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 生 無 悔
■ 王長勝
書寫災(zāi)難，對于我是個挑戰(zhàn)。我不愿去表現(xiàn)災(zāi)難，而是想寫出人的尊嚴，寫出一個真正的共產(chǎn)黨人的崇高信仰；在絕境中，讓人性之光從微弱到強烈，把黑暗照亮。
那天參觀江蘇太倉村的時候，陳友慶隨口說了句“顧大媽在南瓜上刻‘萬壽無疆’，送到北京獻給毛主席。這有什么稀奇？還搞成全國標兵呢。明年我們都種大南瓜，也刻上字送北京去……”緊接著，人群中爆發(fā)了一聲吼叫：“大家不要笑！”聲音是從樂余鎮(zhèn)造反隊隊長徐進嘴里迸發(fā)出來的。徐進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春風(fēng)得意，顯得氣吁軒昂。他長著一張端正的娃娃臉，顯得十分俊偉。他平時做事干練、沉著，這會兒出于義憤，臉拉長了。就像被寵的娃娃向大人發(fā)火那樣，態(tài)度認真，情緒夸張，讓所有人必須對他的話高度重視。徐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向現(xiàn)場掃視一圈，繼續(xù)道：“大家覺得好笑嗎？我提醒你們：這是新形勢下階級斗爭的新動向。同志們！顧阿桃老媽媽雖然是個文盲，能夠成為全國活學(xué)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標兵，是葉群同志親自選定的。這是我們太倉村的榮譽和光榮。但是，居然有人嘲笑顧阿桃老媽媽。他是跳出來，要跟我們無產(chǎn)階級革命派較量??！”徐進的話，像千鈞雷電，頓時把在場的人都鎮(zhèn)住了。短暫的靜寂以后，人群中不知從哪里沖出了四五個戴紅袖章的人，一擁而上，將陳友慶押走了……從這天開始，陳友慶的生活整個都被顛倒了。他不能回家，日夜被人看管，每天必須交一份“思想檢查”，隔三岔五還要接受批斗。一天，樂余鎮(zhèn)全鎮(zhèn)召開陳友慶的批斗大會。有一位上臺發(fā)言的青年小伙子，手持批判稿，措辭激烈地指責(zé)陳友慶身為國家干部，又是共產(chǎn)黨員，嚴重喪失階級立場，與階級敵人同流合污，娶了地主女兒當老婆……青年人讀批判稿的時候，聲音洪亮，只是翻動稿子的手不斷在索索發(fā)抖，顯得十分緊張。他抬起頭，朝青年人瞥了一眼。青年人正好也把眼光移向陳友慶。四目相對，彼此的眼神碰撞后，青年人立刻慌亂地低下了頭。陳友慶不由暗暗發(fā)笑：年輕人哪！你活受罪啊。你資歷淺，又不了解我，怎會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基礎(chǔ)是什么？我與妻子張淑貞，從戀愛到結(jié)婚，既是志同道合的融合，也是一種緣分。淑貞的父親雖然是地主，可新中國成立后，家里已一無所有。我圖她什么？圖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幫扶，圖的就是人生路上有難同當、有福同享！這些，你能夠理解嗎？陳友慶本想對青年人說幾句，又一想自己已不在領(lǐng)導(dǎo)崗位上，話到嘴邊，又咽下了。批斗會結(jié)束，當造反派押著陳友慶走出會場的時候，徐進與他擦肩而過。徐進臉露笑容，顯得洋洋得意。陳友慶不屑地掃了他一眼，站直身子，從鼻孔里“啍”了一聲，嘀咕道：“你燒包什么？”陳友慶冷冷一笑，說：“你不要燒包！我告訴你：我八歲那年就為太湖游擊隊送過情報，是游擊隊的小交通員；我參加革命的時候，你在哪兒？你想打倒我，做夢吧！”
