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華亭鐘
正月十六的西山，薄霧如紗。
沈未名獨自登上石階時，華亭寺的晨鐘剛敲過第九響。鐘聲在山谷間回蕩，悠長，沉重，每一次余音都像是從時間的深井里打撈上來的。石階兩側(cè)的古松沾著露水，針葉在晨光中泛著墨綠的光澤，偶爾有松鼠掠過，抖落一地寂靜。
他穿著從上海帶來的灰布長衫，手里攥著那片寫著字的茶花瓣——已經(jīng)枯了，但字跡還在，像用血寫的。昨夜他又夢見那片茶花林，夢見那個白族女人的背影，醒來時掌心紅印灼熱，仿佛在催促他赴約。
為什么要來？
因為字條上的筆跡是林靜深的。一個死了三個月的人，怎么可能留下新鮮的花瓣？因為顧云階昨夜又站在書房窗前，看了那株茶花整整一個時辰，手里的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因為林瀾今早出門時說去城南買藥材，眼神卻閃躲。
還因為，他需要答案。在進入哀牢山之前，在踏上那條可能不歸的路之前。
石階盡頭，華亭寺的山門半掩。門額上的匾額是乾隆年間的手筆，“華亭禪寺”四個字已經(jīng)斑駁，金漆剝落處露出木質(zhì)的本色，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沈未名推門進去，庭院空曠，香爐里沒有香火，只有昨夜雨水的痕跡積在爐底，映著灰白的天。
“沈先生很準(zhǔn)時。”
聲音從大雄寶殿方向傳來。不是林靜深——是個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云南口音。
沈未名轉(zhuǎn)身。殿前的老柏樹下，坐著一個穿彝族服飾的老人，頭上纏著黑色包頭，滿臉皺紋深如刀刻，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埋在歲月塵埃里的黑曜石。他手里拄著一根奇特的拐杖——不是木頭，而是某種黑色的金屬，杖頭雕刻著復(fù)雜的紋路，像山形，又像符文。
“您是……”沈未名走近。
“我叫阿吉?！崩先苏f，指了指身邊的石凳，“坐。你祖父沈墨卿來昆明時，也在這里和我喝過茶?！?/p>
沈未名心頭一震。祖父確實在日記里提過“阿吉”這個名字，1921年夏，有一頁寫道：“訪西山華亭寺，遇彝族老向?qū)О⒓云渥嫔先砸啡氚Ю紊钐?。問及未名山，阿吉色變，曰：‘那不是給人去的山?！浳液阼F杖一枚，言危急時可護身?！?/p>
“您認識我祖父？”
“何止認識?！卑⒓獜膽牙锾统龊禑煷?，慢條斯理地裝煙絲，“1921年，他來這里找我，問未名山的路。我勸他別去，他不聽。后來他每隔幾年就來一次，每次都說‘快找到了’，但每次都是一個人回來，眼神一次比一次空。”老人劃燃火柴，點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晨霧里融成一體，“最后一次是1935年，他說這是他最后一次來昆明。我問為什么，他說：‘阿吉，我覺得那座山在躲著我。不是我找不到它，是它不想被我找到?！?/p>
沈未名沉默。他想起祖父晚年常常坐在“聽雪齋”二樓，對著那幅《未名山圖》一看就是一天。有時會喃喃自語，說的最多的就是：“為什么不是我？為什么不能是我？”
“您今天找我來……”沈未名開口。
阿吉擺擺手，打斷他：“不是我找你。是山找你。”他從懷里掏出一樣?xùn)|西——一塊黑色的石頭，和顧云階書房里那塊隕鐵很像，但更小，形狀不規(guī)則，表面也有銀色紋路。
“這是你父親的東西?！卑⒓獙⑹^遞過來，“1937年春天，他來昆明找顧云階之前，先來找了我。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如果有一天你也要進山，就讓你看看。”
沈未名接過石頭。觸手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暖流從掌心竄入，沿著手臂直沖心臟。他差點把石頭扔了。
“別怕?！卑⒓f，“這是‘心石’，只有在未名山附近的河流里才能撿到。它會認主——如果你是沈家的血脈，如果山選中了你，它就會熱?！?/p>
石頭在沈未名手中越來越燙，那些銀色紋路開始流動，像有生命的水銀。最終，紋路匯聚成幾個字：
“勿信顧”
沈未名猛地抬頭。
阿吉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你父親留下這個，不是無緣無故的。沈先生，顧家三代尋山，已經(jīng)走得太遠了。顧云階的父親瘋了，他哥哥失蹤，他自己……”老人頓了頓，“他書房里那些地圖，你以為是怎么來的？”
“怎么來的？”
“用人命換來的?！卑⒓穆曇衾湎聛?，“1928年到1936年，顧家組織了七次進山探險隊，每次都是重金招募向?qū)?、挑夫、?dāng)?shù)厝?。七次，一共去了六十四個人，回來十九個，其中十二個回來不久就死了——不是病死，是自殺。他們說，在山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那些東西跟著他們回來了?！?/p>
沈未名想起顧云階書房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精確到每一處水源、每一處險要的地圖。原來每一筆背后，都可能是一條人命。
“顧云階知道嗎？”
“他當(dāng)然知道。”阿吉磕了磕煙袋，“但他覺得值得。他說，為了終極的真理，犧牲是必要的。”老人看著他，“沈先生，你父親臨終前明白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他讓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山不殺人，人殺人。心不騙人，人騙人。’”
山不殺人，人殺人。心不騙人，人騙人。
沈未名咀嚼著這句話。掌心石頭漸漸冷卻，但“勿信顧”三個字已經(jīng)刻進了眼里。
“阿吉爺爺，”他換了稱呼，“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警告我吧？”
老人笑了，皺紋堆疊如山脈：“聰明。和你祖父一樣聰明?！彼鹕?，拄著黑鐵杖，“跟我來?！?/p>
沈未名跟著他繞過大雄寶殿，來到寺后的墓地。這里葬著華亭寺歷代高僧的舍利塔，青石塔身在晨霧中靜默如碑林。阿吉走到最角落的一座塔前，塔很舊了，塔身上的刻字已經(jīng)模糊不清。
“這是明朝末年的一位禪師，法號‘無心’?！卑⒓f，“他年輕時也進過哀牢山，尋找未名山。三年后回來，就建了這座塔，把自己關(guān)在里面，直到圓寂?！崩先藫崦?，“塔里沒有他的遺體，只有他留下的一卷手稿。寺里的僧人代代相傳，說那卷手稿記載了未名山的真相，但誰也不許看?！?/p>
“為什么？”
“因為看過的，都走了無心禪師的老路?！卑⒓獜膽牙锾统鲆话雁~鑰匙，生滿綠銹，“我父親是寺里的俗家弟子，臨終前把鑰匙給了我，說：‘阿吉，如果有一天，沈家或林家的人來找未名山，就把手稿給他們看。這是債，要還?！?/p>
銅鑰匙插進塔門上的鎖孔，轉(zhuǎn)動時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塔門開了，里面黑洞洞的，涌出一股陳年的灰塵氣息。
“你進去吧。”阿吉說，“我在外面等你。記住，無論看到什么，都是百年前一個人眼里的真相。真假，你自己判斷?！?/p>
沈未名猶豫了一瞬，還是彎腰進了塔。
塔內(nèi)空間很小，只有一丈見方。中央的石臺上，放著一個鐵函，已經(jīng)銹跡斑斑。他打開鐵函，里面果然是一卷手稿，紙張脆黃，用細麻繩捆著。
解開麻繩，展開手稿。第一頁是工整的小楷：
“余法號無心，崇禎十年入哀牢，尋未名山。歷三載，九死一生，終得入山見殿。然所見非仙非佛，乃大恐怖。今歸寺閉關(guān)于此，錄所見所悟，后世若有緣者見之，當(dāng)知止步。若執(zhí)意往之，則生死由命，福禍自擔(dān)?！?/p>
沈未名盤腿坐下，就著塔門透進的光，一頁頁讀下去。
手稿的前半部分記載了無心禪師的進山路線，和顧云階書房里那些地圖大致吻合，但細節(jié)更豐富：哪里有什么樣的植物，哪里有奇怪的霧氣，哪里能聽到“山語”——一種像風(fēng)又像人聲的低語。
但后半部分，字跡開始凌亂：
“……至鏡湖，水清如無物。余臨湖照影，初時見己之面容，漸而面容變幻，成余幼時模樣，又成余母之容，又成余從未見過之美婦人……方知此湖非湖，乃心鏡也。人心有何念，鏡即顯何形。
