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辭·第十七》 白衣初試：廣慈醫(yī)院的三十個日夜
九月霜降前的汗水與淚水
廣慈醫(yī)院的試用期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每天寅時三刻起床，天還黑著，就要開始一天的工作：打掃病房，準備器械，給病人洗漱喂飯，跟著醫(yī)生查房，記錄病情，換藥包扎……一直忙到戌時才能回宿舍，然后還要上兩小時的英文課和護理課。
鏡如的第一個病人是個得傷寒的老頭，姓王，脾氣暴躁得像頭獅子。每次換藥都要罵人，罵醫(yī)生是庸醫(yī)，罵護士是廢物，罵這病治不好不如讓他死了痛快。陳護士總是耐心地勸慰，鏡如卻常常被他罵得眼圈發(fā)紅。
“沈小姐，你得學會把病人的話當耳旁風。”陳護士一邊給王老頭清洗褥瘡一邊說，“他們不是針對你，是病痛讓他們難受。咱們做護士的，不能跟病人置氣。”
鏡如點頭，試著不去聽那些難聽的話?？僧斖趵项^把痰盂打翻，污穢濺了她一身時，她還是忍不住跑到走廊盡頭，蹲在地上哭了。
這是她到上海的第七天。衣裳臟了沒時間洗，手上磨出了水泡，腳站得浮腫，每天睡不足四個時辰。蘇州的生活像上輩子的事，遙遠得像個夢。
“沈鏡如?！币粋€冷靜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鏡如慌忙擦干眼淚站起來。史密斯夫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病歷本，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嚴肅地看著她。
“夫人?！?/p>
“跟我來?！?/p>
史密斯夫人帶她到辦公室，關上門，遞給她一塊干凈的手帕：“把臉擦干凈?！?/p>
鏡如接過手帕，心里更慌了。
“想家？”史密斯夫人問。
鏡如點頭，又搖頭：“不是……只是……”
“只是覺得太苦了，撐不下去了？”史密斯夫人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鏡如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么收你嗎？”史密斯夫人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里走動的人，“不是因為陳先生的介紹，也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你眼睛里有種東西——不甘心。不甘心被命運擺布，不甘心活得不像自己?！?/p>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鏡如：“但這種不甘心，如果只有三分鐘熱度，就一文不值。醫(yī)院不是閨房，病人不是詩詞，死亡不是風花雪月。你要么徹底離開，回你的蘇州，嫁人，生子，過安穩(wěn)但平庸的生活；要么就咬牙堅持下去，把這份不甘心，變成真本事。”
鏡如握緊了手帕。手帕是棉布的，粗糙但吸水，像她現(xiàn)在的生活。
“我選擇留下?！彼犚娮约赫f，聲音不大，但清晰。
“好?！笔访芩狗蛉它c點頭，“那從今天起，你要做到三件事：第一，無論多累，每天必須背十個英文單詞；第二，無論多委屈，不許在病人面前哭；第三，無論多難，不許說‘我不行’?！?/p>
“是?！?/p>
“現(xiàn)在，回去工作?！笔访芩狗蛉舜蜷_門，“王老頭的藥該換了?！?/p>
鏡如深深一躬，轉(zhuǎn)身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撲鼻而來，但這一次，她沒有覺得惡心，反而覺得……熟悉。
回到病房，王老頭還在罵罵咧咧。鏡如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王伯伯，該換藥了?！?/p>
“換什么換！越換越爛！”王老頭瞪眼。
鏡如沒說話，輕輕掀開被子。褥瘡比昨天更嚴重了，深可見骨，膿血混在一起，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旁邊的病人都捂著鼻子轉(zhuǎn)開頭。
陳護士正要過來幫忙，鏡如搖搖頭，自己拿起鑷子和紗布。她想起史密斯夫人教的：先用生理鹽水清洗，再用碘伏消毒，最后敷上藥膏，用干凈的紗布包扎。
她的動作很慢，很生疏，但很仔細。每一下都盡量輕，盡量穩(wěn)。王老頭起初還在罵，后來漸漸不罵了，只是哼哼唧唧地叫疼。
“王伯伯，您忍一下，馬上就好?！辩R如輕聲說。
“快點……疼死了……”
終于包扎好了。鏡如滿頭大汗，但看著整齊的紗布，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明天這個時候，我再給您換?！彼f。
王老頭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去。
但第二天，當鏡如來換藥時，他沒有罵人。第三天，他甚至說了聲“謝謝”。第四天，他告訴鏡如，他兒子在碼頭做工，一個月沒來看他了。
“年輕人忙，理解?！蓖趵项^嘆氣，“就是我這一病，家里沒了進項，難啊?！?/p>
鏡如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更仔細地給他換藥，有空時就多陪他說說話。她發(fā)現(xiàn)，王老頭其實沒那么可怕，他只是孤獨，只是害怕。
試用期的第十天，鏡如經(jīng)歷了第一次夜班。從酉時到卯時，整整十個時辰。夜里醫(yī)院很安靜，只有病人的呻吟聲、咳嗽聲，還有走廊里巡夜護士輕輕的腳步聲。
后半夜，急診送來了一個產(chǎn)婦，難產(chǎn)，大出血。鏡如被叫去幫忙。產(chǎn)房里血淋淋的，產(chǎn)婦的慘叫聲像刀子一樣刺耳。史密斯夫人親自接生，手上身上都是血。
“沈鏡如，紗布！” “沈鏡如，剪刀！” “沈鏡如，按住這里！”
