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云之四
棗樹杏樹核桃樹
文/趙志強(qiáng)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其一》
老宅子大門朝東,門口外是一個高臺子。高臺子?xùn)|側(cè)和南側(cè)是兩條路。路東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園子,園子前有個灣坑。灣坑里白天常年有鵝,傍晚鵝都各回各家。每年雨季,灣坑水滿東溢,由村東折向南,由南向西,匯入北仇河,順河而下,幾經(jīng)周折,融入由東向西而流的大汶河,再由東平湖注入黃河,最后奔向大海。灣坑雖小,但聯(lián)著外面的大千世界。
老宅院不大,院里有一棵大棗樹。院外高臺上有三棵棗樹,路老園子里有一棵大杏樹和一棵大核桃樹。六棵樹的樹齡都大了,應(yīng)該是爺爺手植的。我沒見過爺爺,我出生那年,爺爺去世了,爺爺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爺爺,爺爺很疼愛我的三個哥哥,如果他在世,也會一樣疼愛我。
真是應(yīng)了那句老話,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并且還有果子吃。那時夏天吃飯,就在大棗樹下。樹上知了聲聲不停,小鳥飛來飛去。有時正吃著飯,碗里突然落進(jìn)鳥糞,母親說,那是天糞,不臟。我們繼續(xù)吃,連天糞一并吃下去。
家里有人來串門,也在棗樹底下喝茶。泡上一壺茶,隨來隨喝隨走。但本村回民來家不一樣了,母親會當(dāng)著來人的面,用從飯屋拿來的草木灰,認(rèn)真仔細(xì)涮茶碗,用淸水沖得干干凈凈,這才泡茶,回民看在眼里,知道這種形式的意義,獲得一種尊重感。母親在本村學(xué)校任教,漢民回民都尊敬她,家里來人就多。
有來問事的。多是孩子上學(xué)問題。只要家長說,孩子不是學(xué)習(xí)的料,讓他下學(xué)吧,家里干活人手不夠,回家搭把手。遇此情況,母親不同意,非常耐心的開導(dǎo)家長。有的家長聽進(jìn)去了,讓孩子繼續(xù)上學(xué),有的孩子后來還真考上了中專甚至大學(xué)。就在去年,父親說前幾天誰誰來咱家,看望您母親,他們才知道母親已走了快十年了,來人無不感憾,后悔沒早來看望。
有來求助的。母親一看來人拿個大瓢,就知道人家家里來客人了,來借面候客。母親二話不說,到屋里把瓢裝滿,送給人家。其實家里也沒有多少白面。有時,還有借油的,借錢的。母親都盡量滿足,她知道,家家都不易,都有困難的時候。事后人家都來還,母親也收下;也有沒還的,母親說,一定是忘了,忘了就忘了,多大的事??!
