤箱脫手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撿，卻被一只腳踩住了箱角。
“對不住啊，小姑娘?！辈人氖莻€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嘴上說著抱歉，眼睛卻在她身上打轉(zhuǎn)，“第一次來上海？找人還是找活兒？”
鏡如警惕地把箱子抱在懷里：“我找親戚?！?/p>
“喲，找親戚啊?！蹦腥诵α耍冻鲆豢邳S牙，“上海這么大，你上哪兒找去？要不要我?guī)湍?？這一帶我熟得很。”
“不用了?！辩R如轉(zhuǎn)身要走。
男人卻攔住了她：“別急著走嘛。我看你面善，這樣，我給你介紹個活兒，包吃包住，工錢還高……”
他的手就要搭上她的肩。鏡如嚇得后退，卻撞到了身后的人。
“做什么！”一聲呵斥，說的是官話，但帶著南方口音。
鏡如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男子，戴著金絲眼鏡，手里拿著份報紙，正皺眉看著那個綢衫男人。
“關(guān)你什么事？”綢衫男人瞪眼。
“光天化日之下，欺負(fù)一個小姑娘，你說關(guān)不關(guān)我的事？”年輕男子上前一步，“再不走，我叫巡捕了。”
上海有巡捕——這是鏡如從李靜言那里聽說的，是租界里的警察。綢衫男人顯然有些忌憚，罵罵咧咧地走了。
“謝謝你?！辩R如小聲說。
“不客氣。”年輕男子打量著她，“第一次來上海？”
鏡如點(diǎn)頭。
“找親戚？”
“嗯……找一位陳先生，在《申報》報館做事?！?/p>
年輕男子挑了挑眉：“陳先生？陳啟明？”
“是?！辩R如連忙拿出素筠給的信，“我朋友的父親寫的信?！?/p>
年輕男子接過信看了看信封：“巧了，陳啟明是我上司。走吧，我?guī)氵^去?！?/p>
鏡如猶豫了一下。素筠說過，上海騙子多，不能輕易相信陌生人。可這個人……看起來不像壞人。
“我叫林文清，《申報》記者。”年輕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拿出證件給她看，“你要是還不放心，可以自己去報館問。就在四馬路，離這兒不遠(yuǎn)?！?/p>
鏡如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他真誠的眼神，點(diǎn)了點(diǎn)頭：“麻煩林先生了。”
兩人走出碼頭。林文清叫了輛黃包車，讓車夫先去四馬路。
黃包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穿梭。鏡如睜大眼睛看著兩旁——那么高的樓，那么多店鋪，那么寬的路，還有……那么奇怪的車，不用馬拉，自己會跑，屁股后面還冒著煙。
“那是汽車，洋人開的。”林文清解釋，“還有那個，”他指著遠(yuǎn)處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的有軌電車，“那是電車，花兩個銅板就能坐。”
鏡如覺得自己像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蘇州也有洋樓，也有新式的東西，但遠(yuǎn)沒有這里密集，沒有這里……咄咄逼人。
四馬路到了?！渡陥蟆穲箴^在一座三層紅磚樓里，門口掛著醒目的招牌。鏡如下車時，腿有些發(fā)軟——不是累，是緊張。
林文清領(lǐng)她進(jìn)去。一樓是印刷車間，巨大的機(jī)器轟隆隆地響著，油墨味嗆得人想咳嗽。工人們穿著油污的工裝，忙碌地穿梭著。
上了二樓，是編輯室。一排排的桌子，桌上堆滿了稿紙、書籍、還有那種西洋的打字機(jī)。幾個編輯正埋頭工作，有的在寫稿，有的在校對，空氣中彌漫著煙草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最里面一張大桌子后，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長衫，戴著眼鏡，正在看稿子。
“陳先生，有人找您。”林文清說。
陳啟明抬起頭，看見鏡如，愣了一下：“你是……”
“陳先生好，我是沈鏡如?！辩R如遞上信，“這是林伯父寫給您的信?！?/p>
