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辭·第二十一》 時局驟變：庚子賠款的陰影
十一月初的寒流與流言
十一月的上海，一夜之間就冷了。北風(fēng)從黃浦江上刮過來，帶著濕冷的寒氣，鉆進骨頭縫里。梧桐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無數(shù)求救的手。
鏡如緊了緊護士服的領(lǐng)口，快步穿過醫(yī)院庭院。她剛下夜班，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但腦子里卻異常清醒——昨晚急診室送來三個重傷的病人，都是被石頭砸的，頭破血流。
“聽說了嗎？北京城被洋人占了。”值班的護士小聲議論，“太后和皇上跑到西安去了?！?/p>
“何止啊，聽說要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白銀！把咱們賣了都賠不起！”
“所以老百姓才鬧啊。昨天租界外頭又有人游行，喊著‘殺洋妖，滅洋教’……”
鏡如的心沉下去。她想起李靜言說過的話：亂世不需要知識，只需要仇恨和靶子。教會醫(yī)院，洋醫(yī)生，學(xué)洋文的護士——在有些人眼里，這些都是“洋妖”。
回到宿舍，碧痕已經(jīng)起來了，正在小煤爐上煮粥?？匆婄R如，她連忙盛了一碗：“鏡如姐，快喝點熱粥暖暖。你臉色好差?！?/p>
鏡如接過碗，手還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冷，是后怕。昨晚那幾個傷員被送來時，情緒激動，罵她們是“二毛子”“洋奴”，要不是保安攔著，差點就要動手。
“碧痕，”她輕聲說，“這幾天……少出門。外頭不太平?！?/p>
“我知道。”碧痕點點頭，“陳護士也說了，讓我們上下班都結(jié)伴走。鏡如姐，你說……洋人真的那么壞嗎？”
鏡如想了想：“有壞的，也有好的。史密斯夫人是好人，她救了多少中國人。但有些洋人……確實欺負中國人?！?/p>
“那為什么老百姓要砸教會醫(yī)院？”碧痕不解，“史密斯夫人是好人啊?！?/p>
“因為憤怒需要發(fā)泄口?！辩R如苦笑，“老百姓被欺負了，不敢找真兇，就只能找看得見的靶子。教會醫(yī)院有十字架，有洋醫(yī)生，就成了靶子?！?/p>
碧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喝完粥，鏡如正要補覺，忽然有人敲門。是醫(yī)院的門房老李，神色慌張：“沈護士，門口有人找您，說是您父親的朋友?！?/p>
鏡如心里一緊。父親的朋友？在上海？她匆匆披上外衣，跟著老李來到醫(yī)院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綢緞長袍，手里拄著拐杖，面容憔悴，但眼神銳利。鏡如覺得面熟，仔細一看，認出來了——是顧家的賬房先生，姓孫。
“孫先生？”她驚訝道。
孫先生上下打量她，眼神復(fù)雜：“沈小姐……不，沈護士。老爺讓我來上海辦事，順便……看看您?！?/p>
鏡如的心跳加快了。老爺？是顧老爺，還是她父親？
“我父親……他好嗎？”
“不太好?！睂O先生嘆了口氣，“絲廠徹底停工了，工人鬧事，債主逼門。老爺急得吐了血，現(xiàn)在臥床不起。”
鏡如的腿一軟，扶住了門框。
“太太呢？”
“太太日夜伺候，也快撐不住了。”孫先生看著她，“沈小姐，老爺讓我問您一句話：您還認不認這個家？”
鏡如的眼淚涌上來：“我當(dāng)然認！”
“那好?！睂O先生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這是老爺給您的信。您看了，自己決定?！?/p>
信很厚，沉甸甸的。鏡如顫抖著拆開，是父親的筆跡，但字跡潦草，顯然是在病中寫的：
“鏡兒吾女：見字如面。為父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家中之事，想必碧痕已告知。今有五萬兩之債，若不能還，沈家百年基業(yè)，將毀于一旦。為父思之再三，唯有一法：顧家愿代償債務(wù)，條件有二：一，你須回顧家，與維鈞完婚；二，婚后須相夫教子，不再拋頭露面。為父知你不愿，然此乃唯一生路。父命不久矣，望你三思。若你執(zhí)意不肯，為父亦不怪你，只當(dāng)……從未生你這女。父字。”
信紙從鏡如手中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地上。她眼前發(fā)黑，幾乎要暈倒。
“沈小姐，”孫先生撿起信，低聲說，“老爺說了，給您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給我答復(fù)?！?/p>
“我父親……真的病得那么重？”
“真的?！睂O先生眼圈紅了，“大夫說，是憂思過度，加上急火攻心。若不能安心靜養(yǎng)，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鏡如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一邊是父親的命，是家族的生路；一邊是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是她選擇的人生。
怎么選？怎么選都是錯。
“孫先生，”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得像破風(fēng)箱，“我……我需要時間?！?/p>
“好。三天。”孫先生點點頭，“我住在三馬路悅來客棧。三天后的這個時辰，我來聽答復(fù)?！?/p>