這天開始，陳友慶被關(guān)進了樂余鎮(zhèn)四大隊的牛棚。牛棚大約有七八十平方米。除了堆積的料草，同住的還有兩頭水牛。牛棚內(nèi)墻，原先是白色的，因年久失修，已經(jīng)泛黃，還布滿了黑色的裂縫。屋中間懸著一只光禿禿的電燈泡，四周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陳友慶就在距離水牛十步開外的稻草堆上鋪了條席子，另加一條被子，住下了。他棲身的地方，造反派糾察隊為他安放了一張舊方桌、一把木凳子和一只便桶。剛進入牛棚的時候，陳友慶覺得異臭難當，也曾責(zé)怪自己長期在機關(guān)工作，連牛身上的味道都受不了，思想還真需要改造呢。幾天之后，他習(xí)慣了牛身上的味道，卻發(fā)現(xiàn)讓他惡心泛胃酸的，原來是牛棚西側(cè)一個連一個的豬圈散發(fā)的惡臭放哨的糾察隊員像看守俘虜一樣，日夜監(jiān)視著他。日復(fù)一日，陳友慶成了徐進最辣手的對手。徐進想要他低頭，他偏不低頭；徐進變本加厲地對陳友慶批斗、想要他求自己，他寧愿被折磨，決不屈服。徐進沒轍，使用了陰招。一次，開批斗會。徐進親手把一塊寫著“反黨分子陳友慶”的牌子掛到陳友慶頸脖上。這牌子，足有五、六斤重，是由一塊政府機關(guān)專門寫會議通知的小黑板改制的，只是掛黑板的麻繩，被徐進換成了細鐵絲。細鐵絲的功能，在一定重量的作用下，像一把刀子，既緊緊箍在陳友慶頸脖的皮肉上，又能深深地切進肉里去……綠樹掩映、清溪繞路的樂余鎮(zhèn)，全鎮(zhèn)八百來戶人家，大都是外來戶移民至此。他們口音蕪雜，南腔北調(diào)，交往不深，了解不多。因此，他們不像別的地方，人與人知根知底。而是各行其道，各人過各人的日子，誰也不管誰，誰也不幫誰。陳友慶被批斗了一個多小時，沒人為他送一口水，也沒人為他說一句同情的話。大家覺得小鎮(zhèn)上不演戲，沒電影，隔三岔五地批斗“走資派”、“反革命”，蠻熱鬧呀！還有人私下里指著陳友慶的后背說：“這個人是犟頭。叫他低頭，你低下頭不是沒事了嗎？”……批斗會，掛牌子，戴高帽子游街，挑大糞，交代罪行，曾經(jīng)成為陳友慶生活中的五件大事。一位當?shù)氐拇髮W(xué)生，被安排來看守陳友慶。大學(xué)生愛聊天。他跟陳友慶很聊得來。陳友慶與人相處，十分通透，對他說：“我錯誤缺點是有的，但是，我沒有犯罪。沒有共產(chǎn)黨就沒有新中國，沒有新中國，哪會有我陳友慶??！我自小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是黨把我撫育長大。八歲那年，我們村上來了太湖游擊隊，他們指引我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他還給大學(xué)生講故事：一次，他把蘆葦稈的內(nèi)心打通，含在嘴里，潛水過太湖，把重要情報送到了白浮山游擊隊據(jù)點。薛永輝司令員收到情報后，高興地把他舉向天空，還扛在了肩膀上……陳友慶的親身經(jīng)歷，深深打動了大學(xué)生，使他感動得熱淚盈眶。在牛棚里住了幾天，陳友慶覺得嘴巴里很難受，便對大學(xué)生提出：希望回家一趟，去拿牙刷和牙膏。大學(xué)生請示領(lǐng)導(dǎo)，徐進卻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住牛棚，還想享福？”這事就這么黃了。