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 明 世 博 園
池國芳
人說云南的云是會飛的,可依我看,昆明的春天卻是會生根的。你看那風,拂在臉上軟綿綿的,不像北地的刀子,倒像情人暖洋洋的呵氣,把整個壩子呵得綠意盈盈。就在這東北郊,金殿風景名勝區(qū)的臂彎里,一片二百一十八公頃的土地,自一九九九年那場舉世矚目的盛會之后,便靜靜地、深深地,將全世界的春天都栽種在了這里。它躺得也妙,西南至東北,舒舒展展地拉開二點五公里,南北呢,又勻勻凈凈地寬出一公里多,像一塊被山林與湖水悉心托著的、巨大的翡翠如意。這便是昆明世博園了。人說“春城無處不飛花”,到了這兒,你才曉得,何止是飛花,簡直是融合了全球國藝的精華,將五洲四海的綠、四海五洲的紅,都請來做了永久的住戶。
進得園來,沿著那八百米的花園大道走,兩旁的錦繡還來不及細品,目光的盡頭,便被一座通體晶亮的玻璃巨構攫了去。那便是大溫室了。人說“一山有四季”,這里卻是“一館藏三界”。推開第一重門,一股子濕熱的、帶著草木發(fā)酵般甜腥氣的風,便糊了你滿面。攝氏二十八度的熱浪里,人頓時像走進了蒸籠。眼睛卻是不夠用了:那叫“版根樹”的,根莖如一塊塊巨大的木板斜插土中,巍巍然撐起一片濃蔭;更有那“望天樹”的幼苗,雖不及雨林中七十米的傲岸,卻也昂著頭,直指那玻璃穹頂,仿佛要將那片人造的天空捅個窟窿,去接引真正的陽光。枝葉間,氣根垂落如簾,蘭草附生似錦,真真一個“空中花園”。不過一扇門的隔,推開來,竟是另一個清涼世界。亞熱帶廳里,云南的八大名花正開得從容:山茶肥腴,花瓣上蠟質的光澤沉甸甸的,像盛著昨夜的露;杜鵑則秀氣,一叢叢,一簇簇,粉的如霞,紅的似火,熱熱鬧鬧地擠滿了坡地。最奇的是一步跨進那高山植物區(qū),陡然一個寒噤,渾身的熱汗霎時凝成一股冰線,從脊梁骨滑下去。這里只有八度,玻璃上甚至凝著淡淡的霜花。那“水母雪蓮”就在巖縫里開著,花朵小小的,白得近乎透明,一副與世無爭的孤清模樣;旁邊一叢“盤狀雪靈芝”,葉片上果真敷著一層銀霜,冷艷逼人。十步之內,從汗流浹背到寒氣侵肌,這哪里是在看植物,分明是踩著地球的脊梁,從赤道一路走到了雪線。這般造化,真真是“板扎”得很!
若說大溫室是自然的縮地成寸,那國際館便是人間的百花盛會。那流線型的建筑,波浪般起伏,隱喻著邁向新世紀的不息步伐,而圓形的中央大廳,又透著天下一家的圓融氣象。走進去,便掉進了一個馥郁的、色彩斑斕的迷宮。荷蘭的郁金香,挺著天鵝頸般的花莖,顏色純得像是剛調好的油畫顏料;保加利亞的玫瑰,香氣濃得化不開,仿佛能釀出蜜來;東南亞的蝴蝶蘭,成串地懸著,真如一群棲息的紫翼蝶兒,下一刻便要顫巍巍地飛走。各國的園藝師在這里斗巧爭奇,不只見花木,更見風情。日本的枯山水,一方白沙,數塊頑石,靜中蘊著無限的禪意;地中海沿岸的展區(qū),則多用銀灰色的橄欖樹與迷迭香,陽光下散發(fā)著干燥而溫暖的香氣,讓人恍聞海風?;ㄊ鞘澜绲恼Z言,在這里,無須翻譯,你只需看,只需聞,便知曉了法蘭西的浪漫,英吉利的矜持,非洲大地的奔放。它們遠離故土,卻在此地安然生長,開出一樣明媚的笑臉,這或許便是“和諧”二字最直觀的注腳了。