然恐怖之事在后。鏡中諸影忽皆轉(zhuǎn)頭，齊視余，開口問：‘汝是誰？’余答：‘貧僧無心?！T影皆笑，曰：‘既無心，何來此？既來此，何言無心？’余愕然。
忽湖水分開，現(xiàn)一徑。余沿徑行，至一殿，殿無名，門楣懸一匾，空無一字。入殿，殿中果有一鏡，大如圓月。余臨鏡前，鏡中空空，無余之影。余駭，伸手觸鏡，鏡面如水，手入其中。忽有大力拽余，余墮入鏡中……
鏡內(nèi)另有天地。山非山，水非水，一切皆如心念所化。余見幼時故鄉(xiāng)村莊，見亡母坐于門前紡線，見從未有之妻兒……一切栩栩如生。余沉溺其中，不知歲月。
后有一日，忽聞鐘聲——是華亭寺鐘也。余驚醒，方覺身在鏡湖岸邊，手中握一石，即‘心石’。石上紋路成字：‘汝所見，皆汝所欲見。汝所念，皆汝所懼念。山無實相，唯心所造?！?/p>
余大悟，亦大怖。若一切皆心造，則所謂未名山，實乃眾生心念匯聚之幻境。入山者，實乃入己心之最深獄。所見之仙佛魔怪，皆己心之投射。所求之長生真理，皆己欲之化身。
余倉皇出山，歸寺閉關(guān)。然鏡中所見種種，夜夜入夢。余知此生已毀于此山矣。
今錄于此，告誡后人：若心不凈，莫近此山。若欲尋真，莫向外求。山在汝心，魔亦在汝心。阿彌陀佛?！?/p>
手稿到此結(jié)束。最后幾頁字跡潦草不堪，甚至有幾處被水漬暈開——是眼淚嗎？
沈未名合上手稿，久久不能言語。
塔外的光移動了位置，照在他臉上。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為什么祖父晚年對著畫發(fā)呆，為什么父親說“見你母之影一瞬，勝庸碌百年”，為什么顧云階的父親瘋了。
未名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個巨大的、活的鏡子，照出每個人內(nèi)心最深的渴望和恐懼。進去的人，不是去探險，是去面對自己——那個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自己。
而那些死在山上的人，也許不是被山殺死的，是被自己殺死的。
被自己無法承受的真相殺死的。
他想起掌心的紅印，想起那夜茶花下的林瀾，想起顧云階持槍的身影。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執(zhí)念要去那座山。林瀾要找回母親的魂，顧云階要終極的真理，他自己呢？他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三代人的死亡變得有意義的答案。
但如果無心禪師說的是真的，那座山里根本沒有答案，只有更多的問題，更深的不安。
“看完了？”
阿吉的聲音從塔外傳來。
沈未名起身，將手稿重新放回鐵函，走出塔。陽光已經(jīng)刺破晨霧，西山露出了清晰的輪廓，郁郁蔥蔥，是實實在在的山。
“怎么樣？”老人看著他。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么。”沈未名實話實說，“如果山是幻境，為什么會有實實在在的石頭、地圖、玉環(huán)？如果一切都是心造，為什么三家祖上會留下那么具體的盟約？”
阿吉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齒：“這就是未名山的詭異之處。它既是真的，也是假的；既是山，也不是山。我父親說過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對于相信的人來說，山就在那里。對于不相信的人來說，山從來不存在?！?/p>
這話像是禪語，又像是廢話。
“您進過山嗎？”沈未名忽然問。
阿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久，他才說：“進過。1930年，給顧云階的哥哥顧云山當(dāng)向?qū)?。”他撩起左腿的褲管——小腿上，一道猙獰的傷疤蜿蜒如蛇，“這就是在山里留下的。不是被野獸咬的，也不是摔的。是我自己用刀割的?！?/p>
“為什么？”
“因為我在鏡湖里看見了我女兒。”阿吉的聲音低下去，“她三歲那年得天花死了，是我親手埋的。但在湖里，我看見她長大了，十六歲的樣子，穿著彝族嫁衣，對我笑，叫我阿爸。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我想多看她一會兒。我就站在湖邊，看了一天一夜?！?/p>
老人吸了口氣：“后來我忽然想，如果跳進湖里，是不是就能真的碰到她？我就往前走了。但就在腳要踏進水里的時候，我看見湖里的女兒突然變了臉——變成了我死去的老婆，七竅流血，對我喊：‘阿吉，你想死嗎？你想丟下兒子一個人嗎？’”
阿吉放下褲管：“我嚇醒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齊腰深的水里。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用腰刀在腿上割了一道，用疼痛讓自己清醒，然后拼命爬上岸?！彼ь^看沈未名，“沈先生，人心有多深，那座山就有多深。你準(zhǔn)備好面對你自己的深淵了嗎？”
沈未名答不上來。
他想起父親信里的“心鏡”，想起無心禪師手稿里的“幻境”，想起自己這些年對那座山的想象——它一直是遙遠的、神秘的、屬于祖輩的。但現(xiàn)在它近了，太近了，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自己的倒影。
“我還要去?！彼犚娮约赫f，“哪怕它真的是幻境，哪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因為我必須知道，我祖父、我父親、還有我自己，到底在追尋什么?！?/p>
阿吉看了他很久，最后點點頭：“你比你祖父堅決，比你父親清醒。也許你真的能走出來?！彼麖膽牙锾统鲆粋€布包，“這個給你。”
布包里是一把匕首。鞘是黑木的，刀身抽出，寒光凜凜，上面刻著彝文。
“這是‘?dāng)嗄畹丁??！卑⒓f，“我父親傳給我的，說是在未名山附近一個山洞里找到的。刀身上刻的經(jīng)文，意思是‘諸相非相，皆可斷之’。如果……如果你在山里分不清真假，就用它刺自己的掌心。疼痛是最真實的，能把你從幻境里拉回來?！?/p>
沈未名接過匕首，沉甸甸的，像接過一份沉重的遺囑。
“還有，”阿吉壓低聲音，“小心日本人。他們已經(jīng)到了昆明，中村昭一昨天去見了顧云階。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么，但顧云階送他出門時，臉色很難看?！?/p>
中村。沈未名想起照片上那個眼神狂熱的學(xué)者。
“他們也要進山？”
“不只是進山?！卑⒓f，“他們要的是山里的‘東西’。中村相信，未名山深處有上古文明的遺跡，藏著能改變世界的力量?！崩先丝嘈?，“你看，每個人對山的想象都不一樣。日本人要力量，顧云階要真理，林瀾要魂，你要答案。而山呢？山什么都不說，就在那里，看著你們這些渺小的人類，為了各自的執(zhí)念前赴后繼?！?/p>
山什么都不說。
沈未名想起祖父日記里的一句話：“山是沉默的導(dǎo)師，但學(xué)生往往聽不懂沉默的教誨?！?/p>
下山的路上，鐘聲又響了。這次是正午的鐘，一百零八響，驅(qū)除一百零八種煩惱。沈未名站在石階上，聽著鐘聲在山谷間回蕩，一聲，又一聲。
一百零八種煩惱。他有哪一種？貪？嗔？癡？慢？疑？
也許都有。
也許他最大的煩惱，就是明知道山可能是幻境，還是要去。
回到顧家老宅時，已是下午。林瀾在院子里晾曬藥材，看見他，眼神掃過他手中的布包——匕首的形狀很明顯。
“去見阿吉爺爺了？”她問，語氣平淡。
沈未名點頭。
“他給你‘?dāng)嗄畹丁?。”林瀾走過來，伸手，“我能看看嗎？”
沈未名遞過去。林瀾抽出匕首，刀身在陽光下反射刺眼的光。她用手指輕撫刀身上的彝文，眼神變得悠遠：“我父親也有一把，樣式差不多，但刀身上的經(jīng)文不同。他說是在鏡湖邊撿到的，可能是以前進山的人留下的?！?/p>
“你父親……他最后進山，帶著那把刀嗎？”
林瀾搖頭：“他沒帶。他說，有些東西，帶去了也沒用。”她把匕首還回來，“沈先生，阿吉爺爺一定跟你說了很多。你害怕了嗎？”
沈未名看著她。林瀾今天換了件淺藍色的衣裳，頭發(fā)用木簪綰著，鬢邊沒有白花。在午后的光線下，她看起來年輕得讓人心疼——如果不知道她背負著什么的話。