后來，大學(xué)生看守悄悄買了牙刷、牙膏，送給了陳友慶。不料，事情被徐進發(fā)現(xiàn)，大學(xué)生被視為“立場不穩(wěn)”，調(diào)去了別處。天氣漸漸變熱，牛棚里出現(xiàn)了滿棚亂飛的牛虻和蒼蠅。牛虻和蒼蠅白天肆虐，到了晚上就是蚊子的天地。有一種黑白紋身的花蚊子特別歹毒，它們個頭兒精小，總在暗處下手，冷不丁咬你一口，立刻腫起一個大包，即使你把皮撓破，依然奇癢難忍。在度日如年的牛棚里，陳友慶一晚上不知道要被咬醒幾次。陳友慶身上好幾處皮膚都感染淌黃水，每天早晨來牛棚牽水牛的老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敬陳友慶是條硬漢，暗暗塞給他一盒萬金油……對于陳友慶，牛棚里度過的每一天，都是刻骨銘心的折磨?。?/span>牛棚生活，陳友慶漸漸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躺在稻草堆上，兩眼直地對著門縫透射的光柱發(fā)呆。牛棚的門是加固過的，但是門上依然顯現(xiàn)著一條狹長的朩縫。那木縫中注入牛棚的一束陽光，對陳友慶具有極大的吸引力。陽光給人溫暖，也讓他與外面的世界聯(lián)通。他凝視著這一束陽光，想到自己的家，想到妻子淑貞，想到兒子陳宏，女兒陳梅……一束陽光，連接了他對親人的思念，還把一天又一天時間的概念，傳導(dǎo)給了陳友慶。陳友慶今天盼明天；這一餐吃完，盼下一餐……他就是盼著有一天國家安定，黨中央撥亂反正，自己有機會重新為黨工作。他對面的墻角里，有幾張蜘蛛網(wǎng)。他曾經(jīng)拿掃帚仔仔細細呼拉過兩回，但不知什么時候，蜘蛛網(wǎng)又結(jié)起來了。他從床鋪下抽了幾根稻草，站直身子，再次把墻角清掃了一遍……沒想到小小蜘蛛真有韌勁，第二天陳友慶躺在稻草堆上想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個蜘蛛網(wǎng)又一次出現(xiàn)在了屋頂?shù)膲抢铩?/span>陳友慶心頭一顫，這回沒有驚動蜘蛛，居然十分安靜地欣賞起來。可愛的小蜘蛛的身體還沒有豌豆大，它慢慢地爬到墻頂，接著，沿著身子尾端吐出的一根游絲，飄蕩而下，一蹦一晃，輕巧地把那根游絲固定在墻邊的ー個缺口上。隨后，小蜘蛛又沿著那根晃動的游絲向上游走，回到起點，繼續(xù)用同樣的方式，往另一端甩出一根游絲，然后搖搖晃晃地爬行過去結(jié)網(wǎng)……小蜘蛛的每一個動作，都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它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信心十足，十分有把握。抬頭凝視蜘蛛網(wǎng)，陳友慶心頭受到了震撼。他得到了深刻的感悟：一個人面臨艱難困苦的時刻，小蜘蛛織網(wǎng)的經(jīng)歷，豈不是在詮釋一個百折不撓的道理？小小蜘蛛尚且能為一張精美的網(wǎng)百折不撓，一個共產(chǎn)黨員，在人生的逆境中不是更應(yīng)該樹立對黨的信念嗎？