他走了，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鏡如站在醫(yī)院門口，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也不知道碧痕跟她說了什么。她只記得，一頭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放聲大哭。
碧痕嚇壞了，不停地拍她的背：“鏡如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哭了很久，鏡如才坐起來，把信給碧痕看。碧痕識字還不多，磕磕絆絆地讀著，讀到最后，她也哭了。
“老爺……老爺怎么可以這樣逼您？”她哽咽著，“您好不容易……”
“他不是逼我?！辩R如擦干眼淚，“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五萬兩……把我賣了都不值這個價?！?/p>
“那您……要回去嗎？”
鏡如沒有說話。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fēng)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的暖氣。遠處，黃浦江灰蒙蒙的，像一條僵死的巨蛇。
回去？嫁給顧維鈞，相夫教子，困在深宅里，了此一生？
不。她不要。
可不回去呢？父親可能真的會死。沈家百年基業(yè)，毀在她手里。她會成為不孝女，成為家族的罪人。
怎么選？怎么選都是深淵。
“鏡如姐，”碧痕忽然說，“您不能回去。您回去了，這輩子就完了?！?/p>
“可我父親……”
“老爺?shù)牟?，是心病?！北毯畚兆∷氖?，“如果您真的回去了，嫁了，困住了，老爺?shù)牟【湍芎脝幔烤退愫昧?，他能安心嗎？看著您不開心，他能開心嗎？”
鏡如愣住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太太讓奴婢來上海時說過，”碧痕繼續(xù)說，“她說，如果小姐真的過得好，就讓她好好的。太太是懂您的，她知道您想要什么?！?/p>
是啊，母親懂她。母親年輕時也有過不甘，也有過飛翔的夢，只是被現(xiàn)實折斷了翅膀。所以母親才放手，才讓她飛。
可父親呢？父親不懂。父親只知道家族責(zé)任，只知道女子該怎么樣。
“碧痕，”鏡如輕聲說，“我想一個人靜靜?！?/p>
“嗯?！北毯鄢鋈チ?，輕輕帶上門。
鏡如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腦子里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
一個說：回去吧，孝順父母是天經(jīng)地義。父親養(yǎng)你十六年，難道還抵不過你的自由？
另一個說：不能回去！你奮斗了這么久，好不容易走出來，難道要前功盡棄？
一個說：五萬兩債務(wù)，你拿什么還？靠你做護士，做到死都還不清！
另一個說：總會有辦法的。天無絕人之路。
爭吵沒有結(jié)果。只有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鏡如還是照常去上班。她不能請假，醫(yī)院人手緊張，尤其是現(xiàn)在這種時候。
今天的病人格外多。除了日常的病患，還有不少在沖突中受傷的人。有個年輕人，額頭上被砸了個大口子，縫針時還在罵：“洋人都該死！教會醫(yī)院都該燒！”
鏡如默默地縫針，動作很輕，但很穩(wěn)。
“你為什么不說話？”年輕人瞪著她，“你是不是也覺得洋人好？”
“我覺得救死扶傷好。”鏡如平靜地說，“不管是誰，受了傷，生了病，就該得到醫(yī)治?！?/p>
“可洋人欺負中國人！”
“所以你就欺負給你治傷的人？”鏡如抬起頭，看著他，“這位先生，給你縫針的針線是洋貨，消毒的碘伏是洋藥，連我學(xué)的護理知識，也是從洋人那里學(xué)來的。按你的道理，你是不是該把這些都扔掉？”
年輕人愣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縫完針，鏡如給他包扎好，輕聲說：“仇恨解決不了問題。我們該學(xué)的，是洋人的長處，讓自己變強，而不是一味地排斥、打砸?！?/p>
年輕人看著她，眼神復(fù)雜，最后低下頭：“謝謝。”
走出病房，鏡如覺得心里輕松了一些。是啊，仇恨解決不了問題。父親的問題，債務(wù)的問題，也不是靠她犧牲自己就能解決的。
可是……具體該怎么辦呢？
下班時，她在醫(yī)院門口遇到了顧維鈞。他顯然等了很久，凍得臉色發(fā)青。
“你怎么來了？”鏡如驚訝。
“孫先生找過我了?！鳖櫨S鈞直截了當(dāng)，“我都知道了?！?/p>
兩人沉默地走著。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上海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
“我父親……”顧維鈞艱難地開口，“他確實愿意出這筆錢。但條件是……”
“我知道?！辩R如打斷他，“要我回去，嫁給你?！?/p>
“你怎么想？”
“你覺得我該怎么想？”鏡如停下腳步，看著他，“顧公子，在蘇州時，你說你理解我的不甘，你說會給我自由?，F(xiàn)在呢？你也要用五萬兩銀子，買我的自由嗎？”