鏡如手忙腳亂，但咬牙堅持著。血不停地流，產(chǎn)婦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叫聲越來越微弱。
“孩子……孩子……”產(chǎn)婦微弱地喊著。
“用力！再用力！”史密斯夫人滿頭大汗，“快出來了！”
終于，一聲微弱的啼哭。孩子生出來了，是個男孩，很小，很瘦，但活著?？僧a(chǎn)婦的血還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子宮收縮無力，出血過多?！笔访芩狗蛉四樕?，“準備輸血。”
但醫(yī)院血庫告急。產(chǎn)婦的丈夫跪在地上磕頭：“醫(yī)生，救救我老婆，救救我老婆……”
鏡如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產(chǎn)婦，忽然想起張靜的話：很多女子死于生產(chǎn)，因為骨盆變形，因為不懂護理。她想起母親，想起那些夜校里的婦人，想起王婦人說她娘生弟弟時憋死了。
“抽我的血?！彼f。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是O型血，史密斯夫人說過，O型血可以輸給任何人?！辩R如卷起袖子，“抽我的?！?/p>
史密斯夫人看著她，眼神復雜：“你確定？抽血很疼，而且會影響你的身體?！?/p>
“我確定?！?/p>
針頭刺進血管時，鏡如疼得哆嗦了一下?？粗约旱难樦茏恿鬟M血袋，再流進產(chǎn)婦的身體，她有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她的生命，正在流向另一個生命。
400cc血輸完了，鏡如頭暈眼花，幾乎站不穩(wěn)。但產(chǎn)婦的血漸漸止住了，臉色也恢復了一點紅潤。
“謝謝……謝謝……”產(chǎn)婦的丈夫不停地磕頭。
鏡如扶著墻走出產(chǎn)房，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她忽然覺得，這一夜，她長大了。
試用期的第二十天，鏡如開始獨立照顧病人。她負責的病房有八個病人：得肺炎的小孩，骨折的老人，得胃潰瘍的商人，還有三個得肺結(jié)核的工人。
最讓她揪心的是那個得肺炎的小孩，叫小寶，才五歲。高燒不退，咳嗽得整夜睡不著。鏡如守在他床邊，用酒精給他擦身降溫，喂他喝藥，給他講故事。
“姐姐，我會死嗎？”小寶問，眼睛大大的，充滿了恐懼。
“不會的?！辩R如握住他的手，“你會好起來的?！?/p>
“可是我娘說，我爹就是咳嗽死的?！毙毜难蹨I掉下來，“我不想死，我想回家?！?/p>
鏡如的鼻子一酸：“不會死的，姐姐保證?！?/p>
她更仔細地照顧小寶，每半個時辰量一次體溫，每兩個時辰喂一次藥，有空就陪他說話。第三天，小寶的燒退了。第五天，他能坐起來了。第七天，他出院了。
出院那天，小寶的母親拉著鏡如的手，眼淚汪汪：“沈護士，謝謝你，謝謝你救了小寶?！?/p>
鏡如看著小寶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試用期的最后一天，史密斯夫人把鏡如叫到辦公室。
“一個月了?！笔访芩狗蛉丝粗郎系目己吮恚澳愕谋憩F(xiàn)我都記著?，F(xiàn)在，告訴我，你學到了什么？”
鏡如想了想，認真地說：“我學到了怎么照顧病人，怎么面對死亡，怎么在絕望中尋找希望。我學到了，護士不只是換藥打針，是給病人溫暖，給病人勇氣。我還學到了……我自己比想象中更堅強?！?/p>
史密斯夫人點點頭，在考核表上寫下評語，然后遞給她：“恭喜你，沈鏡如。你通過了?！?/p>
鏡如接過考核表，上面寫著：勤奮認真，學習能力強，有同情心，通過試用期，正式錄用為廣慈醫(yī)院護士。
她的眼淚涌上來，但這次，是喜悅的眼淚。
“謝謝夫人?！?/p>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爭取的?！笔访芩狗蛉穗y得地笑了笑，“現(xiàn)在，你可以搬出學徒宿舍了。醫(yī)院給正式護士提供單人宿舍，每月薪水八塊大洋?！?/p>
八塊大洋。鏡如的心跳加快了。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
“還有，”史密斯夫人說，“如果你愿意，可以繼續(xù)上夜校。醫(yī)院和圣約翰大學合辦了護士培訓班，學制兩年，畢業(yè)后可以考護士執(zhí)照。學費醫(yī)院出一半，你自己出一半?！?/p>
鏡如的眼睛亮了：“我愿意！”
從辦公室出來，鏡如幾乎是小跑著回到宿舍。陳護士正在收拾東西——她也通過了考核，被正式錄用了。
“沈妹妹，恭喜??！”陳護士笑著說。
“同喜同喜?！辩R如抱住她，“陳姐姐，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p>
“客氣什么?！标愖o士拍拍她的背，“以后咱們就是同事了，互相照應?！?/p>
單人宿舍在醫(yī)院后面的二層小樓里，房間不大，但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還有一扇朝南的窗。鏡如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來，看著這個完全屬于她的小空間，心里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晚上，她坐在書桌前，鋪開信紙，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素筠，告訴她自己的近況，感謝她的幫助。第二封寫給李靜言，告訴她自己在上海安頓下來了，在醫(yī)院工作，還要上夜校。第三封……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提起了筆。
“父親，母親大人敬啟：女兒不孝，不告而別，令二老擔憂，罪該萬死。然女兒之心，不甘困于深宅，不愿囿于婚約，故斗膽出走，自謀生路。今已在上海廣慈醫(yī)院覓得護士之職，食宿有著，尚可糊口。女兒知此舉有違孝道，傷父母之心，然人生短暫，若不能按己意而活，雖生猶死……”