看罷了世界的繽紛,心便不由自主地想尋一個歸宿。那中國館,一片綠瓦白墻的建筑群,依著山勢,院落參差,連廊回轉,穩(wěn)穩(wěn)地坐落在北面的高臺上,像一位端方的長者,氣度雍容。綠瓦是生命的顏色,白墻是和平的底色,這構思,便先有了一番東方哲思。館內是濃縮的神州。不必遠行,你便能瞥見江南庭園的曲徑通幽,一池春水,幾片瘦石,漏窗里透出竹影婆娑;也能領略北方庭園的軒敞大氣,青松巍峨,規(guī)制嚴整。然而最牽動人心的,還是那一個個小小的展位。這里陳列的,是咱們自家地里的寶貝,有些甚至是險險兒就要絕了種的。我看見了華蓋木,其貌不揚,卻是全世界只剩幾株的“植物大熊貓”,它靜立一隅,仿佛帶著億萬年的滄桑。還有那由北美紅杉插條培育成的樹苗,它讓人想起一段外交往事,如今已亭亭如蓋。更不消說那些鴿子樹(珙桐)、金茶花,名字聽著就金貴。它們不語,卻自有一段故事,關乎水土,關乎血脈,關乎一個民族對自然的敬畏與眷戀。在這里,園藝不再是閑情,而成了一種文明的延續(xù)與守望。
若是帶著一顆尋訪“百草”的心,那一定要去專題園里走走。尤其是那占地八千七百平米的藥草園,它不像別的園子以色娛人,而是以內里的“精氣神”動人。園子是江南的格局,小橋流水,曲徑通幽,可一草一木,皆是大有用的文章。你看那一片紅豆杉,枝葉蓊郁,姿態(tài)尋常,可它體內提煉出的紫杉醇,卻是對抗癌魔的一柄利劍。銀杏的葉子像一把把小扇子,秋來金黃璀璨,而其果實入藥,能通血脈,潤肺腑,從億萬年前活到今日,它本身就是一部活的醫(yī)書。蹲下身,細細看那些不起眼的地丁、馬齒莧,它們在田邊野地常見,卻是清熱解毒的良藥。這園子里,共住了四百六十四種這樣的“藥仙”。有貴比黃金的人參、天麻,也有樸厚實用的厚樸、大黃。它們各安其位,沐風櫛雨,將根須深深扎進土里,汲取天地精華,然后默默地將福祉饋贈人間。這哪里是草木,這分明是李時珍筆下走出來的精靈,是中華五千年智慧凝成的露珠。漫步其間,藥香隱隱,你仿佛能聽見《本草綱目》的書頁在風中輕輕翻動,那是一種無聲卻磅礴的文明脈動。
日頭漸漸西斜,將一片金暉潑灑在藝術廣場的斷崖雕塑上,“EXP099”的字樣顯得格外凝重。我走得有些乏了,便尋了處石凳坐下。望著眼前這萬國園林,這無盡綠意,心里頭竟生出一種復雜的感慨來。比起那些會后便拆除、只留圖影的世博園,昆明世博園是世界上唯一完整保留的會址,這便像將一場最華美的夢,原原本本地固化在了大地上。它或許不再有當年的摩肩接踵,頭上的光環(huán)也似被歲月摩挲得溫潤了些,但正是這份沉淀,讓它褪去了博覽會的喧囂,真正成了“人與自然,和諧發(fā)展”這一主題的、活生生的博物館。
它與別處的世博園不同。它的美,不在奇技淫巧的未來幻景,而在“源于自然,歸于自然”的謙卑與智慧。所有場館與園林,皆依山就勢,借水成景,仿佛本就是這山水間生長出來的。它的獨特,在于一種“海納百川”的包容與“落地生根”的恒久。全球的園藝精華在此并非匆匆過客,而是真正安了家,與云南的云、昆明的水土交融在一起,生長出新的、和諧的美。這美,是五彩斑斕的,也是沉靜內斂的;是世界的,更是中國的、云南的。
起風了,滿園的樹葉颯颯作響,如萬千綠色的耳語。我忽然覺得,這世博園,不就是春城昆明最深情的表情么?它不只有翠湖的紅嘴鷗、滇池的煙波那般單純的自然之美,它更是一張融合了世界笑容與東方智慧的、復雜而迷人的面孔。它告訴我們,最美的和諧,不是整齊劃一,而是讓棗樹生長棗樹,讓芭蕉生長芭蕉,讓所有生命都能在陽光下,找到自己最舒展的姿態(tài)。
離開時,我回頭再望,只見蒼茫暮色中,中國館的綠瓦泛著幽光,大溫室的玻璃映著霞彩,而無盡的林木,已漸漸融成一片深黛的、起伏的海洋。我知道,我將帶走一身的花香草氣,而把我的贊嘆與寧靜,永遠留在了這片生長著“全球春天”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