顧維鈞的臉色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鏡如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明知道我走了多遠的路，現(xiàn)在卻要我用自由換你家的錢，換我父親的命？顧維鈞，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不公平?！鳖櫨S鈞低下頭，“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五萬兩……不是小數(shù)目。除了我家，沒人能拿得出?！?/p>
“所以我就該賣了自己？”鏡如的眼淚掉下來，“顧維鈞，我在你眼里，就值五萬兩銀子嗎？”
“不是！”顧維鈞急了，“鏡如，我從來沒有把你當(dāng)商品。我只是……我只是想幫你?！?/p>
“用我最討厭的方式幫我？”鏡如搖頭，“那你不是在幫我，是在毀我。”
她轉(zhuǎn)身要走，顧維鈞拉住她：“等等！還有兩天時間，我們再想想，也許……還有別的辦法?！?/p>
“能有什么辦法？”鏡如苦笑，“除非天上掉下五萬兩銀子?！?/p>
“我去想辦法。”顧維鈞握緊她的手，“給我兩天時間。兩天后，我給你答復(fù)?！?/p>
鏡如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絲希望——也許，真的還有轉(zhuǎn)機？
“好。”她點頭，“兩天。”
顧維鈞走了。鏡如站在街燈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很冷，但心里，有了一點暖意。
也許，天無絕人之路。
也許，還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朝宿舍走去。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
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在面對。
（第二十一完）
---
《流水辭·第二十二》 絕境逢生：林文清的報紙與借款
十一月中的寒夜與曙光
兩天時間，像兩年那么長。
鏡如照常上班、上課，但心總是懸著，像走在懸崖邊上，隨時可能墜落。她給病人換藥時走神，差點用錯劑量；上課時筆記記得亂七八糟；連吃飯都味同嚼蠟。
碧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卻不知怎么安慰。只能更仔細地照顧她，把粥煮得軟爛，把被子掖得嚴實，晚上陪她說話直到她睡著。
第二天傍晚，鏡如剛下班走出醫(yī)院，就看見顧維鈞等在那里。他臉色疲憊，眼里布滿血絲，但眼神里有種奇異的光。
“有辦法了?！彼_門見山。
鏡如的心跳加快了：“什么辦法？”
“邊走邊說?！?/p>
兩人沿著法租界的街道慢慢走。路燈已經(jīng)亮了，在寒夜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爾駛過的馬車，蹄聲嘚嘚，在青石板路上回蕩。
“我去找了林文清?！鳖櫨S鈞說，“就是《申報》的那個記者，你記得嗎？”
鏡如點頭。那個幫她解圍、帶她去報館的年輕人，她當(dāng)然記得。
“他有個想法。”顧維鈞停下腳步，看著鏡如，“他說，可以寫一篇報道，講你的故事——蘇州的閨秀，逃婚來上海，學(xué)醫(yī)救人，獨立自強。然后……向社會募捐?！?/p>
鏡如愣住了：“募捐？”
“對?！鳖櫨S鈞的眼睛亮起來，“他說，現(xiàn)在上海有很多開明人士，提倡女子教育，支持女子自立。你的故事如果登報，一定能打動他們。五萬兩雖然多，但如果有幾百人、幾千人捐款，也許就能湊齊。”
鏡如的心跳得更快了。這辦法……聽起來像天方夜譚?？勺屑毾胂耄植皇峭耆豢赡?。
“可是……這樣公開我的事，我父母……”
“這正是關(guān)鍵?！鳖櫨S鈞說，“林文清說，報道要著重寫你父母的開明——雖然最初反對，但最終理解你、支持你。這樣既能幫你家還債，又能樹立開明家庭的形象，對你父親的生意也有幫助?！?/p>
鏡如沉默了。這辦法太大膽，太冒險。一旦登報，全上海、甚至全國都會知道她的故事。父母會怎么想？蘇州的親友會怎么議論？
“鏡如，”顧維鈞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這很冒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既不犧牲你的自由，又能救你家。你……愿意試試嗎？”
鏡如看著他真誠的眼睛，看著這個為了幫她而奔波兩天、眼帶血絲的男子。忽然覺得，他其實沒有變。在蘇州時，他說理解她的不甘；現(xiàn)在，他用行動證明了這份理解。
“我愿意?！彼犚娮约赫f，聲音不大，但清晰，“但我要先問問我父母?！?/p>
“好。”顧維鈞點頭，“我現(xiàn)在就寫信回蘇州，讓人快馬加鞭送去。最遲后天就能有回音?！?/p>
“還有，”鏡如補充，“報道的內(nèi)容，我要親自看。不能亂寫。”
“當(dāng)然。林文清說了，稿子寫好后先給你過目，你同意才能登?！?/p>
事情就這樣定了。鏡如覺得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松動了一點。
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當(dāng)晚發(fā)生的一件事。
半夜，急診室送來一個難產(chǎn)的婦人。鏡如被叫去幫忙。產(chǎn)婦很年輕，才十八歲，是紗廠的女工。丈夫也在紗廠做工，兩人租住在棚戶區(qū)，生活拮據(jù)。
“醫(yī)生，救救我老婆……救救孩子……”丈夫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史密斯夫人檢查后，臉色凝重：“胎位不正，要剖腹產(chǎn)。但手術(shù)有風(fēng)險，而且……很貴?！?/p>