寫到這里，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但她繼續(xù)寫：“女兒在此，日學醫(yī)術(shù)，夜讀詩書，雖辛苦，卻充實。每救一人，每學一新知，便覺生命有意義。請二老勿念，女兒必當珍重。待他日學有所成，定當歸鄉(xiāng)請罪……”
信寫完了，她折好，放進信封。卻沒有立即寄出——她不知道家里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不知道這封信會帶來什么后果。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上海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見星星。遠處外灘的燈火輝煌，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她想起蘇州的夜空，想起那里的星星，想起水檻邊的月光。
兩個城市，兩個世界，兩種人生。
但她不后悔。
因為這是她選擇的人生。雖然艱難，雖然孤獨，但是真實的，是自己的。
窗外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悠長，低沉，像這個城市永不疲倦的呼吸。
鏡如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煤煙，還有初秋的涼意。
秋天來了。她在上海的第一個秋天。
前路還長，但她已經(jīng)，走出了第一步。
堅實的一步。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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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十八》 家書萬金：蘇州的回響
九月末的秋雨與抉擇
鏡如的信在九月末的一個雨天寄到了蘇州。
那天沈宅的氣氛比天氣更陰沉。自從鏡如失蹤，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月了。沈伯謙動用了所有關系尋找——報了官，托了商會的人，甚至雇了私家偵探?？缮虾Ｌ罅?，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躲進去，就像一滴水落進黃浦江，連個漣漪都看不見。
顧家那邊，婚期自然取消了。顧老爺雖然沒說什么，但沈伯謙能感覺到那份尷尬和不滿。兩家的生意合作也陷入了停滯——顧家撤回了在沈家絲廠的股份，說是“時局不穩(wěn)，資金周轉(zhuǎn)不靈”，但誰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家的絲廠已經(jīng)停工半個月了。倉庫里積壓的貨越來越多，工人的工錢發(fā)不出來，債主天天上門。沈伯謙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鬢角全白了。
周氏則病倒了。自女兒失蹤后，她就沒下過床，整天以淚洗面，喃喃地念著鏡如的名字。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憂思過度，肝氣郁結(jié)”，開了藥，卻不見效。
碧痕每天伺候在床前，眼睛也哭腫了。她后悔那晚沒有攔住小姐，后悔沒有跟著一起去。可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經(jīng)不見了。
這天下午，雨下得正大。門房老王拿著一封信匆匆進來：“老爺，上海來的信，好像是……小姐的筆跡?！?/p>
沈伯謙猛地站起來，接過信，手在發(fā)抖。信封上寫著“父親大人親啟”，確實是鏡如的字。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很長，寫了三頁。他站在廳堂里，就著昏暗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讀。
讀著讀著，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讀到“女兒不孝，不告而別”時，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讀到“在醫(yī)院覓得護士之職，食宿有著”時，他的表情復雜——有憤怒，有震驚，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信讀完了。沈伯謙站在那里，久久不動。窗外的雨嘩嘩地下著，像在哭泣。
“老爺……”周氏不知什么時候掙扎著起來了，扶著碧痕的手，顫巍巍地走到廳堂，“是不是……鏡兒的信？”
沈伯謙把信遞給她。
周氏接過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她坐在椅子上，碧痕為她舉著燈，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到“不甘困于深宅，不愿囿于婚約”時，她的眼淚掉下來。讀到“每救一人，每學一新知，便覺生命有意義”時，她哭出了聲。
“這個傻孩子……這個傻孩子……”她喃喃地說，“醫(yī)院那種地方……多苦啊……她怎么受得了……”
沈伯謙沉著臉：“她自作自受！好好的婚事不要，好好的家不要，非要去當什么護士！伺候人的活兒，她也干得下去！”
“老爺，”周氏抬起淚眼，“鏡兒說……她過得很充實?！?/p>
“充實？那是她年輕不懂事！”沈伯謙拍桌子，“等她在外面碰了壁，吃了苦，就知道家里好了！”
“那……那咱們?nèi)ソ铀貋?？”周氏小心翼翼地問?/p>