陳啟明接過信，拆開看了，眉頭漸漸皺起。看完信，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素筠那孩子……真是胡鬧?！?/p>
鏡如的心一沉。
“坐吧?！标悊⒚髦噶酥概赃叺囊巫樱謱α治那逭f，“文清，倒兩杯茶來?！?/p>
林文清出去了。陳啟明看著鏡如：“信上說，你逃婚出來的？”
鏡如的臉紅了，點(diǎn)點(diǎn)頭。
“為什么？”
“我……我不想那么早嫁人。我想讀書，想學(xué)東西，想……過自己的人生?！?/p>
陳啟明沉默了片刻：“你父母知道嗎？”
“不知道。”
“胡鬧?！标悊⒚鲹u頭，“真是胡鬧。你知道上海是什么地方嗎？一個年輕姑娘，無親無故，在這里怎么活？”
鏡如的眼淚涌上來，但她強(qiáng)忍著：“我可以學(xué)。我可以做工，可以……”
“做工？”陳啟明苦笑，“你能做什么工？去紗廠做女工？一天干十二個時辰，一個月掙不到兩塊大洋？還是去有錢人家做丫鬟，伺候人，看人臉色？”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鏡如心上。但她挺直了背：“再苦，我也要試試。”
陳啟明看著她倔強(qiáng)的眼神，嘆了口氣：“素筠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寫信來求我，我不能不管。這樣吧，你先住我家里，我太太會照顧你。至于以后……慢慢再說?！?/p>
“不，”鏡如搖頭，“我不能麻煩您。素筠說，教會醫(yī)院可能需要人，我可以去試試。”
“教會醫(yī)院？”陳啟明皺眉，“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要照顧病人，要干臟活累活，還要學(xué)洋文。你吃得了那個苦？”
“我能?！辩R如堅定地說。
這時，林文清端著茶進(jìn)來了。陳啟明想了想，對他說：“文清，你帶沈小姐去廣慈醫(yī)院，找史密斯夫人。就說是我介紹的?！?/p>
“史密斯夫人？”林文清有些驚訝，“那位英國女醫(yī)生？”
“嗯。她那里常招護(hù)士學(xué)徒，管吃住，還教醫(yī)術(shù)?！标悊⒚鲗︾R如說，“史密斯夫人很嚴(yán)厲，但人很好。你要是能通過她的考試，就能留下。不過……”他頓了頓，“很苦。非?？唷！?/p>
“我不怕苦。”鏡如站起來，深深一躬，“謝謝陳先生?！?/p>
從報館出來，林文清叫了車，帶她去廣慈醫(yī)院。路上，林文清問：“沈小姐，你為什么一定要去醫(yī)院？陳先生家條件不錯，你可以先住下，慢慢找合適的工作?！?/p>
鏡如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我不想依賴別人。我想靠自己?！?/p>
林文清笑了：“有志氣。不過上海這地方，光有志氣不夠，還得有本事?！?/p>
“我會學(xué)本事的?！?/p>
廣慈醫(yī)院在法租界，是一棟西式的三層樓，白墻紅瓦，門口掛著中英文的牌子。林文清帶鏡如進(jìn)去，找到院長辦公室。
敲門進(jìn)去，一個四十多歲的英國女人正在看文件。她穿著白大褂，金發(fā)在腦后綰成髻，面容嚴(yán)肅，但眼神溫和。
“史密斯夫人，這位是沈鏡如小姐，陳啟明先生介紹來的。”林文清用英文說。
史密斯夫人抬起頭，打量鏡如。她的目光很銳利，像能看透人心：“你想做護(hù)士？”
“是?！辩R如用英文回答，雖然生澀，但清晰。
“為什么？”
“我想幫助別人，也想……學(xué)會謀生的本事?！?/p>
“很誠實?！笔访芩狗蛉它c(diǎn)點(diǎn)頭，“但你知不知道，做護(hù)士很辛苦？要值夜班，要照顧病人，要清洗傷口，要面對死亡。有時候，還會被病人罵，被家屬打。”
“我知道?！?/p>
“還要學(xué)英文，學(xué)解剖學(xué)，學(xué)護(hù)理知識。每天工作之余，還要上課，做功課。沒有休息，沒有娛樂?！?/p>
“我愿意學(xué)。”
史密斯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鐘在滴答作響。
“好?！笔访芩狗蛉私K于說，“我給你一個機(jī)會。試用期一個月，管吃住，沒有工錢。一個月后，如果你能通過考核，就正式留下。如果不能，請離開。”
“謝謝夫人。”鏡如深深鞠躬。