造反隊隊長徐進宣布的《關(guān)于隔離審查的有關(guān)規(guī)定》中，第一條，便是：“隔離審查期間，不許接觸家人、親屬和朋友?！?/span>月色明亮的長夜里，陳友慶無法入眠。他多么向往能與家人團聚??！妻子、兒子和女兒，一家人在一起，雖然并不富余，但總是笑語聲聲，總有說不完的活。如今，被莫名其妙地隔離開了，彼此會有多少思念和牽掛??！天黑前，一名年輕的糾察隊員給陳友慶端來一碗青菜菜飯，家里有事，匆匆離開了。這時，就見陳宏和陳梅興奮地從不遠的樹叢里竄了出來……“爸爸！爸爸！”他們倆親密地摟著陳友慶，怎么親都親不夠。陳友慶喜出望外，左手抱陳宏，右手摟陳梅，原地轉(zhuǎn)了兩圈，接著，走進了牛棚，才把他們放了下來，向門外張望了一下，故意壓低聲音問：“你倆怎么來啦？”陳梅噘著小嘴說：“爸爸，我們來過兩次了。有人看守，我和哥哥就一直躲著，……今天，那人走了，我們好開心?！?/span>陳友慶聽完陳梅的話，心頭一酸，眼角涌出了淚花，連忙用手背抹去，親切地問：“孩子們，這陣子爸爸不在家，讓你們受苦了?！?/span>“不，爸爸。我們不苦，受苦的是你……我看到媽媽每天都站在窗口，她總是遐想著你會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陳宏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陳友慶摟進了懷里。接著，他又去蹲下身子去攬陳梅……這一刻，陳宏發(fā)現(xiàn)了父親頸脖后面的斑斑血痕，情不自禁地叫起來：“爸爸！你頸脖上好多血??！”陳宏這一聲喊，兄妹倆同時從父親的雙臂中掙脫出來。之后，他們心疼地用稚嫩的小手指去撫摸父親一道道血痕、一個個血痂……兄妹倆疑惑地對望著。他倆幼稚的心靈怎會想象得到：僅僅半個月時間，爸爸怎么就被折騰成這樣？陳宏和陳梅帶著疑問，都把眼光移向父親。他們看到了父親眼眶里的淚水。兄妹倆一句話，問得陳友慶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八麄冋嬉獎邮执蛭揖秃昧恕４蠹襾砻鞯?，爸爸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里。別忘記，當年在朝鮮戰(zhàn)場，爸爸還是戰(zhàn)斗英雄呢。爸爸怕過誰？……你們今天來看爸爸，爸爸好開心。剛才你們的小手撫摸在爸爸傷口上，爸爸太感動了，……你們又講到媽媽……爸爸這才流淚的??！”陳友慶說完話，注意到小桌子上的菜飯，連忙走過去端在手上，說：“這菜飯，還熱呢。來，陳宏，你和妹妹趕快吃了吧?！?/span>陳宏遲疑著。陳友慶把飯碗遞到他手上，故意說：“爸爸今天吃得遲，一點不餓。”接著，把一雙自制的筷子遞了過去……陳宏注視著握在手上的“筷子”，兩眼立馬，涌出了淚水。兄妹倆臨走時，陳友慶語重情長地告誡說：“告訴媽媽，我在這里一切很好，身體好，心情好，每天還有三頓飯吃，什么都不缺……孩子們，你們都長大了。要堅定相信：爸爸是黨的人，決不會反黨。只是，爸爸覺得：一個男人，一定要像男人一樣活著?！?/span>
陳友慶正在遭受的人生苦難，確實是他做夢都沒想到的。不斷的折磨，不斷的打擊，使他心力交瘁。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最終會成何種下場，今后的日子將怎樣度過？他才三十二歲??！青春的理想，年輕的生命，家庭，孩子……難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滅、流失？自從仔細觀察蜘蛛織網(wǎng)以后，他對小生命產(chǎn)生了感情。如今，他毎天早晨醒來，便會下意識地尋找頭頂?shù)男≈┲?。這或許是生命的共鳴。每當他望見小蜘蛛安然無恙，心里會踏實許多。被不斷掛牌，不斷批斗，陳友慶頸脖上舊痕加新傷，終于發(fā)炎了。一個晚霞滿天的黃昏，他突然萌生了回家的念頭。