沈伯謙沉默了。接她回來？怎么接？強行帶回來？那她還是會長大，還是會不甘心。而且……顧家的婚事已經(jīng)黃了，接回來又能怎樣？再找個人家嫁了？她會愿意嗎？
“老爺，”碧痕忽然跪下了，“讓奴婢去上海找小姐吧。奴婢去照顧她，看著她，給您報信?！?/p>
沈伯謙看著碧痕，這個從小跟鏡如一起長大的丫鬟，眼睛哭得紅腫，但眼神很堅定。
“你去？你能做什么？”
“奴婢會伺候人，會做針線，可以找活兒干，不拖累小姐?！北毯劭念^，“老爺，太太，讓奴婢去吧。奴婢保證，一定好好照顧小姐，定期給您們寫信?！?/p>
周氏看著沈伯謙，眼神里有懇求。
沈伯謙在廳堂里踱步。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像在催促他做決定。
許久，他終于停下：“好。你去。但不是去照顧她——是去把她帶回來。”
“老爺……”
“聽我說完?！鄙虿t打斷周氏，“碧痕，你去上海，找到鏡如，告訴她：家里不怪她了，婚事也退了，她可以回來了?；貋硪院?，她想讀書，想學英文，都可以，家里請先生教她。但是——必須回來。”
碧痕愣住了。
“如果她不回來呢？”周氏輕聲問。
沈伯謙的臉色沉下來：“那……就當我們沒有這個女兒。”
話一出口，周氏就哭出聲來：“老爺！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伯謙的聲音嘶啞，“她已經(jīng)走了自己的路，選擇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她真的覺得那樣好，那就……讓她去吧?！?/p>
這話說得很艱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沈伯謙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周氏看著他蒼老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丈夫不是不心疼女兒，是太心疼了，所以才不得不放手。就像養(yǎng)了一只鳥，關在籠子里它不開心，放它飛走又舍不得?？扇绻娴膼鬯驮撟屗w。
“碧痕，”周氏擦干眼淚，“你去吧。但不是去帶她回來，是去……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如果她真的過得好，就告訴她，家里不怪她，讓她……好好的?！?/p>
碧痕看看老爺，又看看太太，終于明白了。她重重磕了三個頭：“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好好照顧小姐，一定……讓她好好的。”
三天后，碧痕坐上了去上海的船。周氏給她收拾了一個大包袱，里面是鏡如的冬衣、她愛吃的點心、還有一封信。
“這封信，你交給鏡兒。”周氏紅著眼圈說，“告訴她，娘……想她?！?/p>
碧痕抱著包袱，眼淚汪汪：“太太，您保重身體。奴婢一定把信帶到。”
船開了。周氏站在碼頭上，看著船漸漸遠去，消失在雨霧中。雨打濕了她的衣裳，但她渾然不覺。
沈伯謙撐著傘走過來，把傘舉到她頭上：“回去吧。”
“老爺，”周氏輕聲說，“咱們的女兒……真的長大了?！?/p>
“嗯?！鄙虿t的聲音有些哽咽，“長大了，飛走了。”
“你說……她會幸福嗎？”
“不知道?！鄙虿t看著茫茫的江面，“但那是她選的路。幸福不幸福，都得她自己走?！?/p>
夫妻倆相互攙扶著，慢慢走回家。雨還在下，蘇州城籠罩在一片迷蒙的煙雨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而此時的上海，鏡如正面臨著新的挑戰(zhàn)。
圣約翰大學的護士培訓班開學了。課程很緊：周一三五晚上是英文，周二四是解剖學和生理學，周六是護理實操。鏡如白天要在醫(yī)院工作八個時辰，晚上還要上課、做作業(yè)，每天只能睡三個時辰。
但她不覺得苦。相反，她如饑似渴地學習著。解剖課上，她第一次看到人體骨骼模型，第一次明白肌肉和神經(jīng)的走向；生理課上，她學習血液循環(huán)、呼吸系統(tǒng)、消化系統(tǒng)；英文課上，她的詞匯量飛快增長，已經(jīng)能讀懂簡單的醫(yī)學文獻。
班上有二十幾個學生，大多是教會學校畢業(yè)的，有一定的基礎。鏡如是基礎最差的，但她最用功。每次課前預習，課后復習，不懂就問。史密斯夫人是她們的兼職老師，對她格外嚴格，但也格外關照。
“沈鏡如，這個單詞念錯了，再念十遍?！?/p>
“沈鏡如，這個部位叫什么？說英文?！?/p>
“沈鏡如，今晚把這篇文獻翻譯出來，明天交給我?！?/p>
同學們都同情她，但也佩服她。有個叫蘇婉貞的姑娘，是上海本地人，父親是洋行買辦，家境很好。她常常幫鏡如補習英文，兩人成了朋友。
“鏡如，你為什么要這么拼？”一次下課后，蘇婉貞問她，“你家境應該不錯吧？何必來吃這個苦？”
鏡如正在整理筆記，頭也不抬：“因為我想靠自己。”
“靠自己？”蘇婉貞不理解，“女子終究要嫁人的，靠丈夫不就好了？”
鏡如抬起頭，看著她：“婉貞，你知道史密斯夫人為什么一輩子不結(jié)婚嗎？”
“為什么？”
“因為她覺得，婚姻不該是女子的歸宿，而應該是選擇之一?！辩R如認真地說，“我們可以選擇結(jié)婚，也可以選擇不結(jié)婚；可以選擇依賴，也可以選擇獨立。但前提是，我們要有獨立的能力。”
蘇婉貞若有所思：“你說得對。我父親也常說，女子要多讀書，將來才不會受制于人?！?/p>
“你父親很開明?！?/p>
“是啊?！碧K婉貞笑了，“所以我才能來學護士。雖然我娘不太樂意，覺得這不是大家閨秀該做的事?！?/p>
兩人說著話走出教室。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上海雖然繁華，但夜空和蘇州是一樣的。
“鏡如，你想家嗎？”蘇婉貞忽然問。
鏡如沉默了片刻：“想。但回不去了?！?/p>
“為什么？”
“因為……”鏡如看著星空，“我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我了。就算回去，也回不到從前的生活了。”