“多少錢？”丈夫顫聲問。
“至少二十塊大洋?！?/p>
丈夫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掏遍全身，只掏出三塊大洋，幾個銅板：“我……我只有這些……”
鏡如看著那個年輕的產(chǎn)婦，疼得滿臉是汗，卻咬著嘴唇不敢叫出聲。她想起在蘇州夜校聽張靜講課時，說的那些死于生產(chǎn)的婦人；想起瑪麗說的，很多女子因為沒錢而得不到救治。
“夫人，”她忽然開口，“手術(shù)費……我來付?！?/p>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付二十塊大洋?！辩R如重復(fù)，“請您馬上手術(shù)。”
史密斯夫人看著她，眼神復(fù)雜：“沈鏡如，你知道二十塊大洋是你兩個半月的薪水嗎？”
“我知道?！辩R如點頭，“但人命關(guān)天?！?/p>
手術(shù)進行了兩個時辰。鏡如一直在旁邊幫忙，遞器械，擦汗，記錄。當(dāng)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時，產(chǎn)婦的丈夫又哭了，這次是喜極而泣。
“是個女孩。”史密斯夫人說，“母女平安?！?/p>
鏡如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二十塊大洋，換兩條命——值。
走出手術(shù)室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產(chǎn)婦的丈夫追上她，又要跪下：“恩人！謝謝您！我……我做牛做馬報答您！”
鏡如扶住他：“不用報答。好好照顧你妻子女兒，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p>
“可是錢……”
“錢不用還了?！辩R如說，“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等孩子長大了，一定要讓她讀書。女子讀了書，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丈夫愣住了，然后重重地點頭：“我答應(yīng)！我一定讓她讀書！”
回到宿舍，鏡如累得幾乎虛脫。但她心里很平靜，很充實。二十塊大洋，她攢了很久，原本想買件像樣的冬衣，想買幾本醫(yī)學(xué)書。可現(xiàn)在，她一點也不后悔。
碧痕聽說了這事，眼圈紅了：“鏡如姐，您真是……菩薩心腸?！?/p>
“不是菩薩心腸?！辩R如搖搖頭，“我只是想，如果今天我不幫她，明天我遇到困難時，誰會幫我？人活在這個世上，總要互相幫助。”
這話說完，她忽然明白了——父親的債務(wù)，何嘗不是如此？如果今天社會上的開明人士愿意幫助她，那明天、后天，就會有更多女子得到幫助，走上自立的道路。
這不是乞討，是互助。不是犧牲，是開創(chuàng)。
她拿起筆，開始給父親寫信。不是回答那封逼婚的信，而是訴說她的想法，她的決定。
“父親大人敬啟：女兒不孝，令您憂心，罪該萬死。然女兒之心，從未改變——不甘困于深宅，不愿囿于婚約，愿以己之力，闖出一片天。今聞家中債務(wù)沉重，女兒日夜憂思，寢食難安。然婚姻非買賣，自由非商品，女兒不愿以終身幸福換銀錢之便。”
寫到這里，她頓了頓，繼續(xù)寫：
“今有友人獻策：將女兒故事登于報端，向社會賢達募捐。此舉雖有風(fēng)險，然若能成，既可解債務(wù)之困，又可倡女子自立之風(fēng)。女兒思之再三，決意一試。然此事關(guān)乎沈家聲譽，女兒不敢擅專，特寫信請示。若父親同意，女兒即刻著手；若父親反對，女兒再想他法。唯望父親保重身體，勿以女兒為念。女兒在上海，一切安好，學(xué)業(yè)精進，救人助人，未嘗懈怠。他日學(xué)有所成，定當(dāng)歸鄉(xiāng)，光耀門楣。”
信寫完了，她封好，交給顧維鈞：“麻煩你，盡快送到蘇州?！?/p>
“你確定？”顧維鈞問，“一旦登報，就沒有回頭路了?！?/p>
“我確定?！辩R如點頭，“就算父親不同意，我也會想辦法還債。但這個方法……我想試試。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所有像我一樣的女子?！?/p>
顧維鈞看著她，眼里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最后，他重重點頭：“好。我支持你?！?/p>
信送出去了。等待回音的三天，鏡如度日如年。她照常工作、學(xué)習(xí)，但心里總是懸著，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第三天傍晚，回信到了。不是信，是電報——父親病重，電報是母親發(fā)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父病危，速歸。母字?！?/p>
鏡如的手一抖，電報紙飄落在地。
“鏡如姐！”碧痕扶住她，“您別急，也許……”
“我要回去?！辩R如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馬上回去?！?/p>
顧維鈞也趕來了：“我陪你。坐今晚的夜船，明早就到蘇州?！?/p>
鏡如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她的手在抖，心在顫，但腦子里異常清醒——回去，不是為了妥協(xié)，不是為了嫁人，是為了見父親最后一面，是為了告訴他：女兒長大了，女兒可以承擔(dān)。