“怕?！彼\實地說，“但我更怕不去?！?/p>
林瀾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有淺淺的弧度：“你知道嗎，你有時候很像你父親。他當(dāng)年站在我家門口，說要進山找我母親的魂時，也是這種表情——怕得要死，但還是要去的表情?！?/p>
她轉(zhuǎn)身繼續(xù)晾藥材，背影單薄卻挺直：“三日后出發(fā)。顧云階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馬幫，路線定了，從昆明經(jīng)玉溪、元江，進哀牢山。全程至少兩個月?！?/p>
“這么快？”
“不快不行了?！绷譃憶]有回頭，“日本人也在準(zhǔn)備。中村昭一昨天來，提出要和顧云階合作進山，顧云階拒絕了。但中村說，不管同不同意，他們都會去。他還說……”她頓了頓，“他還說，他手里有林靜深當(dāng)年的筆記?！?/p>
沈未名心頭一緊。
林瀾終于轉(zhuǎn)過身，臉色蒼白：“我父親的筆記，失蹤三年了。如果真在中村手里，那他一定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關(guān)于山，關(guān)于鏡湖，關(guān)于心殿?！?/p>
風(fēng)起了，吹動院子里晾曬的藥材，各種草葉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有些嗆人。茶花樹在墻角，紅得依舊刺眼。
沈未名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夢，夢里那個白族女人說的“等我”。
等誰？
等什么？
也許，答案就在那座山里。
也許，根本就沒有答案。
他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刀鞘上的花紋硌著掌心，隱隱作痛。
疼痛是真實的。
這一點，至少是真實的。
第六章 藥香燼
出發(fā)前夜，顧云階召集了最后一次準(zhǔn)備會。
書房里煤油燈通明，三枚合一的玉璧擺在書案中央，周圍攤開七八幅地圖，還有一堆清單：糧食、藥品、工具、武器?？諝饫锍四?，還多了硫磺和硝石的氣味——顧云階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三把手槍和兩桿步槍。
“每人一把?！彼麑⒁话巡蕦幫平o沈未名，另一把給林瀾，“山里不光有野獸，還有人?！?/p>
“什么人？”沈未名拿起槍，冰冷的金屬觸感陌生而危險。他從未碰過槍。
“土匪、山民、還有……”顧云階頓了頓，“其他尋山的人。未名山的傳說在西南流傳了幾百年，每隔幾年就有人組織進山。大多數(shù)死在路上，但活下來的，就成了對手。”
林瀾熟練地檢查彈夾，上膛，動作流暢得讓沈未名側(cè)目。她感覺到他的目光，淡淡說：“我父親教的。他說山里最危險的不是虎豹，是人心。”
顧云階點頭，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我們的路線是從昆明到玉溪，然后走山路到元江，從元江進哀牢山。全程大約六百里，預(yù)計走兩個月。馬幫已經(jīng)雇好了，二十匹馬，八個馬夫，都是跟顧家合作多年的老人，可靠?！?/p>
“食物和藥品呢？”沈未名問。
“糧食夠三個月，藥品……”顧云階看向林瀾。
“我準(zhǔn)備了?！绷譃憦碾S身的布包里取出幾個瓷瓶，“這是防瘴氣的藥丸，這是治蛇毒的，這是外傷藥粉。還有這個——”她拿起一個最小的青瓷瓶，神色凝重，“‘醒神散’。如果……如果在山里出現(xiàn)幻聽、幻視，或者覺得神智不清，就吃一粒。但只能吃一粒，多吃會傷腦?！?/p>
沈未名接過青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直沖腦門，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幻聽幻視很常見？”他問。
顧云階和林瀾對視一眼。
“根據(jù)記載，進入哀牢山深處后，大約七成人會出現(xiàn)。”顧云階說，“有的是因為瘴氣，有的是因為疲勞，但還有一種說法……”他走到墻邊，指著地圖上一片標(biāo)記為“迷魂林”的區(qū)域，“這里的地質(zhì)特殊，有某種磁場，會影響人的大腦。再加上心理壓力，就容易產(chǎn)生幻覺?！?/p>
“我父親說，”林瀾接話，“那不是幻覺?！?/p>
“那是什么？”
“是山在和你說話?！彼穆曇舻拖氯ィ坝媚阈睦镒钕肼牭穆曇?，最怕聽的聲音?！?/p>
書房里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跳動，在墻上投下三個晃動的人影，像三個即將踏上不歸路的魂。
沈未名想起無心禪師的手稿，想起鏡湖，想起那些會問“你是誰”的影子。如果山真的會說話，它會對自己說什么？會說祖父臨終未說完的話嗎？會說父親在江邊最后的念頭嗎？還是會說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深埋在心底的欲望？
“還有一件事?！鳖櫾齐A從書案下取出一個鐵盒，打開，里面是三個銀制的哨子，造型奇特，像某種鳥的形狀，“這是‘傳音哨’，據(jù)說是明朝時一位進過山的道士設(shè)計的。哨聲的頻率特殊，能在山里傳出很遠，而且只有戴著配套耳塞的人能聽見?！彼o每人發(fā)了一個哨子和一對小巧的耳塞，“如果走散了，就吹哨。但記住，非到萬不得已不要用——哨聲會驚動一些東西?！?/p>
“什么東西？”沈未名接過哨子，沉甸甸的，雕刻的鳥眼處鑲著細小的紅寶石，在燈光下像真的眼睛。
“不知道?！鳖櫾齐A坦白，“記載只說‘山中有物，聞哨則至’。是好是壞，沒人清楚。”
又是這種語焉不詳?shù)木?。沈未名已?jīng)習(xí)慣了。關(guān)于未名山的一切，都包裹在層層迷霧中，真假難辨，虛實交錯。你只能往前走，用命去驗證那些傳說。
會后，林瀾說要去最后檢查一遍藥材，先離開了。書房里只剩下沈未名和顧云階。
顧云階沒有馬上收拾地圖，而是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株茶花。今夜無雨，茶花在月光下紅得發(fā)黑，像凝固的血塊。
“沈先生，”他沒有回頭，“令尊那封信，你真的看懂了？”
沈未名心頭一緊：“顧先生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云階轉(zhuǎn)過身，眼鏡后的眼睛在燈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硯舟兄是個極聰明的人。他留信給你，一定不止表面那些話?！?/p>
沈未名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父親的信貼身藏著?！邦櫹壬X得還有什么？”
“我不知道?！鳖櫾齐A走近幾步，壓低聲音，“但我研究過沈家三代人的筆記。你祖父晚年癡迷于一個詞：‘鏡像’。你父親在最后那幾年，書信里頻繁提到‘倒影’。而你——”他頓了頓，“你掌心的紅印，是茶花汁嗎？”
沈未名猛地縮回手。他今天一直戴著手套，就是不想讓人看見那個印記。
“你怎么知道？”
“林瀾告訴我的?！鳖櫾齐A說，“她說那夜在雨里看見你掌心有紅印，形狀像茶花瓣。沈先生，你知道‘朱砂紫袍’這種茶花，在云南的傳說里叫什么嗎？”
“叫什么？”
“‘引魂花’。”顧云階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傳說這種花只開在陰陽交界處，能引導(dǎo)亡魂找到回家的路。也有人說，它能吸引活人的魂，讓他們看到已死之人的幻影?！?/p>
沈未名想起夢里那個白族女人，想起“等我”兩個字。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鳖櫾齐A打斷他，轉(zhuǎn)身開始收拾地圖，“只是提醒你，沈先生。未名山不是普通的地方，它會把人心底最深的東西挖出來，用你最無法抗拒的方式呈現(xiàn)。如果你心里有未了結(jié)的執(zhí)念，有不敢面對的記憶，那么在山里，它們都會變成真的——至少看起來是真的?！?/p>
他將地圖卷好，用絲帶捆緊：“你父親見過你母親的幻影，我父親見過我早夭的妹妹，林瀾的父親見過他死去的妻子。每個人，都在那座山里見到了最想見也最怕見的人。”