蘇婉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回到宿舍，鏡如發(fā)現(xiàn)門口放著一個包袱。她疑惑地打開，里面是她的冬衣，還有一包她愛吃的松子糖。
包袱最下面有一封信。她顫抖著拆開，是母親的筆跡：
“鏡兒吾女：見字如面。汝離家月余，為母日夜懸心，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然讀汝來信，知汝安好，且有志于學，為母心稍慰。汝父初時震怒，今已漸平。汝既擇此路，當善自珍重，勤學精進。家中諸事勿念，為母尚能支撐。另，碧痕已赴滬尋汝，望汝姊妹相見，互相照應。天涼加衣，勿使為母憂。母字?！?/p>
信很短，但字字含淚。鏡如讀了一遍又一遍，眼淚滴在信紙上，把墨跡都暈開了。
母親沒有罵她，沒有逼她回去，只是讓她“善自珍重”。這是原諒，是理解，也是……放手。
她捧著信，哭了很久。但這一次，不是悲傷的哭，是釋懷的哭，是感激的哭。
哭完了，她擦干眼淚，把信仔細折好，放在枕頭下。然后拿出課本，開始預習明天的課程。
窗外的上海，華燈初上，車水馬龍。這個城市從不因任何人的悲歡而停下腳步。
鏡如也不停。她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愛她的人。
夜深了。她寫完作業(yè)，推開窗。秋風很涼，但很清爽。
她想起蘇州，想起父母，想起碧痕就要來了。
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沒有那么孤單。
因為愛，從未遠離。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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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十九》 滬上重逢：碧痕的眼與淚
十月小陽春的意外訪客
十月初的上海，天氣出奇地溫和。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但陽光還是暖的，照在人身上懶洋洋的。鏡如剛下夜班，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醫(yī)院大門，準備回宿舍補覺。
“小姐！”
一聲熟悉的呼喚讓她渾身一震。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幻覺了——這一個月來，她常常夢見蘇州的人和事，夢見碧痕叫她起床，夢見母親在佛堂誦經(jīng)。
可那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哭腔：“小姐！真的是您！”
鏡如猛地轉(zhuǎn)身。醫(yī)院門口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著藍布衫、梳著雙髻的姑娘，正朝她用力揮手。那張圓圓的臉，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不是碧痕是誰？
“碧痕？”鏡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
話沒說完，碧痕已經(jīng)沖過來，一把抱住她，放聲大哭：“小姐！奴婢可找到您了！奴婢找了您半個月??！”
鏡如也哭了。主仆倆抱頭痛哭，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
哭了半晌，鏡如才拉著碧痕走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別哭了，慢慢說。你怎么來上海了？家里怎么樣了？”
碧痕擦了把眼淚，從懷里掏出母親的信：“太太讓奴婢來的。太太說……讓奴婢來看看您過得好不好?！?/p>
鏡如接過信，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起一個月前寄出的那封信，想起母親回信里的“善自珍重”。原來母親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派人來了。
“家里……都好嗎？”她輕聲問。
碧痕的眼淚又涌上來：“不太好。老爺?shù)慕z廠停工了，欠了好多債。太太病了，整天躺在床上，念您的名字。顧家……顧家把婚事退了，還把生意上的錢都撤走了?！?/p>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鏡如心上。她早知道自己的出走會給家里帶來麻煩，但親耳聽到，還是痛得喘不過氣。
“我對不起他們。”她喃喃地說。
“小姐別這么說。”碧痕握住她的手，“太太說了，不怪您。太太說，您有您的路要走。”
鏡如的眼淚又掉下來。母親的理解，比任何責備都讓她心痛。
“那你……打算怎么辦？”她問碧痕，“來看我一眼就回去？”
碧痕搖頭：“太太讓奴婢留下來照顧您。奴婢不回去了?！?/p>
“不行?！辩R如立刻說，“上海不是蘇州，你一個人怎么活？我自己都勉強糊口，怎么照顧你？”
“奴婢可以找活兒干。”碧痕挺起胸，“奴婢會洗衣做飯，會做針線，什么都能干。奴婢不拖累小姐，奴婢自己養(yǎng)活自己?！?/p>
鏡如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鬟，突然發(fā)現(xiàn)她變了——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丫頭，眼神里有了主見，有了決心。
“碧痕，你知道在上海找活兒有多難嗎？”鏡如嘆氣道，“工廠的女工一天干十二個時辰，一個月才掙一兩塊錢。做傭人要看主人臉色，動輒打罵。你……”
“再難也比待在蘇州強?！北毯鄞驍嗨曇艉茌p，但很堅定，“小姐，您知道嗎？您走后，老爺要把奴婢許配給王管事的兒子。那人……那人是個傻子，三十歲了還流口水。奴婢不想嫁，所以求太太讓奴婢來上海。”