據(jù)父親講,有一年母親得了大病,有生命之危。奶奶父親很著急,不一會兒,左鄰右舍都來到家里,在大棗樹下商量怎么辦?來人說,去縣城醫(yī)院。就這樣,有人到隊里拉來地排車,鋪上被褥,把母親架到車上,幾個人輪換拉車,一路小跑,送縣城醫(yī)院救治,揀回一條命。父親母親常念叨這事,并記住這些人名,樹雨、樹水、家坤、家臣、英杰、桂芝、春榮、家茂、興安、臭孩、傳安等等。臭孩是誰?我問母親,她說,是你淑亮大爺家老大。人記著,棗樹也能證明。
每年春天,杏花、桃花次第開放,棗花晚一點(diǎn)。萬物開始復(fù)蘇,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大白鵝早飯后就迫不及待地走出大門,走向灣坑,投身于破冰后的春水之中?;⒆印倚r候忠實伙伴,也精神抖擻地在春光里撒歡。生產(chǎn)隊里出工的鐘聲悠揚(yáng),社員們從冬天倦怠的狀態(tài)中走出,沐浴著春風(fēng),走向田野,開始新的耕耘?;ㄩ_花又落,棗、杏、核桃開始發(fā)育膨脹,母樹的乳液通過樹干枝條注入果實體內(nèi),使粒粒果實逐漸豐盈和胞滿,慢慢成熟。
如果早飯后聽見咚咚咚的敲擊聲,噢,那是打鐵匠來了。小孩子們會順聲而去。紅爐會無一例外地支在路東的園子里,就在杏樹和核桃樹下,兩棵樹,為他們遮陽,送去涼爽。打鐵匠每次都在兩棵樹下支爐,左側(cè)是一個木風(fēng)箱,中間是一個鐵爐,右側(cè)是一個砧子。鐵匠都是兩個人,一主一副。主是師傅兼指揮,手拿小錘;副是徒弟,手握十幾斤的大錘。師傅用眼觀察爐中的鐵件,鐵件紅彤彤的,在爐子里翻滾,燒熟了,便用鉗子取出,放在砧子上,師傅手持小錘,在砧耳上敲擊兩下,這是下達(dá)開打的指令,然后小錘敲在鐵件上,師傅敲哪,徒弟舉起大錘砸哪,一起一落,合著節(jié)拍,帶著節(jié)奏,咚咚、鏗,咚咚、鏗。圍觀的大人孩子很是賞心悅目。打鐵是很苦的營生,一般人不干。這與晉時竹林七賢中的嵇康不同。嵇康是七賢中的精神領(lǐng)袖,精通音律,一曲《廣陵散》成千古絕唱。他在竹林中支起紅爐打鐵,不為營生,只為表達(dá)與司馬政權(quán)不合作的行為藝術(shù)。
麥黃杏,麥黃杏,麥田呈現(xiàn)金黃色時,杏也熟了。杏掛枝頭,色澤紅潤,誘人垂涏欲滴。杏樹在路東老園子里,盡管周邊有籬笆墻,但擋不住追求"杏"福的孩子們,他們悄悄的鉆進(jìn)籬笆墻,爬到樹上,邊吃邊摘,走時衣袋里裝得鼓鼓囊囊。我們兄弟四人遇見這種情景,也只能苦笑了之。母親說,杏吃多了上火,都勻著吃,嘗口鮮。殘留在高枝上的粒粒紅杏,象跳動的火球,引得小鳥飛來飛去,成為春天里最早的一道美食。再過幾個月,棗也漸漸地成熟了,四棵棗樹,院里一棵,院外三棵,都碩果累累。一串串棗,象掛在樹上的風(fēng)鈴,搖弋生姿。棗由綠漸漸變紅,在綠葉的遮掩下忽隱忽現(xiàn),引誘人們翹首以盼。院里那棵,枝子在西屋頂上蔓延。哥哥們爬上房頂,興奮的采摘,一串又一串,熟透了的紅杏,未及觸手,從樹上自然落下,小小院落,一地紅果,滿院生輝。鮮果一時吃不完,聰明的哥哥便找了很多空玻璃瓶,沖洗干凈,把棗用白酒浸泡一下,填充進(jìn)去,擰緊瓶蓋,放到陰涼處,到過年時再打開,香甜四溢,也是招待客人的一道佳肴。至今想起,仍口生甜津。
在那貧困的年代,我們不只有杏、棗兩樣鮮果解饞,還有路東園子里一樹干果樹——核桃。到了秋季,核桃也成熟了。與鮮果不同,核桃成熟期集中,早了不熟,吃了澀苦,無人下手(上手),一旦熟了,哥哥們便立即動手,用長桿子抽打樹枝,核桃紛紛落下,一筺筐裝滿,抬回家去,放到西屋頂上晾曬,一周后脫去外皮,再曬十幾天,就能吃了。
棗樹杏樹核桃樹,融入在我們記憶深處。我們在樹下乘涼,在樹上攀爬,咀嚼過鮮果和干果,留下了香甜的味道。
故園已不復(fù)存在,但樹留在記憶中,抹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