“那你呢？”沈未名忽然問，“顧先生，你在山里最想見誰？”
顧云階的動作停住了。
很久，他才說：“我想見我哥哥。我想問他，當(dāng)年在山里到底看見了什么，為什么要切斷繩索，獨自走進那個山洞?！彼穆曇艉茌p，幾乎聽不見，“我想問他，值不值得?！?/p>
沈未名想起阿吉說的，顧云階的哥哥顧云山，1934年進山后再沒回來。據(jù)說最后傳來的消息是，他在一個山洞前切斷了連接隊友的繩索，獨自走了進去，從此消失。
“你會見到的?！鄙蛭疵f，不知是安慰還是預(yù)言，“如果山真的那么神奇。”
顧云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我希望見到，又希望見不到。因為如果我見到了，就說明那些傳說都是真的——山真的是人心的鏡子。那么我這些年的研究、準(zhǔn)備、犧牲，就都有了意義?！彼D了頓，“但同時也意味著，我可能永遠走不出那座山了?！?/p>
這話里的悲涼太重，沈未名不知如何回應(yīng)。
離開書房后，他沒有回房，而是去了后院。林瀾果然在那里，蹲在一堆藥材前，借著燈籠的光，仔細分揀。
“林小姐?！彼呓?。
林瀾抬頭，臉上有疲憊的影子：“沈先生還沒休息？”
“睡不著?！鄙蛭疵谒赃叺氖噬献?，看著她熟練地將各種干枯的草葉分類、稱重、裝瓶。她的手指纖細，但動作精準(zhǔn)有力，每一個步驟都像經(jīng)過千百次練習(xí)。
“你懂醫(yī)術(shù)？”
“我母親教的?！绷譃懻f，“她是白族巫醫(yī)的女兒，從小就認識山里的各種草藥。她說，每一株草都有魂，治病不是用藥，是和草的魂商量，請它幫忙?！彼闷鹨恢旮煽莸淖仙』?，“這是‘忘憂草’，長在懸崖邊上，采摘時不能說話，否則它會記住你的聲音，夜里到你夢里唱歌，讓你忘記所有煩惱——也忘記自己是誰?！?/p>
沈未名看著那株不起眼的小花：“真的有用？”
“我母親說有用?！绷譃憣⒒ㄑb進瓷瓶，“但她從不輕易用。她說，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有煩惱。忘了煩惱，也就不是人了?！?/p>
這話里有種樸素的智慧。沈未名忽然覺得，林瀾和她母親很像——不是外貌，是那種對世界獨特的認知方式，既神秘又真實。
“林小姐，”他猶豫了一下，“你父親留下的筆記……如果真在日本手里，你覺得中村會知道什么我們不知道的？”
林瀾的手停了。燈光下，她的側(cè)臉線條僵硬：“我父親最后三年，幾乎住在山里。每次回來，都帶回一些奇怪的記錄：山石的排列規(guī)律、霧氣的顏色變化、鳥獸的異常行為……他說他在找‘山的語言’，說山在用某種方式說話，只是我們聽不懂?！?/p>
“山的語言？”
“嗯。比如，他說未名山周圍的霧氣，在月圓之夜會呈現(xiàn)七種顏色，每種顏色代表一種‘心情’：白色是平靜，灰色是哀傷，紫色是憤怒，紅色是警告……”林瀾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最后一次進山前，對我說：‘瀾兒，如果我這次回不來，你就去昆明找顧云階，把玉環(huán)給他。但如果顧云階變了，你就去上海找沈家人。沈家的血，是鑰匙?！?/p>
沈未名一震：“鑰匙？什么鑰匙？”
“我不知道。”林瀾搖頭，“父親沒說完。他那時已經(jīng)很虛弱了，說話斷斷續(xù)續(xù)。但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xiàn)在：‘未名山的真相，藏在三家人的血里。沈家的血開山門，林家的血過鏡湖，顧家的血……’”
“顧家的血怎么？”
“他沒說完?！绷譃懱ь^看他，眼神復(fù)雜，“但我猜，顧家的血，是用來進心殿的。”
血。又是血。沈未名想起玉環(huán)內(nèi)側(cè)的“山盟”二字，想起三家祖上的血契，想起父親信紙上的血漬。這場尋山之旅，從一開始就浸泡在血里——三代人的血。
“你覺得顧云階知道這個嗎？”他問。
“他知道?！绷譃懣隙ǖ卣f，“但他不會說。顧家人永遠把最重要的秘密藏在最后。”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塵土，“沈先生，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出發(fā)，路還長?！?/p>
她提著燈籠要走，沈未名叫住她：“林小姐，如果……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心殿，你打算怎么辦？”
林瀾停在月光下。夜風(fēng)吹動她的衣袂，她像一株隨時會隨風(fēng)而去的草。
“我想問我母親一個問題?！彼p聲說。
“什么問題？”
“我想問她，恨不恨我父親?！绷譃戅D(zhuǎn)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有一種瓷器般的易碎感，“如果不是我父親執(zhí)意要帶她進山，她不會染上瘴氣，不會早死。她死的時候，我才五歲，但她看我的眼神……我記得，那是恨。她恨我父親，也恨我——因為我是我父親的女兒?！?/p>
沈未名喉嚨發(fā)緊。他想起自己的母親，三歲就去世了，連恨的機會都沒有。
“但也許，”林瀾又說，聲音飄忽，“山里根本沒有答案。也許我母親早就投胎轉(zhuǎn)世，忘了這一切。也許所謂的‘魂’，只是活著的人一廂情愿的想象?！彼α诵Γ切θ荼瓤捱€讓人心疼，“但我還是要問。哪怕對著空山問，對著幻影問。因為不問，我就永遠放不下。”
她走了，燈籠的光在回廊轉(zhuǎn)角消失。
沈未名獨自坐在院子里，仰頭看天。昆明的夜空清澈，星星很亮，銀河如一道淡淡的傷疤橫跨天際。明天，他們就要離開這座城，往更深的山里去，往更深的謎里去。
他掏出父親那封信，就著月光再看一遍：
“勿尋山，尋己。勿問名，問心?！?/p>
尋己。問心。
可是如果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怎么尋？如果連心在哪里都不清楚，怎么問？
掌心的紅印在月光下微微發(fā)燙。他伸出左手，看著那個花瓣形狀的印記，忽然發(fā)現(xiàn)——它變大了。原本只有指甲蓋大小，現(xiàn)在幾乎覆蓋了整個掌心，而且顏色更深了，紅得像剛流出的血。
他想起阿吉說的“引魂花”，想起顧云階說的“幻影”，想起林瀾母親的故事。
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
回到房間，他點亮油燈，攤開紙筆，開始寫信——給陸文淵。如果自己回不來，至少要讓“聽雪齋”的老掌柜知道，沈家最后一個人去了哪里，為什么去。
寫完后，他將信裝進信封，用火漆封好，漆印是沈家的山形標(biāo)記。然后在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若癸未年未歸，則永不必等。所有藏書字畫，盡歸陸叔。唯西墻留白，勿掛他物——那是山的位置?！?/p>
他將信放在枕頭下，準(zhǔn)備明早交給顧家的老仆福伯，托他寄往上海。
做完這一切，他吹滅燈，躺在床上。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窗外有蟲鳴，有遠處的犬吠，有昆明城最后的市聲。
而他心里，已經(jīng)看見了山。
不是未名山——是他自己的山。山上有祖父的背影，有父親的血跡，有母親的幻影，有所有未解之謎的答案，也有所有答案背后的新問題。
那座山，從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經(jīng)在心里了。
現(xiàn)在，他要去見它了。
用眼睛，用腳步，用血。
用這一生，唯一的一次追尋。
第七章 馬幫謠
天未亮，馬鈴先響。
沈未名站在顧家老宅門口時，東方的天空還是蟹殼青的顏色。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早起的挑夫擔(dān)著水桶走過，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的節(jié)拍。他背著一個藤箱，里面除了衣物，還有祖父的日記、父親的信、無心禪師的手稿，以及那把“斷念刀”。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壓在肩上，更壓在心上。