他記得家里有紅藥水，有金霉素眼藥膏，能給傷口消消炎總是好的。于是，等到喂牛的老伯離開后，他瞅準糾察隊員回家吃飯之際，從容地走出了牛棚。走出一段路，又拐了個彎，陳友慶松了口氣，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寬闊柏油路。冤家路窄啊，萬萬沒想到：此刻，徐進正與幾個造反隊頭頭迎面向他走來。他想轉(zhuǎn)身走開，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于是，穩(wěn)定情緒，壯著膽，迎著徐進走去。“陳友慶，你怎么跑這里來了？”徐進平時遇見人，總是先露出一臉的笑容，像是很關(guān)心人。然后，他才根據(jù)情況，表現(xiàn)出領(lǐng)導(dǎo)的威嚴：“你現(xiàn)在去哪里？”“報告徐進同志，我頸子發(fā)炎了。去衛(wèi)生所抹點紅藥氷?！?/span>徐進冷冷一笑：“同志？那些地富反壞分子才是你的同志呢?！闩艹鰜?，請假了嗎？”徐進的傲慢，使陳友慶心里火冒三丈。然而，他仍極力強忍著，心想：不跟他啰嗦，趕快離開。要是糾察隊員追來，就麻煩了。說罷，他準備離開。不料，徐進并不放過他?！案嬖V你：只要你深刻地從思想上認清自己反黨的罪行，我們是會給你出路的。我們的目的，不是要整你，而是要教育你，拯救你。懂嗎？”徐進的訓(xùn)斥，激起了陳友慶的反感。他終于忍不住了，問道：“我到底犯了啥罪？我是共產(chǎn)黨員，抗美援朝，勝利回國那年入的黨。我在鄉(xiāng)政府里工作干得好好的，憑什么說我反黨？”“唷，你很會講話??！”徐進沒發(fā)火，微笑依舊：“原來你抱著這樣的態(tài)度?。”е@樣的態(tài)度，你怎么改造得好呢？”陳友慶據(jù)理力爭：“可是，總得講道理啊。我要求組織上對我進行全面調(diào)查，澄清事實?！矛F(xiàn)在你們造反隊頭頭都在，我向你們正式提出：我強烈要求盡早為黨工作?！?/span>陳友慶的要求，義正辭嚴。說完后，感覺心里舒暢解氣。徐進和幾個造反隊頭頭面面相覷以后，很有風(fēng)度地說：“你的要求就是不提出來，我們也已經(jīng)考慮到了。告訴你：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是，我們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徐進說完，一揮手，幾個跟班立刻跟著他前呼后擁地場長而去了。陳友慶站在原地，向四周望了望，慶幸糾察隊員沒有追來，笑逐顏開，拔腿就朝家里奔跑起來。
當他走近日思夜想的家的時候，竟然愣怔地久久站著，用一雙粗壯的手，捧住了臉……他怎么會想到，影劇院四面的墻壁上已重重疊疊地貼滿了大標語：“打倒反黨分子陳友慶！”“陳友慶是死不悔改的走資派！”……大標語一層覆蓋一層。透過被風(fēng)雨浸蝕的舊標語，陳友慶驀地頓悟：原以為身陷牛棚，獨自在扛所有的苦難，萬萬沒想到妻子和兒女同樣也遭受著歧視和聲討！“爸爸！爸爸回來啦！”機敏的陳宏發(fā)現(xiàn)了父親，一邊喊，一邊撲進了陳友慶的懷里。陳友慶不再想什么，開心地一把抱起陳宏，踏進了家門。妻子張淑貞、女兒陳梅、小兒子陳偉一起擁抱著陳友慶，加上陳宏，一家五口，頓時爆發(fā)了久違的歡聲笑語。孩子們一個個跟爸爸抱過，親過，笑過，屋子里安靜下來的時候，張淑貞困惑地壓低聲音問：“你今天怎么回來了？”陳友慶憨厚地一笑，裝得滿不在乎地說：“我請了假的，放心?！