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里的永登縣秦川公社源泰大隊,日子鋪展在沙土地的粗糲與煙火氣中。那時清苦是底色,缺衣少食是常事,唯有十月底生產(chǎn)隊分菜分洋芋,才算得上一年里的大歡喜。家家戶戶領(lǐng)回幾百斤沙土地里長出的大白菜,配著紅白蘿卜、蓮花菜,再加上按人頭分得的五百斤洋芋,一個冬天的底氣,便在這一堆沾著泥土的豐收里穩(wěn)穩(wěn)立住。
母親將白菜細細洗凈,一層層碼進大缸,撒上粗鹽,時間便開始在壇壇罐罐里悄悄發(fā)酵。酸香是緩慢的,卻扎實,能穿過整個寒冬的凜冽。洋芋則被我們小心拾進地窖,那是能一直吃到新洋芋破土而出的珍藏。冬日餐桌,便圍繞著它們展開:一碗黃澄澄的包谷面或黑面馓飯,一碟脆爽酸菜,幾塊綿密煮洋芋,偶爾添一筷子咸香咸菜,就是最安穩(wěn)熨帖的一餐。
日子過得寡淡,所以格外盼年。盼三十晚上的殺豬菜,盼新衣裳上細密的針腳,盼空氣里難得飄散的肉香,更盼父親從甘南舟曲的學(xué)校風(fēng)塵仆仆地歸來,給我們帶來核桃和柿餅等好吃的。他常年在外教書,只有寒暑假,才能讓“爸爸”這個稱呼變得具體可觸。他一回來,冷清的屋子便忽然滿了,我們的歡喜,簡單得像馓飯表面漾開的那一小朵油花,亮晶晶的,卻能照亮整個心房。
一晃數(shù)十年,我已過了花甲之年,在廣東、海南輾轉(zhuǎn)生活多年,天南海北的美味嘗過不少??缮嗉庾钌钐幍肽畹模允悄赣H那碗樸素滾燙的馓飯。如今的酸菜,舍得切幾片肥肉同炒,油潤潤的,酸香被激發(fā)得更醇厚,卻總覺得少了幾分兒時清苦里的純粹。至于洋芋,更是刻進了生命里的習(xí)慣,兒時窖藏的綿密滋味,讓我至今幾乎每日必食,朋友常笑稱它是我的“餐后水果”。這份旁人看來略顯執(zhí)拗的偏好,我自己明白,根都扎在那些遙遠的冬日里。
轉(zhuǎn)眼已是歲末,日歷翻到十二月三十日,我離蘭返粵的日子近了,心底對那碗馓飯的渴望,竟如荒草般蔓生瘋長。終于沒忍住,清晨九點便撥通父親的電話:“中午想吃馓飯?!笔稽c半推開家門,母親早已炒好了菜,一見我,便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執(zhí)意要親手馓那一鍋飯,任我怎么勸說,也不肯讓我沾手。
不多時,飯端上來了。馓飯依舊黃澄澄、熱騰騰,酸辣土豆絲切得細細脆脆,酸菜炒肉香氣撲鼻,連清炒的菜花也碧綠喜人。暖冬腌的酸菜,即便經(jīng)清水浸過,入口仍是那股熟悉的、帶著勁兒的酸。這酸,像一把生了銹卻無比順手的鑰匙,“咔嚓”一聲,便打開了記憶的閘門。我捧著碗,吃得一點不剩,連盤底的菜汁也拌了進去,胃里心里,都被一種扎實的暖意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父母坐在一旁,絮絮地說著家常。大姑、大媽身子還硬朗,隔壁誰家又添了孫兒,瑣碎的話伴著飯香,在屋子里輕輕飄蕩。我望著八十三歲的母親,她鬢發(fā)如雪,這兩年血糖也有些高,平日里甜食點心都得仔細避開。我本不愿再勞累她,可她偏偏記得我最貪戀的這一口。
恍惚間,時光倒流。還是那樣的冬夜,昏黃油燈下,馓飯的熱氣模糊了母親灶邊忙碌的身影,歸家的父親坐在桌旁,講著舟曲的山水和學(xué)校里的趣事。我們幾個孩子捧著碗,吸溜吸溜地吃著,酸菜就飯,鼻尖冒汗。那時物質(zhì)那樣匱乏,可精神頭卻足,父母總在飯桌上叮囑我們要好好念書,他們則用盡全力,將清貧的日子,過得有暖意、有盼頭。
如今,一大家子日子早已寬裕紅火,可那些遙遠的黃昏與夜晚,卻在心底愈發(fā)清晰。原來,最讓人魂牽夢縈的,從來不是遠方的珍饈,而是母親手掌貼在碗邊的溫度,是馓飯里凝著的歲歲年年,是無論走了多遠,回頭望去,總有一盞燈為你亮著,總有一碗飯,為你熱著。
鷓鴣天·憶馓飯
沙磧當(dāng)年生計艱,
分來菜薯度冬寒。
酸香一甕腌成味,
暖灶三餐馓作歡。
離隴右,
客江干,
山珍海味不曾攀。
今朝又捧黃粱碗,
猶是慈親手底安。