夜色中，鏡如和顧維鈞、碧痕一起，再次踏上去碼頭的路。和兩個月前不同，這一次，她不是逃跑，是面對。
黃浦江上的汽笛響起，悠長，低沉，像在為她送行，也像在為她壯行。
船開了。鏡如站在甲板上，看著上海漸漸遠去。燈火輝煌的外灘，灰蒙蒙的黃浦江，還有那個她奮斗了兩個月的城市，都在夜色中模糊、消失。
她想起第一次坐船來上海時的恐懼，想起在醫(yī)院工作的辛苦，想起救人的喜悅，想起學(xué)習(xí)的充實。
這兩個月，她長大了。從一個怯生生的深閨小姐，成長為一個獨立的、有擔(dān)當(dāng)?shù)呐印?/p>
現(xiàn)在，她要回去面對一切。
父親，母親，債務(wù)，婚約，還有……那個她出生、成長、又逃離的蘇州。
這一次，她不再逃避。
她要堂堂正正地回去，用她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
夜很黑，江風(fēng)很冷。
但她的心里，有光。
那光，是知識，是理想，是永不放棄的勇氣。
也是愛——對父母的愛，對生命的愛，對這個世界的愛。
船在夜色中前行，劈波斬浪，堅定不移。
就像她的人生。
（第二十二完）
---
《流水辭·第二十三》 歸鄉(xiāng)的沉舟：病榻前的對峙
十一月的蘇州，冬雨連綿
船在凌晨靠岸時，蘇州正下著冬雨。雨不大，但綿密，像無數(shù)細針，扎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層薄薄的水霧。碼頭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披著蓑衣的船夫在卸貨，呵出的白氣在冷雨中迅速消散。
鏡如下了船，顧維鈞撐著傘跟在她身后，碧痕提著簡單的行李。三人雇了輛馬車，直奔沈宅。
街道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只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在雨中晃動，像瞌睡人的眼睛。鏡如掀開車簾，看著熟悉的街景——閶門，山塘街，得月樓……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兩個月前，她從這里逃走時，心懷恐懼但充滿希望；現(xiàn)在，她回來時，心懷忐忑但充滿決心。
沈宅到了。
門房老王看見鏡如，驚得張大了嘴：“小姐？您……您回來了？”
“老爺怎么樣了？”鏡如直接問。
“老爺……老爺不太好。”老王眼圈紅了，“太太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了，剛被勸去歇會兒?！?/p>
鏡如的心一沉，快步往里走。顧維鈞和碧痕跟在她身后。
穿過庭院時，鏡如看見那株玉蘭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干在雨中顫抖，像在哭泣。她想起春天時坐在水檻邊讀《女學(xué)報》的日子，想起和素筠在樹下說話的日子，想起那些掙扎、迷茫、最終決定出逃的日子。
一切都恍如隔世。
父親的臥房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周氏果然在床邊，握著他瘦骨嶙峋的手，眼睛腫得像桃子?？匆婄R如，她猛地站起來，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母親……”鏡如跪倒在床前。
周氏的眼淚掉下來，一把抱住她：“鏡兒……我的鏡兒……”
母女倆抱頭痛哭。顧維鈞和碧痕默默站在門口，眼眶也濕了。
哭了許久，周氏才松開手，摸著鏡如的臉：“瘦了……黑了……在上海，吃了很多苦吧？”
“不苦?！辩R如搖頭，“女兒過得很好?！?/p>
她轉(zhuǎn)向床上的父親。沈伯謙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呼吸微弱。才兩個月不見，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起，像兩座小山。
“父親……”鏡如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枯瘦，“女兒回來了?！?/p>
沈伯謙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渾濁的眼睛盯著鏡如看了很久，才認出是她。他張了張嘴，發(fā)出嘶啞的聲音：“你……你還知道回來……”
“女兒不孝?！辩R如的眼淚滴在父親手上，“但女兒這次回來，不是來認錯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解決？”沈伯謙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哭，“五萬兩……你怎么解決？嫁……嫁給顧家……”
“不嫁?！辩R如堅定地說，“女兒有別的辦法?！?/p>
她從懷里掏出那份電報，還有一封更詳細的信——是她在船上寫的，解釋了募捐的計劃。
周氏接過信，讓碧痕舉著燈，一字一句地念給沈伯謙聽。沈伯謙起初閉著眼睛，像在聽天書，但漸漸地，他睜開了眼，眼神里有了光彩。
信讀完了。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雨打窗欞的聲音。
“胡鬧……”沈伯謙終于開口，聲音虛弱但清晰，“把家丑……外揚……沈家的臉……往哪擱……”