翌i子后面有點發(fā)炎了，你煮點鹽水，幫我洗洗?！?/span>張淑貞湊過臉去看丈夫的后頸脖，果然看到被鐵絲勒破的傷口上有血，有痂，還有膿。于是，不由分說就煮鹽水，慢慢擦洗起來……陳友慶回家，屋子里有了生氣。三個孩子圍著父親打打鬧鬧，一家人像過節(jié)一樣開心。陳梅年幼，再次撲在父親懷里，希望再抱抱。陳友慶開心地將陳梅舉向了空中……陳梅一興奮，附在陳友慶耳邊，悄悄告訴說：“爸爸，你不在家，他們打哥哥的?！?/span>“什么？！”陳友慶放下陳梅，迅速走向陳宏，焦急地追問：“他們?yōu)槭裁创蚰?？?/span>陳宏懂事，瞪了妹妹一眼，說：“他們在咱家門外貼標語，我看不慣！夜里去撕，被發(fā)現(xiàn)了……他們要打我，我靈機一動，沖到對門陸老師家敲門……陸老師保護了我?！闭f完，看到父親贊許地凝視著自己，陳宏得意地調(diào)侃道：“英雄小八路的后代，這點機靈沒有嗎？”一家人正在有說有笑，突然，屋外傳來了幾聲狗叫的聲音。驀地，陳友慶迅速站起身，沖到門口，屏息傾聽著屋外的動靜。這一刻，張淑貞的心一下收緊了。剎那間，他一切都明白了。等她轉(zhuǎn)過身來的時候，看到陳友慶已經(jīng)把門邊上一把鋤頭緊緊地抓在手里。她立刻反應(yīng)過來：丈夫準備跟他們拼了！“你……不能啊?！睆埵缲懨偷叵蛘煞驌溥^去，竭盡全力奪下了鋤頭。“不！”陳友慶敏捷地推開妻子，再次雙手攥緊了鋤頭。陳友慶想起了當年在朝鮮戰(zhàn)場上，跟敵人拼刺刀的情景：就是這樣，子彈打完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與敵人殊死一搏……陳宏、陳梅和陳偉都驚恐地瞠目望著父親。他們都隱隱地掠過了不安的念頭：不好了，大禍要臨頭了！屋外的狗叫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jīng)近在門口……時間在這一刻顯得特別漫長。全家人的心跳，在怦怦作響。陳宏沖到一個窗口遠望，轉(zhuǎn)過身，告訴父親：“他們把對門的陸老師帶走了。”晚飯后，陳友慶回牛棚，淑貞不放心，執(zhí)意一路送行……陳友慶駐足停步，仰望星空，心口一陣陣發(fā)怵：“蒼天哪，我自小失去父母，是鄉(xiāng)親們的‘百家飯’把我撫養(yǎng)長大。我也是窮苦人?。∥业目嘞蛘l訴說呢？”他問星星，星星沉默。如此嚴肅的發(fā)問，它只是睜一眼閉一眼。
(長篇小說《今生無悔》，珠海出版社出版；本文是書中的第一章）
王長勝，男，上海人。國家二級作家，安徽省馬鞍山市文學(xué)院副編審；已發(fā)表小說、散文、報告文學(xué)計250余萬字，作品散見《長江》《花城》《人物》《小說界》《青春》《安徽文學(xué)》《海峽》《奔流》《鴨綠江》《新華文摘》等雜志；有作品多次被入選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上海文藝出版社等結(jié)集出版；另有小說集《純情》、散文集《歲月如歌》、長篇傳記小說《張家港首富》《今生無悔》《李白詩文故事》等；已拍攝的電影《葉圣陶在甪直》、電視劇《碧血秦準》《苦果》等，受到了觀眾的喜愛，贊譽滿滿。小說《無辭的歌》、散文《天都峰上連心鎖》《海粟老人會見劉國松先生》等，四次榮獲全國性文學(xué)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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