馬幫已經(jīng)等在街口。二十匹滇馬個頭不高，但肌肉結(jié)實，鬃毛在晨霧中泛著油亮的光。馬背上馱著捆扎嚴實的貨物：糧食、藥材、工具，還有幾個長條形的木箱——沈未名猜測是槍支彈藥。八個馬夫正在做最后的檢查，他們大多是彝族人，皮膚黝黑，沉默寡言，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樹皮。
領(lǐng)頭的馬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叫巖桑，左臉頰有一道疤，從眼角斜到嘴角，讓他的臉看上去永遠帶著一絲冷笑。他看見顧云階出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人都齊了？”顧云階問，他今天穿了身結(jié)實的粗布衣裳，外面套著皮馬甲，腰間別著槍，看起來更像探險家而不是學(xué)者。
“齊了?！睅r桑的聲音粗啞，“但路上不太平。昨天從玉溪回來的馬幫說，元江那邊有土匪鬧事，搶了兩支商隊。”
顧云階皺眉：“繞路呢？”
“繞路要多走十天，而且那段路更險，馬過不去?！睅r桑啐了一口，“顧老板，您要進哀牢山深處，元江是必經(jīng)之路。要么硬闖，要么等?！?/p>
“等不了?！鳖櫾齐A斷然道，“中村的人三天前已經(jīng)出發(fā)了，我們必須趕上?！?/p>
沈未名心里一沉。日本人果然動作快。
林瀾最后一個出來。她換了身利落的深藍色衣褲，頭發(fā)編成辮子盤在頭頂，背著一個鼓囊囊的藥箱。經(jīng)過沈未名身邊時，她低聲說：“巖桑是阿吉爺爺?shù)闹蹲樱煽?。但他那些手下……路上小心?！?/p>
“你認識他們？”
“以前跟我父親進山時見過?！绷譃懙难凵駫哌^那幾個馬夫，“最年輕的那個叫阿木，是我父親救過的孩子，可以信任。那個獨眼的叫老黑，貪財，別讓他碰貴重東西。其他的，保持距離。”
沈未名暗暗記下。他注意到林瀾腰間也掛著槍，還有一把短刀——刀鞘上鑲著貝殼，是白族的樣式。
顧云階一聲令下，馬幫啟程。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響起，混著馬鈴叮當(dāng)，像一曲蒼涼的行軍歌。沈未名回頭看了一眼顧家老宅，那株茶花在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紅色輪廓，像一只監(jiān)視的眼睛，目送他們離開。
昆明城在身后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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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十里，天徹底亮了。
隊伍沿著滇池東岸走，湖水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遠處西山睡美人輪廓柔美，像個與世無爭的夢。但沈未名無心看風(fēng)景。他騎在馬上——這是他第一次騎馬，顛簸得厲害，大腿內(nèi)側(cè)很快磨得生疼。巖?？匆娏?，扔給他一個羊皮墊子：“墊上，省得明天走不了路。”
“謝謝。”沈未名接過，發(fā)現(xiàn)墊子上繡著奇怪的圖案：一條蛇銜著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圓環(huán)。
“這是‘銜尾蛇’，彝族的護身符?！睅r桑難得主動說話，“意思是循環(huán)，開始就是結(jié)束，結(jié)束就是開始?！彼戳松蛭疵谎?，“你們漢人進山，大多回不來。希望你能打破這個循環(huán)?！?/p>
沈未名不知該說什么，只能點頭。
中午在一處樹林休息。馬夫們生火做飯，簡單的苞谷粑粑配咸菜。沈未名拿出水壺喝水，發(fā)現(xiàn)林瀾坐在一棵樹下，閉著眼睛，嘴唇微動，像是在念什么。
“她在祈禱?！睅r桑不知何時走過來，“白族人進山前，都會向山神禱告，請求準(zhǔn)許通過?！?/p>
“有用嗎？”
“誰知道?！睅r桑蹲下來，用小刀削一根木棍，“山神要是真有靈，就不會讓那么多人死在山里了。”他削尖了木棍，在手里掂了掂，“但信總比不信好。至少心里有個寄托?！?/p>
沈未名想起祖父。沈墨卿不信神佛，但他相信“山有靈”。晚年時，他每個月十五都會在“聽雪齋”后院擺一桌素齋，對著西方——哀牢山的方向——靜坐一個時辰。沈未名問他在做什么，他說：“和山說話?！?/p>
“山會回答嗎？”
“會?！弊娓府?dāng)時摸著他的頭，“但不是用聲音。是用風(fēng)，用云，用樹搖葉落的聲音。你要學(xué)會聽?！?/p>
那時的沈未名聽不懂?，F(xiàn)在，走在進山的路上，他忽然有點明白了——那不是山在說話，是人心里有聲音，借著山的沉默說出來。
“沈先生?！鳖櫾齐A叫他，“過來一下?！?/p>
沈未名走過去。顧云階攤開一張地圖，指著上面一條紅線：“按計劃，我們今天應(yīng)該到呈貢。但現(xiàn)在才走了一半。巖桑說馬匹需要適應(yīng)，不能趕太急。你怎么看？”
“我不懂這些，顧先生決定就好?！?/p>
“我不是問這個。”顧云階壓低聲音，“我是問，你覺得林瀾狀態(tài)怎么樣？”
沈未名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林瀾還在樹下，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正望著遠處的山發(fā)呆。她的側(cè)臉在樹影中顯得很安靜，但沈未名看見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她緊張?！鄙蛭疵f。
“不只是緊張?！鳖櫾齐A收起地圖，“從離開昆明起，她就沒說過幾句話。這不像她。林靜深當(dāng)年帶她進山時，她才十二歲，一路上嘰嘰喳喳問個不停?！?/p>
“也許是因為這次不同?！?/p>
“對，這次不同。”顧云階看著林瀾的方向，“這次她要去的，是她母親死的地方，是她父親瘋的地方。換作任何人，都會害怕。”
沈未名忽然想起一件事：“顧先生，林瀾的母親……具體是怎么死的？”
顧云階沉默了片刻。“瘴氣?！彼f，“但沒那么簡單。林靜深當(dāng)年帶妻子進山，是為了找一種藥——他妻子懷林瀾時中了毒，需要山深處的一種奇花解毒。他們找到了花，但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鬼霧’?！?/p>
“鬼霧？”
“一種奇怪的霧氣，五顏六色的，據(jù)說只在未名山附近出現(xiàn)?！鳖櫾齐A的聲音變得低沉，“林靜深說，那霧會幻化出人形，會說話，會引誘人走錯路。他們在霧里迷了三天，等霧散時，他妻子已經(jīng)不行了。臨死前，她說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在霧里對她招手?！?/p>
另一個自己。沈未名想起無心禪師手稿里的“鏡像”，想起父親信里的“心鏡”。
“林瀾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鳖櫾齐A說，“但她一直不相信‘鬼霧’的說法。她覺得父親是在推卸責(zé)任——如果不是他執(zhí)意進山，母親不會死?！彼D了頓，“所以這次進山，她不只是要找母親的魂，還要驗證父親的話是真是假?！?/p>
真相與情感交織的旅程。沈未名忽然覺得，他們?nèi)齻€人，每個人都帶著未愈合的傷口上路，每個人都指望那座山能給一個答案——哪怕答案可能是更深的傷口。
下午繼續(xù)趕路。
路越來越窄，從官道變成土路，最后變成山間小徑。兩邊開始出現(xiàn)茂密的樹林，樹種沈未名大多不認識，只覺得綠得發(fā)黑，層層疊疊，像無數(shù)只沉默的眼睛?？諝庾兊贸睗?，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甜香——巖桑說是某種野花，有毒，聞久了會頭暈。
沈未名確實開始頭暈。不是累，而是一種奇怪的眩暈感，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心懸在半空。他握緊韁繩，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沈先生?！绷譃戲T馬靠過來，遞給他一個布包，“把這個含在嘴里。”