鏡如的心揪緊了。原來碧痕也有她的不甘，她的掙扎。
“好?！彼K于點頭，“你留下。但咱們約法三章：第一，你不能叫我小姐了，要叫鏡如姐；第二，你要跟我學認字，學本事；第三，咱們一起努力，互相照應?！?/p>
碧痕的眼睛亮了：“嗯！”
鏡如在醫(yī)院附近租了個小閣樓。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但有個朝南的窗，陽光很好。租金每月一塊大洋，是鏡如半個月的薪水。
安頓下來的第一天晚上，兩人擠在一張小床上說話。碧痕絮絮叨叨地說著蘇州的事：老爺?shù)陌最^發(fā)又多了，太太的病時好時壞，園子里的玉蘭又開了，但沒人看……
鏡如靜靜聽著，心里五味雜陳。離家越久，越想家；可越想家，越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小姐……不，鏡如姐，”碧痕輕聲問，“您在醫(yī)院……苦不苦？”
“苦。”鏡如老實說，“但苦得值得。每救一個人，每學一點新東西，就覺得沒白活。”
“那……奴婢也能學醫(yī)嗎？”
鏡如轉(zhuǎn)過頭，看著碧痕在黑暗中發(fā)亮的眼睛：“你想學？”
“嗯?！北毯鄣穆曇粲行┣樱芭静幌胍惠呑酉匆伦鲲?。奴婢想……像您一樣，學本事，靠自己?！?/p>
鏡如握住她的手：“好。我教你。先從認字開始?！?/p>
第二天，鏡如帶碧痕去醫(yī)院。史密斯夫人聽說碧痕是鏡如從蘇州來的妹妹（這是她們商量好的說辭），特意來看了看。
“你想學護理？”史密斯夫人用生硬的中文問。
碧痕緊張地點頭：“想?！?/p>
“為什么？”
“因為……因為不想一輩子靠別人?！北毯酃钠鹩職庹f，“想像鏡如姐一樣，能救人，能自立?！?/p>
史密斯夫人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好。明天開始，你跟著陳護士打雜。管飯，沒有工錢。三個月后，如果你做得好，可以上夜校?！?/p>
碧痕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連鞠躬：“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就這樣，碧痕開始了她在上海的生活。白天在醫(yī)院做雜工：洗床單，打掃衛(wèi)生，給病人送飯。晚上跟鏡如學認字，從《三字經(jīng)》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學。
她學得很吃力。十六歲了，才第一次拿筆，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她很用功，每天學到深夜，手指都磨出了繭子。
“慢慢來，別急?！辩R如安慰她，“我剛開始學英文時，也這樣?！?/p>
“鏡如姐，您說……奴婢能學會嗎？”
“能?！辩R如肯定地說，“只要你想，就能?！?/p>
一個月后，碧痕已經(jīng)能認一百多個字了。她給蘇州寫了第一封信，是鏡如幫她改的：
“老爺、太太敬啟：奴婢已抵上海，尋得小姐，一切安好。小姐在醫(yī)院做護士，勤勉認真，夫人夸贊。奴婢亦在醫(yī)院幫忙，并隨小姐讀書識字。上海雖大，然有小姐照應，不覺孤苦。望二老保重身體，勿念。奴婢碧痕叩首?！?/p>
信寄出去了。鏡如不知道父母收到這封信會怎么想，但她希望，這能讓他們的心稍安。
碧痕的到來，也讓鏡如的生活有了變化。有人等她下班，有人給她留飯，有人聽她說話。雖然日子還是清苦，但不再孤單。
一天晚上，兩人坐在閣樓的小窗前吃晚飯——一人一個饅頭，一碗青菜湯。碧痕忽然說：“鏡如姐，奴婢今天看見顧公子了。”
鏡如手里的筷子掉了。
“在哪兒？”
“在外灘。”碧痕小聲說，“他和幾個洋人在一起，好像在談生意。奴婢沒敢叫他，遠遠看了一眼?！?/p>
顧維鈞。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投入鏡如心中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她想起在蘇州的日子，想起得月樓的宴席，想起顧家花園的賞荷宴，想起他說“我也不甘心”時的眼神。
“他……看起來好嗎？”鏡如輕聲問。
“挺好的?！北毯壅f，“穿西裝，打領帶，很精神的樣子。就是……瘦了些。”
鏡如沉默地吃著饅頭，味同嚼蠟。
“鏡如姐，”碧痕小心翼翼地問，“您還想他嗎？”
“不想?！辩R如說，但聲音很輕，沒什么說服力。
其實她想。不是想嫁給他，是想那段時光，想那個理解她不甘的人，想那個說“我給你自由”的人。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她選擇了自己的路，就要走下去。
“碧痕，”她忽然說，“明天開始，我教你英文?！?/p>
“英文？”碧痕睜大眼睛，“奴婢連中文都認不全……”
“慢慢學?！辩R如說，“多學一門語言，就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戶?！?/p>
“可是……奴婢學英文做什么？”
“也許有一天，”鏡如望著窗外的夜空，“你會用得上。”
夜里，鏡如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她想起顧維鈞，想起他說的“等時局穩(wěn)了，等我從上?；貋?，我一定給你自由”。
他現(xiàn)在就在上海。也許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要去見他嗎？
不。不能。
見了又能怎樣？說她后悔了？說她過得很好？還是說……她還念著他？
都沒有意義。
她已經(jīng)不是蘇州的沈鏡如了。她是上海的沈護士，有自己的路要走。
窗外傳來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悠長，低沉，像在嘆息。
鏡如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要上班，還要上課，還要教碧痕認字。