“不是家丑?！辩R如握住父親的手，“是女兒自立自強的故事。父親，時代變了。女子不再是深閨里的擺設(shè)，也能讀書，也能工作，也能為社會做貢獻。女兒在上海，救了很多人，學(xué)了很多知識。女兒覺得，這才是女子該有的樣子?！?/p>
沈伯謙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你……你真的覺得……這樣好？”
“好?！辩R如點頭，“雖然辛苦，但充實；雖然艱難，但自由。父親，您希望女兒幸福嗎？”
“當(dāng)然……”
“那女兒現(xiàn)在就很幸福?！辩R如的眼淚又涌上來，“在上海的每一天，女兒都覺得自己在活著，真正地活著?！?/p>
沈伯謙沉默了。他看著女兒——這個曾經(jīng)溫順乖巧的閨秀，如今眼神堅定，脊梁挺直，像一株在風(fēng)雨中長成的竹子。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認識這個女兒了，或者說，認識得太晚了。
“你……”他艱難地說，“你不后悔？”
“不后悔?！辩R如搖頭，“但如果父親因為女兒的病倒了，女兒會后悔一輩子。所以，請父親好起來，看女兒怎么解決債務(wù)，看女兒怎么活出個人樣?！?/p>
周氏也跪下了：“老爺，您就依了鏡兒吧。這孩子……有主意，有骨氣。咱們沈家的女兒，不比別人差?！?/p>
沈伯謙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兒，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很深，像把一輩子的沉重都嘆了出來。
“罷了……”他閉上眼睛，“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我不管了……”
這話說得艱難，但鏡如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放棄，是放手。不是不管，是信任。
“謝謝父親。”她磕了個頭，“女兒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從臥房出來，天已經(jīng)亮了。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鏡如站在廊下，看著庭院里濕漉漉的青石板，長長地舒了口氣。
“鏡如?！鳖櫨S鈞走過來，“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
“先去找林文清，把報道寫出來?！辩R如說，“然后……就要麻煩你了?！?/p>
“什么麻煩？”
“我需要一些開明人士的支持。”鏡如看著他，“你在上海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引薦？”
顧維鈞點點頭：“當(dāng)然。我父親那邊……我也會去說。雖然他不一定支持，但至少，不會反對。”
“謝謝你，維鈞。”鏡如第一次這樣叫他，真誠地。
顧維鈞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釋然：“不用謝。其實……我該謝謝你。是你讓我看到了，人原來可以這樣活?！?/p>
當(dāng)天下午，鏡如去了東吳學(xué)堂。她要去見蔡元培和張靜——他們是最有可能支持她的人。
學(xué)堂里還是老樣子，紅磚樓，懸鈴木，教室里傳來的讀書聲。鏡如走在校園里，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兩個月前，她還在這里聽講座，心里充滿迷茫；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是帶著解決方案回來的人了。
蔡元培在辦公室?？匆婄R如，他有些驚訝：“沈小姐？你回來了？”
“蔡先生，我需要您的幫助。”鏡如開門見山，把事情說了一遍。
蔡元培聽完，沉思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像在思考一件大事。
“沈小姐，”他終于開口，“你的想法很大膽，也很……危險。一旦登報，你就沒有退路了。贊美你的人會有，罵你的人也會有。你能承受嗎？”
“能?！辩R如堅定地說，“在上海的這兩個月，我學(xué)到了一個道理：想做有意義的事，就不能怕被議論?！?/p>
蔡元培點點頭，眼里有贊賞：“好。我支持你。不僅支持，我還要寫一篇文章，呼應(yīng)你的故事，呼吁社會支持女子教育，支持女子自立?！?/p>
“謝謝蔡先生！”
“還有，”蔡元培說，“張靜先生最近在蘇州，你可以去找她。她認識很多女界人士，能幫上忙?！?/p>
張靜在租住的民居里?？匆婄R如，她笑了：“我聽說你去了上海，還想著什么時候能再見。沒想到這么快?！?/p>
鏡如把來意說了。張靜聽完，眼睛亮了：“這是個好主意！不僅解決你家的債務(wù)，還能倡導(dǎo)風(fēng)氣。這樣，我聯(lián)系瑪麗，還有幾個在上海的女界朋友。我們一起幫你?！?/p>
“謝謝張先生?！?/p>
“不用謝我?！睆堨o握住她的手，“你做了我們很多人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你是我們的驕傲?！?/p>
從張靜那里出來，鏡如又去找了素筠。素筠見到她，又驚又喜，抱著她又哭又笑。
“你嚇?biāo)牢伊?！”素筠捶她，“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對不起?！辩R如真心實意地道歉，“但我現(xiàn)在回來了，而且……需要你的幫助?！?/p>