布包里是幾片干葉子，深綠色，邊緣卷曲。
“這是什么？”
“薄荷葉，加了一點‘醒神草’?！绷譃懻f，“你臉色不對，可能是輕微瘴氣。含著，別吞下去?！?/p>
沈未名照做。葉子辛辣中帶著清涼，直沖腦門，眩暈感果然減輕了?！爸x謝?！?/p>
林瀾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在樹影中顯得特別黑，像兩口深井?！吧蛳壬?，”她忽然說，“如果路上我出了什么事，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p>
“別說不吉利的話?！?/p>
“我是認真的?！绷譃懙穆曇艉茌p，“如果我死了，或者瘋了，或者像父親一樣回不來，你幫我做一件事：去大理，蒼山腳下的周城，找一個叫阿月的老婆婆。她是我母親的奶娘。你告訴她……”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需要攢足勇氣，“告訴她，林瀾試過了。試過原諒，試過恨，試過忘記，但都做不到。所以只能去問?！?/p>
沈未名喉嚨發(fā)緊：“問什么？”
“問我母親，后不后悔生下我?！绷譃懻f完，一夾馬腹，跑到前面去了。
沈未名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像壓了塊石頭。這個看起來冷靜堅硬的女子，心里藏著的，原來是這樣一個簡單又殘酷的問題：我該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三歲就模糊了的影子。如果母親還活著，他會問她什么？問她為什么走得那么早？問她愛不愛自己？還是問一個更愚蠢的問題：如果沒有我，你會不會活得更好？
也許每個人心里都有這樣一個問題。只是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都沒機會問出口。
黃昏時分，他們終于到了第一個宿營地——一片林間空地，旁邊有條小溪。馬夫們熟練地卸貨、拴馬、生火。巖桑帶著兩個年輕馬夫去周圍查看，回來時說：“附近有野獸腳印，不是老虎就是豹子。晚上要有人守夜?！?/p>
“我來守第一班?！鳖櫾齐A說。
“我和您一起?！鄙蛭疵鲃诱f。他睡不著，也不想睡。
夜晚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山林是綠色的、嘈雜的——鳥叫蟲鳴，樹葉沙沙。夜晚的山林是黑色的、寂靜的。但這種寂靜不是無聲，而是充滿了細碎的、無法辨認的聲音：遠處不知什么動物的叫聲，風(fēng)吹過樹梢的嗚咽，溪水流過石頭的潺潺。所有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巨大的、有壓迫感的背景音，像山的呼吸。
沈未名和顧云階坐在火堆旁，槍放在手邊。其他人都睡了，馬匹也安靜下來，偶爾打個響鼻。
“沈先生，”顧云階忽然開口，“你覺得山有記憶嗎？”
沈未名一愣：“記憶？”
“嗯?！鳖櫾齐A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巖石會記錄地殼變動，樹木會記錄年輪，動物會留下痕跡。那么山呢？這座存在了千萬年的山，它記得每一個走進它懷抱的人嗎？記得他們的恐懼、希望、死亡嗎？”
這個問題太哲學(xué)，沈未名不知如何回答。
“我覺得有?！鳖櫾齐A自問自答，“而且山的記憶，比人的記憶更長久，更真實。人會說謊，會遺忘，會美化或丑化過去。但山不會。山只是記錄，客觀地、冷漠地記錄一切?！彼粗鴦拥幕鹧?，“我哥哥顧云山，1934年走進哀牢山，再沒出來。但如果山有記憶，那么在那個時間點，在那個地點，一定有他存在的痕跡——他的腳印，他觸摸過的石頭，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氣。這些痕跡，可能還留在山里，等待被人發(fā)現(xiàn)?！?/p>
沈未名聽出了他話里的執(zhí)念。“顧先生，您是想找回哥哥的……遺體？”
“不?！鳖櫾齐A搖頭，“我想找回真相。我想知道，他最后看見了什么，為什么選擇獨自走進那個山洞。家族記載里說，他切斷繩索前，對隊友說了一句話：‘我看見了門。’”
“門？”
“嗯。一扇‘不應(yīng)該存在的門’?！鳖櫾齐A的眼神變得遙遠，“隊友們描述，那是在一面絕壁上，突然出現(xiàn)的一扇石門，門上雕刻著奇怪的圖案——不是人類已知的任何文明。顧云山說，門在叫他，他必須進去。然后他就切斷了繩索，在隊友的呼喊聲中，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后關(guān)閉，消失，絕壁恢復(fù)原樣，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沈未名背脊發(fā)涼。這個故事太詭異，像志怪小說里的情節(jié)。
“您相信嗎？”
“我本來不信?！鳖櫾齐A說，“直到三年前，我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一本筆記。父親在瘋之前寫的，里面詳細描述了未名山深處的‘門’——不是一扇，是很多扇。每扇門通往不同的‘境’，每個‘境’都是人心所造的幻象。他說，那些門不是真實存在的，是人心的執(zhí)念強烈到一定程度后，在山里具象化的產(chǎn)物?！?/p>
又是人心。沈未名已經(jīng)聽過太多關(guān)于“心造幻境”的說法。無心禪師這么說，父親這么說，現(xiàn)在顧云階的父親也這么說。
“所以您認為，您哥哥看見的門，是他自己心念所造？”
“對?！鳖櫾齐A點頭，“但問題就在這里：如果門是心造的，那么門后的世界，也是心造的。那么他走進門后，就進入了一個完全由他自己意識構(gòu)建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他可能是神，可能是囚徒，可能永生，也可能瞬間消亡。但無論如何，他都回不來了——因為他自己關(guān)閉了回來的路?！?/p>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竄上夜空，很快熄滅。
沈未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顧先生，如果未名山真的能讓人心念具象化，那我們這次進山，會遇到什么？我們?nèi)齻€，每個人心里都有執(zhí)念，這些執(zhí)念會在山里變成什么？”
顧云階看著他，火光在他眼鏡片上跳躍?！斑@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他緩緩說，“我們的執(zhí)念會互相影響，互相糾纏。你的山，我的山，林瀾的山，可能會重疊，可能會沖突，可能會創(chuàng)造出連我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怪物?！彼D了頓，“所以阿吉給你‘?dāng)嗄畹丁菍Φ?。必要的時候，必須斬斷執(zhí)念，哪怕那是你活下去的理由?！?/p>
斬斷執(zhí)念。沈未名想起那把匕首上的彝文：“諸相非相，皆可斷之?！?/p>
但執(zhí)念如果那么容易斬斷，人就不是人了。
后半夜，輪到巖桑守夜。沈未名躺進帳篷，卻毫無睡意。他聽著外面的聲音：顧云階和巖桑低聲交談，馬匹偶爾挪動腳步，遠處有夜鳥啼叫——那叫聲很奇怪，不像鳥，更像嬰兒的哭聲。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了懷里的玉璧。三環(huán)合一后，這塊玉璧就一直貼身帶著。此刻，它在黑暗中微微發(fā)熱，像有生命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祖父日記里的一段話，1918年某日，字跡異常工整：
“夜夢未名山，見三門并立。一曰‘往生’，一曰‘現(xiàn)在’，一曰‘未來’。欲入‘往生’門，見父母招手；欲入‘未來’門，見兒孫滿堂；獨‘現(xiàn)在’門緊閉，上書二字：‘真實’。問山：何不開？山答：汝敢入乎？驚醒，汗透重衣?！?/p>
現(xiàn)在門。真實門。
沈未名閉上眼睛。在意識的邊緣，他似乎真的看見了三扇門，矗立在濃霧中。他走向中間那扇緊閉的門，伸手去推——
掌心傳來劇痛。
