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禮贊
作者:平凡
散文·路燈禮贊
你是長夜里緘默的行者，亦是塵世中不倦的守夜人。當(dāng)夕陽斂盡最后一抹余暉，暮色如墨汁般暈染開遼闊的天幕，你便如約亮起，一盞盞，一行行，在城市的街巷阡陌間，在鄉(xiāng)野的田埂小徑旁，次第綻放成金色的星子。
你沒有霓虹的流光溢彩，沒有宮燈的精巧玲瓏，更沒有華燈的雍容華貴。你只是以最樸素的姿態(tài)，佇立在路旁，任憑風(fēng)吹雨打，霜雪侵襲，始終擎著一團(tuán)不滅的暖光。那光，不似驕陽般灼人，也不似月光般清冷，它是溫和的，是妥帖的，像一雙寬厚的手掌，輕輕覆蓋住夜行者的腳步，驅(qū)散黑暗帶來的惶惑與不安。
我曾見過深夜的城市，車水馬龍漸次沉寂，高樓大廈的窗欞一盞盞熄滅，唯有你，依舊醒著。加班的人踏著夜色歸來，你的光灑在他疲憊的肩頭，為他照亮歸家的路；晚歸的攤主推著滿載的車，你的光映在他汗?jié)竦念~頭，為他驅(qū)散路途的孤寂；甚至是流浪的貓，也會在你的光暈里蜷縮起身子，尋得片刻的溫暖與安寧。你不言不語，卻把溫柔藏進(jìn)每一寸光芒里，默默承載著世間的悲歡離合，人間煙火。
我亦曾見過鄉(xiāng)野的路燈，它們不似城市里那般密集，卻更顯孤勇。一盞燈，便照亮了一片田野，一段小徑。晚歸的農(nóng)人扛著鋤頭，在你的光里辨認(rèn)著田埂的輪廓；夜行的路人牽著牲畜，在你的光里避開坑洼的泥沼。你與蛙鳴為伴，與蟲唱為鄰，守著一方土地的靜謐，也守著一方百姓的平安。在沒有月光的夜晚，你便是鄉(xiāng)野的月亮，是黑夜里最可靠的指引。
你是時光的見證者。春去秋來，寒來暑往，你佇立在原地，看桃李花開又落，看梧桐葉黃又青。你看過孩童在路旁追逐嬉鬧，笑聲清脆；看過青年在燈下喁喁私語，眉眼溫柔；看過老者在路邊靜坐沉思，鬢角染霜。歲月在你身上刻下斑駁的痕跡，燈桿上的銹跡是時光的勛章，燈罩上的塵灰是歲月的饋贈。你卻從未老去，每到黃昏，依舊準(zhǔn)時亮起，如初生的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
你是平凡的英雄。沒有人為你寫就贊歌，沒有人為你獻(xiàn)上鮮花，甚至很少有人會特意抬頭，望一眼你散發(fā)的光芒。你卻從不計較，從不抱怨，只是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在黑暗中堅守，在寂靜中發(fā)光。你知道，自己的存在，便是意義。那一束束光，不僅照亮了腳下的路，更照亮了人們心中的希望。
當(dāng)黎明咬破黑暗，曙光穿透云層，你便悄然熄滅，把舞臺讓給冉冉升起的朝陽。你不與白日爭輝，只在黑夜中綻放。你是長夜里的星辰，是塵世中的燈塔，是人間最樸素的詩行。
今夜，當(dāng)月光灑落人間，當(dāng)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我想為你寫一首贊歌。贊美你緘默的堅守，贊美你溫柔的守護(hù)，贊美你平凡中的偉大。愿這世間每一盞路燈，都能被溫柔以待；愿每一個夜行者，都能在你的光芒里，尋得歸家的路，尋得心中的暖。
現(xiàn)代詩·路燈禮贊
借著光，我們緩緩行走。
在剛被潤澤的柏油路上，
光的邊緣正延展著，
替黑夜縫綴絨樣的鑲邊。
借光。我們得以辨認(rèn)，
腳底浮升的氤氳，那些
藏匿于裂隙的地氣，此刻
以優(yōu)雅的羽狀舒展，
而路面仿佛柔軟的鏡面，
盛住白晝未盡的余溫。
我們本該屬于暗處——
瞳仁在洞穴里磨亮的祖先，
曾將星群刻上穹頂；
未燼的柴枝在壁畫深處，
照見過獸影與舞蹈的輪廓。
可總有人提著陶燈出走，
讓微光爬上蜿蜒的土埂，
像藤蔓試探著向崖壁攀緣。
青銅燈盞盛滿的鮫脂，
曾見證竹簡在案頭開裂，
絹帛向火苗交出焦痕。
那些舉著光炬追趕時間的人，
最終都隱入墨色長廊，
唯余燈煙在史頁間盤旋。
它確是從那里淌來的——
當(dāng)驛站孤燈在風(fēng)中明滅，
戍卒借光修補(bǔ)甲片的裂痕；
貨郎擔(dān)頭搖晃的琉璃罩，
曾照亮夤夜趕路的生鐵；
更漏聲里，秉燭的手顫抖著，
為赴考的士子推開城門。
所有被壓彎的光，
最終擰成這修長的鐵軀。
它站在此地，周身盤旋著
百年未散的溫?zé)嵊酄a。
我們分享這光的勻質(zhì)——
在它弧形光瀑的邊界，
退休工的白發(fā)泛起銀暈，
嬰車?yán)锏挠淄焓肿?/p>
空氣中流淌的金色顆粒。
下晚自習(xí)的少女單車輪，
正切割著光與影的切線；
代駕員倚著折疊電動車，
用屏幕微光照亮倦意。
偶有飛蛾撞向燈罩的脆響，
驚醒枝頭假寐的灰斑鳩。
而它只是持續(xù)傾瀉，
以恒定的、蜂蜜般的濃稠，
將顛簸的歸途緩緩注滿。
借這光，我看見它自身
正被更大的暗輕輕環(huán)抱。
燈柱底部陳年的苔蘚，
吮吸著白晝殘存的水汽；
金屬管壁內(nèi)部的黑暗里，
電流低吟遠(yuǎn)古河川的謠曲。
它的根須向下盤繞，
觸及地底交錯的纜線與祖先
未曾闔上的眼瞼。而光暈
向上彌散，消融在
更高處星群的密語之中。
這謙卑的垂首者，不知自己
也是銀河失落的棱鏡，
將天際的微芒引渡至人間。
我們終將歸還這光——
當(dāng)薄霧漫過街道，
晨曦在樓隙釀出金珀，
路燈逐盞熄滅如倦鳥斂翅。
它退入自身鐵質(zhì)的沉默，
等待下一個黃昏的叩問。
而那些被它扶持的夜晚，
已長成行道樹的新輪；
我們鞋底沾著的光粒，
將在推門時撒向玄關(guān)，
成為蝸居里不滅的燈芯。
縱使千年后考古學(xué)的刷子，
拂過這鈣化的鋼鐵骨骼，
仍將觸到內(nèi)核里，
一團(tuán)不會冷卻的、太陽的幼體。
借著光，我們繼續(xù)行走。
在漫溢光明的柏油路上，
確認(rèn)自己是古老光脈里，
最新鮮、最明亮的支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