史密斯夫人按了鈴，一個中國女護(hù)士走了進(jìn)來：“陳護(hù)士，帶這位沈小姐去護(hù)士宿舍，安排床位。從今天起，她跟你學(xué)基礎(chǔ)護(hù)理?！?/p>
陳護(hù)士約莫三十歲，面容和善。她帶著鏡如穿過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病房，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鏡如看見病房里躺著各種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換藥。
她忽然覺得有些眩暈。這就是醫(yī)院嗎？這就是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嗎？
“第一次來醫(yī)院？”陳護(hù)士問。
鏡如點(diǎn)頭。
“慢慢就習(xí)慣了?！标愖o(hù)士笑了笑，“我開始也怕，現(xiàn)在不怕了。能幫助病人減輕痛苦，是件有意義的事?！?/p>
護(hù)士宿舍在醫(yī)院后院，是一排平房。房間不大，擺了四張床，很簡陋，但干凈。陳護(hù)士指著一張空床：“你就睡這兒。行李放下，我?guī)闳ヮI(lǐng)制服?！?/p>
制服是深藍(lán)色的布裙，白色的圍裙和帽子。鏡如換上后，看著鏡中的自己——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再是蘇州深閨里的小姐，而是一個護(hù)士學(xué)徒。
“走吧，去病房?！标愖o(hù)士說，“今天你先看我做，明天開始上手?！?/p>
下午的工作讓鏡如精疲力盡。她跟著陳護(hù)士給病人換藥、量體溫、喂飯、清洗身體。有些病人的傷口很可怕，膿血淋漓；有些病人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罵人；還有些病人……在她們眼前停止了呼吸。
第一次看見死亡時，鏡如嚇呆了。那是個得肺結(jié)核的老婦人，咳著咳著，忽然就沒氣了。陳護(hù)士很平靜地檢查了瞳孔，記錄了死亡時間，然后開始整理遺容。
“你……不怕嗎？”鏡如顫抖著問。
“怕?！标愖o(hù)士說，“但這是我們的工作。讓死者有尊嚴(yán)地離開，讓生者得到安慰，這就是護(hù)士的職責(zé)?！?/p>
晚上，鏡如躺在硬板床上，渾身酸痛。宿舍里另外三個護(hù)士都睡了，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她卻睡不著，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這就是她選擇的人生嗎？骯臟，辛苦，還要面對死亡。
她想起蘇州的家，想起柔軟的床鋪，想起可口的飯菜，想起母親的關(guān)懷。
她想哭，但忍住了。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再苦，也要走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和蘇州的月亮是同一個?？伤齾s覺得，上海的月亮更冷，更遠(yuǎn)。
她翻了個身，從枕下拿出母親的玉佩，握在手心。
“母親，”她在心里說，“我做到了。我離開了，我獨(dú)立了。雖然很苦，但我不后悔。”
眼淚終于滑落，滴在枕上，無聲無息。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因為她知道，從今夜起，她要學(xué)會堅強(qiáng)，學(xué)會面對，學(xué)會在泥濘中走出自己的路。
路還很長，夜還很黑。
但她心中有光。
那光，是理想，是堅持，是永不放棄的勇氣。
窗外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悠長，低沉，像在訴說著這個城市永不停歇的脈搏。
上海，我來了。
沈鏡如，十六歲，從這一天起，開始了她的新生。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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