他猛地睜眼，發(fā)現(xiàn)左手緊緊攥著，指甲陷進肉里。攤開手掌，那個花瓣狀的紅印在黑暗中微微發(fā)光，像一只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帳篷外，嬰兒啼哭般的鳥叫聲又響了。
這一次，近了許多。
仿佛就在營地邊緣。
第八章 元江劫
第四天黃昏，他們看見了元江。
江水是渾濁的黃色，在夕陽下像一條流動的熔金，蜿蜒在峽谷之間。江面不寬，但水流湍急，漩渦一個接一個，發(fā)出低沉的轟鳴。對岸是更陡峭的山，植被更加茂密，綠得發(fā)黑，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要過江，只有兩個地方?！睅r桑指著下游，“一處是鐵索橋，但去年被土匪炸斷了，還沒修。另一處是渡口，有擺渡的船。但渡口也是土匪常劫的地方?！?/p>
顧云階舉起望遠鏡觀察對岸。渡口那邊有幾間簡陋的木屋，岸邊拴著兩條木船，但不見人影。“太安靜了。”他說。
“要么繞路，要么硬闖。”巖桑說，“繞路要多走七天，而且那段路馬過不去。硬闖的話……”他摸了摸臉上的疤，“我臉上的疤，就是去年在渡口留下的。”
沈未名看向?qū)Π?。木屋的窗戶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江風(fēng)吹過，帶來水腥氣和某種腐爛的味道。他的直覺在警告：那里有危險。
“林小姐覺得呢？”顧云階問。
林瀾一直在觀察江面。“水色不對?！彼f，“這個季節(jié)的元江應(yīng)該是紅褐色，但現(xiàn)在是黃色，而且有泡沫——上游可能下過大雨，或者……”她頓了頓，“或者有人在上游投了毒?！?/p>
“毒？”沈未名一驚。
“山里的土匪有時候會在上游投一種植物毒素，讓魚翻肚，然后在下游撈魚?！绷譃懻f，“但人喝了那水，也會中毒?！?/p>
巖桑臉色一變：“如果是‘?dāng)嗄c草’的毒，馬喝了也會死。我們得盡快過江，不能在這里取水?！?/p>
顧云階做了決定：“今晚在離渡口半里的地方扎營，明天一早過江。巖桑，你帶兩個人先去探探路，看看渡口有沒有埋伏?！?/p>
巖桑點頭，點了兩個最機靈的馬夫，三人趁著天色未完全暗下，悄悄往渡口方向摸去。
剩下的隊伍在離江岸稍遠的一片林間空地扎營。這次的氣氛明顯緊張，馬夫們拴馬時都特別仔細，把韁繩打了死結(jié)。顧云階讓所有人都檢查武器，子彈上膛。
沈未名握著手里的勃朗寧，手心出汗。他從未開過槍，連怎么瞄準(zhǔn)都不太清楚。林瀾看見了，走過來：“槍不是刀，不能近身用。要開槍的時候，雙手握緊，對準(zhǔn)目標(biāo)，扣扳機就行。但記住，一旦開槍，就沒有回頭路了?！?/p>
“你開過槍嗎？”沈未名問。
林瀾沉默了一下?！伴_過?！彼f，“十六歲那年，跟父親進山，遇到熊。父親讓我開槍，我開了，打中了熊的眼睛，它跑了。”她看著自己的手，“但那天晚上，我做了噩夢，夢見熊的眼睛流血，問我為什么。從那以后，我就知道，開槍不只是在傷害別人，也是在傷害自己?！?/p>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巖桑他們回來了。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有埋伏?！睅r桑言簡意賅，“渡口木屋里有六個人，都帶著槍。岸邊草叢里還藏著至少四個。上游一里處有馬蹄印，可能有更多人在那邊?！?/p>
“能繞過去嗎？”顧云階問。
巖桑搖頭：“這段江岸都是懸崖，只有渡口能過。要么打，要么談?！?/p>
“談？怎么談？”
“給錢?！睅r桑說，“土匪求財，不一定要命。我們這隊人馬多，硬打他們占不到便宜。如果給足夠的買路錢，他們可能放行?！?/p>
顧云階皺眉：“多少錢？”
巖桑報了個數(shù)。沈未名在心里換算，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相當(dāng)于“聽雪齋”半年的收入。
“給?！鳖櫾齐A毫不猶豫，“但要確保安全過江后，再給一半?！?/p>
“明白?！睅r桑說，“我明天一早去談。但顧老板，您最好準(zhǔn)備一下，如果談崩了……”
“那就打?！鳖櫾齐A的眼神冷下來，“我們沒時間繞路。”
那一夜，無人安眠。
沈未名躺在帳篷里，聽著江水的轟鳴，像無數(shù)人在遠處吶喊。他想起離開昆明前，陸文淵最后說的話：“少爺，世道亂，命要緊。東西沒了可以再找，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但他已經(jīng)走到這里了?；仡^嗎？回頭去哪里？回上海？“聽雪齋”可能已經(jīng)被日本人占了?；乩ッ鳎款櫦依险侵瓴杌?，像在提醒他未完的契約。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邊的“斷念刀”。刀鞘冰涼，但握在手里久了，就會溫?zé)?。阿吉說，疼痛是最真實的。那么死亡呢？死亡是真實的嗎？如果未名山真的能讓人見到已死之人，那么死亡也許不是終結(jié)，而是另一種開始。
但這個念頭讓他害怕。如果死亡不是終結(jié)，那么活著又是什么？一場漫長的等待？一次暫時的旅程？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沈未名握緊刀，屏住呼吸。
簾子被掀開一條縫，月光漏進來，照出林瀾的臉。
“沈先生，你醒著嗎？”她低聲問。
“醒著?！?/p>
林瀾鉆進帳篷，盤腿坐下。她沒點燈，黑暗中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我睡不著?！彼f，“一閉眼就看見母親。”
沈未名坐起身：“要喝點水嗎？”
“不用?！绷譃懗聊艘粫?，“沈先生，你說，人死了以后，真的還有魂嗎？還是活人編出來安慰自己的？”
這個問題沈未名想過很多次。小時候，祖父告訴他，沈家祖先的魂都在“聽雪齋”的藏書里，所以那些書不能賣，那是沈家的根。父親卻說，人死如燈滅，什么都沒有。他自己呢？他愿意相信有魂，因為那樣就能想象祖父和父親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但理智告訴他，可能什么都沒有。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我希望有?！?/p>
“為什么？”
“因為如果有魂，那么我祖父和父親的死，就不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可能去了另一個地方，可能見到了他們想見的東西。”沈未名頓了頓，“林小姐，你相信你母親的魂還在未名山嗎？”
林瀾很久沒說話。帳篷外，江風(fēng)呼嘯。
“我相信?！彼K于說，聲音很輕，“但不是因為我真的相信有魂，而是因為我需要相信。我需要相信母親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問那個問題。如果沒有這個信念，我這十幾年，就白活了。”
需要相信。沈未名忽然明白，信念有時候不是真理，是活下去的理由。就像他現(xiàn)在相信未名山有答案，不是因為證據(jù)確鑿，而是因為他需要這個答案來支撐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林小姐，”他說，“如果你真的見到了母親，你會問那個問題嗎？”
“會。”林瀾毫不猶豫，“但我也許會后悔問。因為答案可能是我承受不了的?！?/p>
“比如？”
“比如她說：‘我后悔生下你?！绷譃懙穆曇粼诤诎抵蓄澏?，“或者她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父親?！只蛘咚f：‘你不該來找我，你應(yīng)該好好活著?！彼钗豢跉?，“無論哪個答案，都會毀了我現(xiàn)在的人生。但我還是要問，因為不知道答案，我更活不下去?！?/p>
這種矛盾沈未名懂。就像他知道進山可能死，但不去，他會一輩子活在“如果”里。有時候，人寧愿要殘酷的真相，也不要溫柔的謊言。
“沈先生，”林瀾忽然問，“如果你見到了你父親，你會問什么？”
沈未名想了想?！拔視枺骸阕詈罂匆娔赣H時，幸福嗎？’”他說，“如果他說幸福，那么他的死就有價值。如果他說不幸福，那么……”他停住了，因為不知道那么之后是什么。
林瀾輕輕笑了，那笑聲里有種同病相憐的苦澀。“我們都把答案寄托在死人身上。好像死人比活人更懂得怎么活?！?/p>
帳篷外傳來一聲槍響。