她把計劃說了。素筠聽完，拍手叫好：“太好了！我爹一定支持！他早就說，女子該有選擇的權(quán)利。這樣，我讓他寫文章，在《蘇報》上登！”
一圈跑下來，鏡如累得筋疲力盡，但心里充滿了力量。原來，她不是一個人。有這么多人愿意幫她，支持她。
晚上，顧維鈞帶來了消息：他父親雖然不贊同，但也不反對。條件是，報道不能損害顧家的聲譽。
“還有，”顧維鈞說，“我聯(lián)系了幾個在上海的實業(yè)家，他們都愿意捐款。有一個做紡織的劉老板，說他女兒也在學(xué)新學(xué)，愿意捐五百兩。”
五百兩！鏡如的心跳加快了。雖然離五萬兩還很遠，但這是一個開始。
“謝謝?！彼芍缘卣f。
“不用謝?！鳖櫨S鈞看著她，“鏡如，你知道嗎？你做這件事，不只是為了還債。你在開創(chuàng)一個先例——女子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社會的幫助，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這比五萬兩，更有價值?！?/p>
鏡如點點頭，眼睛濕潤了。是啊，她不再只是為了自己，為了家族。她是在為所有不甘被困的女子，開辟一條路。
夜深了。鏡如回到自己的繡樓。一切都沒變——梳妝臺，書桌，繡架，還有那面西洋玻璃鏡。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兩個月前在這里寫下“選擇”兩個字時的決絕。
現(xiàn)在，她真的在選擇了。選擇一條更難，但更寬廣的路。
窗外又下起了雨。冬雨綿綿，像是要把所有的塵埃都洗凈。
鏡如推開窗，讓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她想起在上海的醫(yī)院里，那個難產(chǎn)的婦人，那個獲救的嬰兒；想起蘇州的夜校里，那些渴望知識的女子；想起瑪麗學(xué)堂里，那些努力學(xué)習(xí)的女孩。
她要為她們，也為自己，闖出一條路。
路很難，但必須走。
因為身后，已經(jīng)有很多人在看著她，在跟著她。
她不能回頭，只能向前。
（第二十三完）
---
《流水辭·第二十四》 文字的力量：《申報》上的閨秀傳奇
十一月末的清晨，油墨與希望
十一月廿八，清晨。蘇州城還在睡夢中，報童的叫賣聲已經(jīng)響徹街頭：
“看報看報！《申報》頭條：蘇州閨秀逃婚學(xué)醫(yī)，獨立自強感動滬上！”
“看報看報！蔡元培先生撰文：論女子教育之必要！”
“看報看報！女界人士聯(lián)名聲援：支持沈小姐，支持女子自立！”
聲音清脆，像春雷，驚醒了沉睡的古城。人們紛紛推開窗，披著衣裳走到門口，買一份報紙，就著晨光讀起來。
林文清的報道寫得很好。他沒有獵奇，沒有煽情，而是用平實的筆觸，講述了鏡如的故事：蘇州絲綢世家的小姐，不甘困于深閨，不愿囿于婚約，逃婚到上海，在醫(yī)院做護士，救死扶傷，同時上夜校學(xué)習(xí)，追求自立。文章還特別提到，她家因時局艱難負債五萬兩，但她不愿以婚姻換取金錢，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和社會幫助來償還。
報道旁邊配了蔡元培的文章《女子當(dāng)為完人》，還有張靜、瑪麗等女界人士的聯(lián)名信。三篇文章相互呼應(yīng)，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一個女子的個人奮斗，一個時代的呼喚，一群先行者的支持。
沈宅的門檻快被踏破了。從清晨開始，就陸續(xù)有人上門——有好奇的街坊，有同情的親友，有敬佩的陌生人，也有……罵街的衛(wèi)道士。
“傷風(fēng)敗俗！女子逃婚，還登報宣揚，成何體統(tǒng)！”
“沈家出了這樣的女兒，真是家門不幸！”
“聽說她在上海伺候洋人，學(xué)洋文，這不是數(shù)典忘祖嗎？”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沈小姐有志氣！女子就該這樣！”
“我女兒要是能有沈小姐一半的志氣，我就心滿意足了?！?/p>
“五萬兩債務(wù)，一個女子要自己還，不容易啊。咱們能幫就幫點。”
周氏起初還很慌張，不知如何應(yīng)對。但漸漸地，她挺直了腰桿。女兒說得對，這不是丑事，是光榮的事。于是她大大方方地接待來訪者，講述女兒的故事，講述女兒在上海的奮斗。
“我家鏡兒，從小就有主意?！敝苁蠈σ晃粊碓L的夫人說，“她要去上海學(xué)醫(yī)，我起初也不理解，但現(xiàn)在我明白了——女子也該有選擇的權(quán)利?！?/p>
那位夫人是蘇州商會會長的太太，聽了很感動：“沈夫人，您說得對。我回去就跟老爺說，咱們商會也捐點?！?/p>
鏡如自己也沒閑著。她去了東吳學(xué)堂，在張靜的夜校里做了一次演講。教室里坐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來聽這個“登報的閨秀”說話。
鏡如站在講臺上，有些緊張，但看到臺下那些渴望的眼睛，她平靜下來。
“各位先生，各位姐妹，”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兩個月前，我坐在下面聽課；兩個月后，我站在這里說話。這兩個月，我學(xué)到了很多——學(xué)到了怎么救人，怎么自立，也學(xué)到了一個道理：女子不是天生的弱者，我們可以很強大?！?/p>
臺下響起掌聲。
“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罵我。但我想說，我做這些，不是要反抗誰，只是想……活得像個人。一個能思考，能選擇，能承擔(dān)責(zé)任的人?！辩R如的聲音有些哽咽，“現(xiàn)在我家里有困難，我需要幫助。但我不是乞討，我是求助。因為我相信，這個社會上，還有很多開明的人，愿意幫助一個追求自立的女子。”