生活還要繼續(xù)。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留在回憶里吧。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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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二十》 外灘偶遇：顧維鈞的震驚與抉擇
十月中旬的午后陽光
十月中的上海，秋意漸濃。法租界的梧桐葉已經(jīng)黃了大半，在午后的陽光里閃著金光，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鋪滿了人行道。
鏡如難得有個半天休息——這是史密斯夫人給她的獎勵，因為她連續(xù)值了七個夜班。她決定去外灘走走，看看這個她來了兩個月卻從未好好看過的城市。
外灘永遠是熱鬧的。黃浦江上輪船穿梭，汽笛聲聲；江邊是各國風格的建筑：英國式的，法國式的，希臘式的，像一場萬國建筑博覽會。穿著西裝革履的洋人、長袍馬褂的中國人、還有各種混血兒，在江邊散步、交談、做生意。
鏡如沿著江邊慢慢走。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旗袍——這是用第一個月薪水買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襯得她身姿挺拔。頭發(fā)剪短了，齊耳，用發(fā)卡別在耳后，露出清秀的臉龐。走在人群中，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怯生生的深閨小姐，而是一個從容的、獨立的年輕女子。
走到海關大樓前，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座宏偉的建筑。鐘樓上的大鐘指向下午兩點，鐘聲響起，渾厚悠揚。
“鏡如？”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鏡如渾身一僵。這個聲音……她聽過無數(shù)次，在蘇州的宴席上，在顧家的花園里，在告別的夜晚。
她緩緩轉(zhuǎn)身。
顧維鈞站在三步之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還是那樣清澈，那樣……驚訝。
兩人對視著，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外灘的喧囂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江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
“真的是你?！鳖櫨S鈞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我以為我看錯了?！?/p>
鏡如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顧公子，好久不見。”
“你……你怎么在上海？”顧維鈞上前一步，又停住，“你家里找你找瘋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鏡如垂下眼，“我給他們寫信了?！?/p>
“寫信？”顧維鈞苦笑，“一封信就能抵消失蹤一個多月的罪過嗎？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急得頭發(fā)全白了？你母親病得起不來床？”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鏡如心上。但她抬起頭，直視他：“所以呢？你要把我抓回去嗎？”
顧維鈞愣住了。他看著眼前的女子——還是那張臉，但眼神不一樣了。從前的沈鏡如，眼神里有不安，有怯懦，有掙扎；現(xiàn)在的沈鏡如，眼神里有堅定，有從容，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我不是那個意思?！彼跑浟苏Z氣，“只是……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連說都不說一聲就走？”
鏡如轉(zhuǎn)身望向黃浦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像時間，像命運，一去不回。
“因為說了，就走不了了。”她輕聲說，“你會勸我，我父母會攔我，所有人都會告訴我：女子不該這樣，女子不能這樣。所以我不說，直接走?！?/p>
“你就這么討厭嫁給我？”顧維鈞的聲音里有一絲受傷。
鏡如轉(zhuǎn)回頭，看著他：“我不討厭你。我只是……討厭被安排的人生，討厭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討厭活得像一件物品，從父親手里交到丈夫手里?！?/p>
顧維鈞沉默了。江風吹亂了他的頭發(fā)，他抬手理了理，這個動作讓鏡如想起在蘇州的時候，他也有這個習慣。
“那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他問。
“我在廣慈醫(yī)院做護士?！辩R如說，“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學護理，學英文。雖然辛苦，但很充實?！?/p>
“護士？”顧維鈞皺眉，“那種伺候人的活兒……”
“不是伺候人，是救人?！辩R如打斷他，“我上個月參與接生了一個難產(chǎn)的產(chǎn)婦，輸了400cc血給她，救了她的命。上個禮拜，我照顧的一個肺炎小孩出院了，他母親拉著我的手說謝謝。顧公子，你覺得這些沒有意義嗎？”