很遠的，悶悶的一聲，像爆竹。
兩人同時跳起來，沖出帳篷。
營地已經(jīng)亂了。馬夫們拿著槍，躲到樹后。顧云階站在火堆旁，舉著望遠鏡看渡口方向。巖桑從樹林里跑回來，氣喘吁吁：“談崩了！他們要先給全款，不然不放行。我們往回撤的時候，他們開槍了，阿木腿上中了一槍！”
“阿木呢？”
“在后面，林小姐快去！”
林瀾抓起藥箱就跑。沈未名跟過去，看見年輕的馬夫阿木靠在一棵樹干上，左腿褲管已經(jīng)被血浸透。他臉色蒼白，但咬緊牙關(guān)沒叫疼。
“子彈穿過去了，沒留在里面?！绷譃憴z查后說，“骨頭應(yīng)該沒傷到，但失血多?！彼杆偎洪_褲管，清洗傷口，撒上藥粉，包扎。動作干凈利落，像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兵。
阿木看著她，忽然說：“林小姐，你和你母親真像?！?/p>
林瀾的手停了一下：“你見過我母親？”
“小時候見過一次?！卑⒛救讨壅f，“她來寨子里采藥，給我阿媽治病。我阿媽難產(chǎn)，接生婆說沒救了，你母親用一根針，幾味草藥，就把我阿媽救回來了?！彼难凵癯錆M敬意，“寨子里的人都說，她是山神的女兒?！?/p>
林瀾繼續(xù)包扎，但沈未名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后來她死了，寨子里的人都哭了?！卑⒛纠^續(xù)說，“我阿媽每年清明都去山口燒紙，說林夫人是替我們擋了災(zāi)。山神發(fā)怒，總要收一個人，林夫人替我們寨子頂了。”
替人頂災(zāi)。沈未名想起一些民間傳說，說有些特別善良的人，會替別人承受厄運。他不知道林瀾的母親是不是這樣的人，但至少在那個寨子里，她是被當(dāng)作恩人銘記的。
“你母親是好人?！卑⒛菊J真地說，“所以林小姐，你一定能找到她的魂。好人不會那么容易消失的。”
林瀾包扎好，輕輕拍了拍阿木的肩膀：“謝謝?！?/p>
回到營地中央，顧云階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不能等了。巖桑，你帶三個人從上游繞過去，偷襲他們的后方。我?guī)Ｏ碌娜藦恼鎻姽ァＡ中〗愫蜕蛳壬粼跔I地，保護馬匹和物資。”
“我也去。”沈未名說。
顧云階看他一眼：“你用過槍嗎？”
“沒有，但我會學(xué)?！?/p>
“戰(zhàn)場上沒時間學(xué)?！鳖櫾齐A搖頭，“你留下。如果情況不對，就帶著林小姐和馬匹往東撤，那里有條小路可以繞回昆明?！?/p>
沈未名還要說什么，林瀾拉住了他：“聽顧先生的。你不是戰(zhàn)士，去了反而添亂?！?/p>
巖桑已經(jīng)點好了人。四個最精干的馬夫，每人除了槍，還帶了砍刀和繩索。他們對地形熟悉，像豹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樹林里。
顧云階帶著剩下的人，沿著江岸往渡口方向摸去。營地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沈未名、林瀾、受傷的阿木，還有兩個年紀(jì)較大的馬夫看守馬匹。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沈未名握緊槍，眼睛盯著渡口方向。月光下的元江泛著銀光，對岸的山黑黢黢的，像巨大的屏風(fēng)。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槍響，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他在心里數(shù)數(shù)，從一到一百，再從一百到一，以此來緩解緊張。
林瀾坐在阿木身邊，手里攥著一把短刀。她的表情平靜，但沈未名看見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念咒。
“林小姐，”他輕聲問，“你母親教過你防身的咒語嗎？”
林瀾睜開眼：“教過。她說，最厲害的咒語不是傷害別人，是保護自己?！彼鹗?，在空中畫了一個符號——像山，又像心，“這是‘山心印’，母親說，畫了這個，山就會保護你?！?/p>
“有用嗎？”
“不知道?！绷譃懛畔率?，“但我每次害怕的時候，就會畫這個。好像畫了，就不那么怕了?！?/p>
沈未名學(xué)著她的樣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很笨拙，但畫完的瞬間，心里確實安定了一些。也許咒語的力量不在符號本身，在相信的人心里。
突然，渡口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
不是零星的點射，是連續(xù)的交火。隱約能聽見人的喊叫聲，馬的嘶鳴聲。火光在黑暗中閃爍，像夏夜的閃電。
“打起來了。”一個老馬夫說，他蹲在樹后，耳朵貼著地面聽，“人不少，至少二十個?！?/p>
二十對八。沈未名心里一沉。
槍聲持續(xù)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然后漸漸稀疏。最后，徹底安靜下來。
死一般的安靜。
沈未名站起來，想往那邊走。林瀾拉住他：“再等等。”
等什么？等勝利的消息？還是等死亡的宣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江風(fēng)依舊在吹，江水依舊在流。遠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聲響，也吞噬了所有人的希望。
就在沈未名幾乎要絕望時，樹林里傳來腳步聲。
很沉重，踉蹌的腳步聲。
所有人舉起槍，對準(zhǔn)聲音的方向。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渾身是血。
是巖桑。
他左肩中了一槍，血順著胳膊往下流。臉上又添了新傷，皮肉外翻，但他還活著。
“顧老板呢？”林瀾沖過去。
巖桑搖頭，喘著粗氣：“我們中了埋伏……他們?nèi)吮任覀兿氲囊唷櫪习遄屛蚁然貋韴笮拧麄儽粐诙煽谀疚萘恕?/p>
“多少人？”
“至少三十個……還有機槍……”巖?？吭跇渖?，臉色慘白，“林小姐，你們快走……他們很快就會搜過來……”
沈未名只覺得一股熱血沖上頭頂。他抓起槍：“我去救他?！?/p>
“你去送死！”巖桑吼道，“他們有三十個人！你一個人去有什么用！”
“那怎么辦？看著顧云階死？”
“他可能已經(jīng)死了！”巖桑的聲音里帶著絕望，“我走的時候，木屋已經(jīng)被包圍了，子彈像雨一樣……”
林瀾突然說：“我有辦法?！?/p>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小陶罐，打開，里面是黑色的粉末。“這是‘迷魂散’，我母親留下的配方。點燃后，煙霧能讓人產(chǎn)生幻覺，昏睡?！彼聪蛏嫌?，“江風(fēng)是往渡口方向吹的。如果在上游點燃這個，煙霧順風(fēng)飄過去，能覆蓋整個渡口?！?/p>
“需要多久生效？”沈未名問。
“一刻鐘?！绷譃懻f，“但煙霧也會影響我們自己的人。顧先生他們吸入了一樣會昏睡?！?/p>
“總比被打死好?！鄙蛭疵麛嗟?，“巖桑，你還能走嗎？”
巖桑咬牙站起來：“能?！?/p>
“你帶林小姐去上游放煙。我去渡口，等煙霧生效后，進去救人。”
“你瘋了！”林瀾抓住他的胳膊，“你一個人怎么救？”
“我有辦法?！鄙蛭疵f，其實他根本沒把握，但此刻必須有人做決定，“如果一刻鐘后我沒回來，你們就帶著馬匹撤退，回昆明?！?/p>
“沈未名——”林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未名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傲譃懀彼步兴拿?，“如果我沒回來，你答應(yīng)我，繼續(xù)往前走。找到未名山，找到答案，然后替我問問山：這一切，值得嗎？”
不等她回答，他轉(zhuǎn)身沖進了黑暗。
手里握著槍，懷里揣著“斷念刀”，胸口貼著玉璧和父親的信。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父親，還有所有走進那座山的人的心情。
不是勇敢，不是執(zhí)著。
是別無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