演講很成功。結(jié)束后，很多人圍上來，有的捐錢，有的捐物，有的只是說幾句鼓勵的話。
一位老婦人拉著鏡如的手，老淚縱橫：“姑娘，你說得好啊。我女兒就是被婆家欺負死的，因為她不識字，不會算賬，離了婚活不下去。要是她能像你一樣，該多好啊……”
鏡如握住她的手：“老人家，您的女兒不在了，但還有很多人。我們要讓更多的女子識字，學(xué)本事，這樣她們就不會受欺負了?！?/p>
當(dāng)天晚上，顧維鈞帶來了一疊銀票。鏡如數(shù)了數(shù)，整整三千兩。
“這么多？”她驚訝。
“都是上海那邊捐的?！鳖櫨S鈞說，“有實業(yè)家，有文人，還有一些普通市民。林文清的報道在上海也登了，反響很熱烈。”
鏡如的眼睛濕潤了。三千兩，離五萬兩還很遠，但這已經(jīng)是一個奇跡了。社會上的開明人士，比她想象的更多。
“還有，”顧維鈞說，“我父親……也捐了五百兩。”
鏡如愣住了：“顧老爺？他不是……”
“他是不贊同。”顧維鈞苦笑，“但他看了報道，又聽了我轉(zhuǎn)述你在蘇州的演講，說……‘這女子，有骨氣’。所以，他捐了錢，不是作為親家，是作為一個開明士紳?！?/p>
鏡如的眼淚掉下來。這五百兩，比五千兩還重。
“替我謝謝你父親?！?/p>
“不用謝?！鳖櫨S鈞看著她，“鏡如，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你讓很多人看到了，女子可以這樣活?！?/p>
接下來的幾天，捐款源源不斷地涌來。有通過郵局匯款的，有親自送上門的，還有托人轉(zhuǎn)交的。金額從幾錢到幾百兩不等，每一筆都附著一封信，或長或短，都寫滿了鼓勵。
鏡如把這些信一封一封地讀，一封一封地收好。這些信，這些錢，不只是一種幫助，更是一種認可——對她選擇的認可，對她理想的認可。
當(dāng)然，罵聲也沒有停。甚至有匿名信寄來，罵她“不知廉恥”“敗壞門風(fēng)”。但鏡如已經(jīng)不在乎了。她知道，她走在正確的路上，這就夠了。
七天后，捐款總額達到了一萬兩千兩。雖然還不到五萬兩的一半，但已經(jīng)是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了。
這天晚上，鏡如正在整理捐款名單，碧痕興沖沖地跑進來：“鏡如姐！太太讓您快去前廳！來貴客了！”
鏡如來到前廳，看見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正和父母說話。那人看見鏡如，站起來，微微躬身：“沈小姐，幸會。鄙人盛宣懷，在上海辦實業(yè)?！?/p>
盛宣懷！鏡如聽說過這個名字——洋務(wù)運動的代表人物，辦輪船，辦電報，辦銀行，是上海灘有名的大實業(yè)家。
“盛先生好。”鏡如連忙還禮。
“沈小姐的故事，我聽說了?！笔⑿麘验_門見山，“我很敬佩。女子能有這樣的志氣，這樣的勇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希望。所以，我捐一萬兩。”
一萬兩！鏡如倒吸一口涼氣。
“盛先生，這……這太多了……”
“不多?！笔⑿麘褦[擺手，“我在上海辦了女子學(xué)堂，知道女子教育的重要。你這事，不只是還債，是在倡風(fēng)氣。這一萬兩，值。”
周氏激動得直抹眼淚，沈伯謙也從病床上掙扎著起來，非要給盛宣懷磕頭，被攔住了。
“沈老爺不必如此?！笔⑿麘颜f，“令嬡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希望，有更多的女子像她一樣，讀書，學(xué)本事，為國家出力?！?/p>
送走盛宣懷，鏡如看著桌上那張一萬兩的銀票，手還在發(fā)抖。加上這一萬兩，捐款總額已經(jīng)達到兩萬兩千兩了。
“鏡兒，”周氏握住她的手，“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沈伯謙也看著她，眼里有淚光：“爹……爹錯了。爹不該逼你……你有大志，爹該支持你……”
“父親……”鏡如抱住父親，放聲大哭。這一次，是喜悅的哭，是釋懷的哭。
窗外，月色正好。冬夜的天空清朗，星星很亮，像無數(shù)雙眼睛，見證著這個奇跡。
鏡如知道，路還很長。還有兩萬八千兩的缺口，還有很多困難要面對。
但她不害怕了。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有家人的理解，有社會的支持，有理想的指引。
她會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為了自己，為了所有不甘被困的女子，也為了這個正在變化的時代。
夜深了。鏡如坐在書桌前，鋪開紙，開始寫感謝信。每一封捐款的信，她都要回信感謝。這是個浩大的工程，但她心甘情愿。
碧痕在一旁幫她磨墨，輕聲說：“鏡如姐，您說……奴婢也能像您一樣嗎？”
“當(dāng)然能?！辩R如抬起頭，微笑，“等債務(wù)還清了，你就回上海，繼續(xù)學(xué)護理。將來，你也能救人，也能自立?！?/p>
碧痕的眼睛亮了：“嗯！奴婢一定努力！”
主仆倆相視而笑。燈光下，兩張年輕的臉龐，都閃著希望的光。
窗外，蘇州城已經(jīng)睡去。但有一些東西，正在醒來。
一些沉睡的觀念，一些禁錮的思想，一些被壓抑的渴望。
而鏡如，就是那喚醒者之一。
她用她的故事，她的行動，敲響了這個時代的門。
門開了。
光，照了進來。
（第二十四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