點評
這篇散文以一碗馓飯為情感載體,將個人記憶、鄉(xiāng)土情懷與親情羈絆熔于一爐,質(zhì)樸中見深情,平淡里藏厚重,是一篇極具感染力的憶舊佳作。
文章的妙處首先在于以小見大的選材智慧。作者沒有鋪陳宏大的時代敘事,而是聚焦于西北鄉(xiāng)村常見的“馓飯”,將它與冬儲的洋芋、腌漬的酸菜、父親歸家的溫暖場景綁定,讓這碗普通的吃食成為串聯(lián)歲月的紐帶。從兒時清苦歲月里的“安穩(wěn)熨帖”,到花甲之年異鄉(xiāng)惦念的“純粹滋味”,馓飯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化作刻進骨髓的鄉(xiāng)愁與親情符號。
其次是情感表達的克制與綿長。全文沒有激昂的抒情,也沒有刻意的煽情,所有的思念與眷戀都藏在細節(jié)里:母親執(zhí)意親手馓飯的執(zhí)拗、酸菜那股“帶著勁兒的酸”、昏黃油燈下一家人吸溜吃飯的熱鬧……這些白描般的細節(jié),如涓涓細流浸潤人心,讓“歲歲情長”的主題顯得真實而動人。結(jié)尾處“總有一盞燈為你亮著,總有一碗飯為你熱著”,更是將情感升華,道出了每個游子心底最柔軟的期盼。
最后,文章的時間線索清晰且富有層次感。從記憶里的秦川公社源泰大隊,到數(shù)十年后輾轉(zhuǎn)粵瓊的異鄉(xiāng),再到歲末歸家重嘗馓飯的當(dāng)下,過去與現(xiàn)在交織往復(fù),既寫出了時光的流轉(zhuǎn)、生活的變遷,也凸顯了親情與鄉(xiāng)愁的恒久不變。清苦歲月里的“純粹”與如今富足生活里的“惦念”形成對照,更讓這份對舊味、故人的眷戀顯得彌足珍貴。
總的來說,這篇文章以食物為舟,載著滿滿的鄉(xiāng)愁與親情,語言樸素真摯,情感深沉雋永,讀來讓人齒頰留香,心頭溫暖。

作 者

蕭毅(肖毅),甘肅蘭州人,現(xiàn)任甘肅蕭氏宗親聯(lián)誼會會長,蘭州盛大商貿(mào)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資公司等董事長,主要從事股票投資和書畫收藏,喜歡寫作,公開發(fā)表過數(shù)百篇書畫、財經(jīng)評論、散文、詩詞,著有《從容操盤手記》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