顧維鈞看著她發(fā)亮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來。他想起在蘇州時，她也是這樣，說到新知識，說到女子權(quán)利，眼睛就會發(fā)光。只是那時，那光還很微弱，風一吹就滅；現(xiàn)在，那光已經(jīng)成了一種堅定的、不可動搖的信念。
“你變了?！彼f。
“是，我變了?！辩R如點頭，“我變得更強了，更獨立了，更像……我自己了?！?/p>
兩人沿著江邊慢慢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外灘的行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到這對奇怪的男女——一個穿西裝的紳士，一個穿旗袍的護士，沉默地并肩走著，各懷心事。
“你家里……”顧維鈞終于打破沉默，“生意很不好。絲價跌了七成，你父親的廠子停工了，欠了很多債?！?/p>
“我知道?！辩R如的聲音低下去，“碧痕告訴我了?！?/p>
“碧痕？她也來上海了？”
“嗯。在我身邊，學認字，學護理?！辩R如頓了頓，“顧公子，我家的債……有多少？”
顧維鈞看了她一眼：“大概……五萬兩?！?/p>
五萬兩。鏡如倒吸一口涼氣。她知道家里困難，但沒想到這么嚴重。
“你父親在想辦法?！鳖櫨S鈞說，“我家……也撤了股，這是生意上的事，你別怪我父親?！?/p>
“我不怪。”鏡如搖頭，“這是應該的。時局不好，自保要緊。”
又走了一段，顧維鈞忽然問：“你以后……打算怎么辦？就一直做護士？”
“不止。”鏡如說，“我在圣約翰大學的護士培訓班，學制兩年。畢業(yè)后可以考護士執(zhí)照，可以做護士長，甚至可以……去國外深造?！?/p>
“國外？”顧維鈞驚訝。
“嗯。史密斯夫人說，如果我想，她可以推薦我去英國或者美國學醫(yī)?！辩R如的眼睛又亮起來，“雖然很難，但我想試試。”
顧維鈞停下腳步，看著她。陽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堅定，像一株在石縫中頑強生長的竹子。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子，離他很遠很遠。不是空間的距離，是心的距離。在蘇州時，他們還能互相理解，互相傾訴不甘；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飛得太高，高到他仰望都看不見了。
“鏡如，”他輕聲說，“我后悔了。”
鏡如不解地看著他。
“后悔在蘇州時，沒有勇氣跟你一起走?！鳖櫨S鈞苦笑，“你說得對，我也不甘心。不甘心被家族捆綁，不甘心做不喜歡的事。但我沒有你的勇氣，我選擇了妥協(xié)。”
“現(xiàn)在呢？”鏡如問，“你還在妥協(xié)嗎？”
“也許吧。”顧維鈞望向江面，“我父親在上海開了分號，讓我打理。每天見洋人，談生意，簽合同，看起來風光，但其實……還是在走別人安排好的路?！?/p>
“那為什么不改變？”
“怎么改變？”顧維鈞轉(zhuǎn)頭看她，“我有父母要孝順，有家業(yè)要繼承，有責任要承擔。不像你，可以一走了之，了無牽掛。”
這話說得很重，帶著怨氣。鏡如的臉色白了白。
“對不起?！彼f，“我知道我自私，對不起父母，對不起你。但我……沒有辦法。如果我不走，我會死——不是肉體的死，是靈魂的死?！?/p>
顧維鈞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心軟了：“我不是怪你。只是……羨慕你?！?/p>
兩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斓酵獍锥蓸驎r，顧維鈞說：“我該回去了。下午還有個會?！?/p>
“嗯。”
“你……”顧維鈞猶豫了一下，“住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你嗎？”
鏡如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紙筆，寫下一個地址：“這是我住的地方。很小，很簡陋，你別嫌棄?！?/p>
顧維鈞接過，小心地折好，放進西裝口袋：“我不會嫌棄?！?/p>
“顧公子，”鏡如叫住轉(zhuǎn)身要走的他，“我家的債……我會還的。雖然我現(xiàn)在掙得很少，但我會努力。請你……告訴我父親，讓他別太擔心?！?/p>
顧維鈞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失落。
“好?！彼c頭，“我會轉(zhuǎn)告?！?/p>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鏡如，照顧好自己。上?！皇翘K州，要小心。”
“我知道?！?/p>
顧維鈞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鏡如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這次偶遇像一塊石頭，投入她平靜的生活，激起漣漪。她想起在蘇州的日子，想起那些不甘的對話，想起他說“我給你自由”時的眼神。
可現(xiàn)在，他真的給她自由了。而她，也確實飛走了。
飛得很高，很遠。
但為什么，心里還有一絲……不舍？
江風吹來，帶著涼意。鏡如抱緊了手臂，轉(zhuǎn)身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外灘的建筑鍍上一層金色。海關大樓的鐘又響了，四下，悠揚，像在提醒人們：時間在流逝，生活要繼續(xù)。
她加快了腳步。還要回去教碧痕認字，還要預習晚上的課，還要準備明天的考試。
沒有時間感傷，沒有時間回頭。
路在腳下，只能向前。
（第二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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