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青瓷里的母愛，溫潤一生
作者：張紅霞
讀木心先生的《童年隨之而去》，讓我怦然心動，文中那只越窯青藍小碗猶如一顆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溫柔而遼遠?！坝赀^天青云開處，者般顏色作將來”的釉色，不僅藏著少年的珍念，更盛著一份潤物無聲的母愛，在歲月長河中靜靜流淌，滋養(yǎng)了木心跌宕的一生。
10歲那年，木心跟隨母親到摩安山“睡獅庵”去做佛事，法師贈予的青藍小碗讓他一見傾心。每餐過后，他都自己拿到泉邊洗凈收好，臨走前一晚，還特意用棉紙包好放在枕頭邊，結(jié)果，卻在回家的時候忘拿了！這時候，滿船的人都興奮地等待著解纜起篙回家，紛紛勸他“再買一個便是”，他卻執(zhí)拗地搖頭：“買不到，不會一樣的。”話音未落，便自顧跳上岸，坐在樹樁上，低頭凝視河水不說話。眾人面面相覷，但也都知道，只有母親能解他的心結(jié)。這時候，母親沒有多言，只是走到船夫身邊輕聲吩咐幾句，船夫即刻飛步上山，最終幫他拿回來了那只碗。
木心開心地拿著碗上船了，行船途中，他捧碗就著河水清洗，一時興起舀水潑玩，陽光將水珠照耀得晶瑩璀璨，為了潑得更遠，他索性站起來，結(jié)果，一脫手，碗飛掉了！青瓷碗打著急旋落入河水中，與他漸行漸遠……他怔住了，滿心沮喪與忐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為他奔波取碗的母親和船夫，只能垂頭坐在船邊發(fā)呆。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走出船艙，手里端著一盤印糕艾餃。他囁嚅著說出了實情，母親靜靜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得像一縷風:“有人會撈得的，就是沉了，將來有人會撈起來的。只要不碎就好---吃吧，不要想了，吃完了進艙來喝熱茶……這種事以后多著呢?！?/p>
那句：“只要不碎就好”，如同一顆種子，悄然在木心心里扎根。后來的人生，正如母親所言，比這越窯碗珍貴百倍千倍萬倍的物和人，都一一從他生命中脫手而去：戰(zhàn)亂打亂了求學之路，囚禁折損了身心與手稿，漂泊隔斷了故土之念。但母親教給他的從容與淡然，卻讓他在風雨飄搖中始終葆有真心，正如他后來寫下的：“不知原諒什么，誠覺世事盡可原諒?！?/p>
這份母愛，是最深的理解與懂得。母親深知那只碗在少年心中的份量，沒有斥責他的執(zhí)拗，沒有抱怨取碗的周折，更沒有用“不過是一只碗”來消解他的失落，她明白孩子對珍物的純粹情感，用默然的成全尊重這份深情，讓少年懂得：世間珍貴，不在于是否擁有，而在于心之所系，從而懂得失而復得的雀躍，也接納驟然失去的悵惘。
這份母愛，是通透的接納與智慧。當木心因失碗而固執(zhí)于岸邊，她沒有以“任性”苛責；當碗不慎墜入河中，她也沒有嘆惜可惜，更沒有指責他的莽撞。“只要不碎”四字，輕輕卸下了少年懊悔的枷鎖---比器物存毀更重要的，是心之完整。這份智慧，教會木心以柔韌之心面對得失，不困于執(zhí)念，不囿于過往。
這份母愛，是從容的淡然與生命啟示。母親沒有將碗之得失視作天大之事，而是以一句輕語點破人生常態(tài)：聚散離合、得失無常，本就是生命的尋常。她沒有教孩子如何避免失去，而是教他如何與“失去”共處---接受它，放下它，繼續(xù)前行。這份淡然不是冷漠，而是對生命本質(zhì)的深刻洞察。母親以自身的氣度，為孩子示范了面對無常的姿態(tài)：不因失去而崩塌，不因破碎而停滯。
木心的一生，正如那只青藍小碗，縱使歷經(jīng)沉浮，卻始終保有本真之色。母親的愛不曾驚天動地，沒有豪言壯語，卻如細流穿石，將理解、接納與淡然的基因刻入他的血脈。原來，最好的母愛從不是替孩子遮風擋雨，而是教會他在風雨中穩(wěn)住心神；不是為他鋪平道路，而是為他鋪就最堅韌的精神底色。
母親的氣度，是孩子無聲的教科書；母親的從容，是孩子面對世界的底氣。那碗青瓷早已沉入河底，但碗中盛放的母愛，卻化作歲月的底氣，讓木心在人生的風浪中始終從容不迫，也讓我們懂得：真正能滋養(yǎng)一生的愛，從來都藏在那此不動聲色的理解與成全里，濕潤而有力量。
作者簡介:張紅霞，陜西岐山人。喜歡以閱讀凝望世界，以寫作記錄生活，在字里行間收獲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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