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知音》
第一卷：河圖初現(xiàn)
（1937-1949）
---
第九章 小畜·風行天上
出“鬼見愁”峽谷第七日，程硯秋和艾瑪?shù)诌_懷玉山北麓的樟樹鎮(zhèn)。
時近立冬，贛北山區(qū)的清晨已見霜花。鎮(zhèn)外那條不知名的小河結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艾瑪?shù)牟菪瑥氐讏髲U，程硯秋用最后一塊銀元在鎮(zhèn)口的貨郎擔買了雙粗布鞋，尺寸稍大，她塞了些干草才合腳。
“只能住一晚?！背坛幥锟粗?zhèn)口墻上新貼的告示——是江西省政府發(fā)布的戰(zhàn)時管制令，要求所有旅店登記住客身份，如有可疑立即報官，“用假名字，盡量少說話?！?/p>
他們在鎮(zhèn)西找到一家叫“悅來”的客棧。門面窄小，招牌上的漆剝落大半，柜臺后坐著個打瞌睡的老掌柜。登記時，程硯秋寫下“程山、林默”，謊稱是徽州來的藥材商。
“徽州？現(xiàn)在那邊不太平啊?！崩险乒癫[著眼打量他們，“日本人打到蕪湖了，聽說徽州也在疏散?！?/p>
“所以我們才往江西走。”程硯秋把一塊銀元放在柜臺上，“要一間房，安靜點的。”
老掌柜收了錢，不再多問，遞來一把黃銅鑰匙：“二樓最里間。熱水在樓下廚房自己打?！?/p>
房間很小，只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冷風灌進來。但至少有了屋頂和墻壁，比睡山洞強太多。
艾瑪一進門就倒在床上，累得連鞋都不想脫。程硯秋打來熱水，擰了毛巾遞給她：“擦把臉，我去弄點吃的?！?/p>
等他端著兩碗素面回來時，艾瑪已經(jīng)睡著了，蜷縮在薄被里，呼吸輕微。程硯秋放下碗，輕手輕腳給她蓋上自己的外套，然后坐在窗邊，從懷里掏出那枚水晶立方體。
拳頭大小的晶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澤，內(nèi)部的星光流轉已經(jīng)停止，像冬眠的螢火蟲。自“一線天”洞穴出來后，它就再沒顯示過信息。艾瑪說，可能需要在特定的“地脈節(jié)點”或特定時間（比如月圓、節(jié)氣交替）才能激活。
但程硯秋能感覺到，這東西一直散發(fā)著微弱的脈動，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當他握在手中時，指尖會傳來細密的酥麻感，仿佛晶體內(nèi)部有電流通過。
他翻開父親的筆記——離開上海時只帶了這一本。紙張已經(jīng)軟爛，邊緣卷起，墨跡洇開。翻到中間那頁關于龍虎山地宮的記載：
龍虎山天師府，始建于宋徽宗崇寧四年。然地宮之建，早于府第千年。據(jù)《龍虎山志》載，東漢永壽二年，祖天師張道陵于云錦山煉丹，“丹成而龍虎現(xiàn)”，遂改名龍虎山。其時掘地得古室，室中有玉版，刻雙蛇繞柱圖，旁有古篆，無人能識。天師以符水洗之，字現(xiàn)真容，乃《連山》殘卷。遂封古室為地宮，藏《連山》與玉版，以待有緣。
地宮入口有三：一在“煉丹巖”下，需雷雨夜現(xiàn)；一在“上清宮”三清殿地磚暗格；一在“懸棺崖”某棺內(nèi)。然三入口皆需“守經(jīng)人”血脈為鑰，缺之不可入。
程硯秋的手指停在“守經(jīng)人血脈”幾個字上。他想起洞穴中需要他和艾瑪?shù)难餐せ钏АＤ敲吹貙m入口，很可能也需要兩人合作。
窗外傳來打更聲：戌時三刻（晚八點）。天已全黑，小鎮(zhèn)的燈火稀疏如荒原上的螢火。遠處傳來狗吠，一聲接一聲，在寒夜里格外凄厲。
他正要關窗，忽然看見街對面巷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衫，戴禮帽，身形瘦高，背對著客棧方向。那人似乎在等人，不時抬手看表——手腕上閃過一絲金屬反光，是塊西洋表。
程硯秋心頭一緊。這不像是山鎮(zhèn)的居民。他輕輕搖醒艾瑪，手指豎在唇邊示意噤聲，然后指向窗外。
艾瑪湊到窗邊，只看了一眼就低聲道：“是武田信介的人。上海特高課那個。”
“你確定？”
“他左耳后有一道疤，是刀傷。我在文藝復興咖啡館那次近距離見過?！卑?shù)穆曇衾潇o得可怕，“他們追來了，比預計的快?！?/p>
程硯秋迅速吹滅油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兩人蹲在窗下，從窗紙破洞向外觀察。
黑衣人等了幾分鐘，忽然轉身，朝客棧走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穩(wěn)有力，是個練家子。
“不能讓他進來?！背坛幥锏吐曊f，“從后窗走?！?/p>
客棧后窗對著一條窄巷，堆滿雜物。他們抓起包袱，程硯秋先翻出去，接住跳下的艾瑪。落地時艾瑪?shù)哪_崴了一下，疼得吸氣，但沒出聲。
巷子漆黑，只能摸索前行。程硯秋拉著艾瑪?shù)氖?，憑記憶往鎮(zhèn)外方向走。剛走出十幾步，就聽見客棧里傳來掌柜的驚呼，然后是上樓的腳步聲。
“追來了?！卑斦f。
他們加快腳步。巷子盡頭是鎮(zhèn)外的稻田，收割后的田埂裸露在月光下，像大地裸露的肋骨。程硯秋選擇向西——西邊是山林，易于隱蔽。
剛跑進稻田，身后就傳來槍聲。
砰！砰！
子彈打在田埂上，濺起泥土。程硯秋拉著艾瑪撲倒在田溝里。溝里還有積水，冰冷刺骨。
“分開跑！”他急促地說，“我引開他，你往山里跑！”
“不行！”艾瑪抓住他的手臂，“你一個人太危險！”
“聽我的！”程硯秋從包袱里掏出水晶立方體塞給她，“這個你保管好。如果我被抓，你還能繼續(xù)去龍虎山?！?/p>
艾瑪?shù)难劬υ谠鹿庀麻W著水光，但她咬了咬牙，點頭：“你小心?！?/p>
程硯秋朝另一個方向跑去，故意踩出響聲。果然，黑衣人被吸引過來，腳步聲迅速逼近。程硯秋跑進一片竹林，竹葉茂密，月光被切割成碎片。
他在一根粗竹后停下，喘息著拔出腰間的匕首。跑不過了，只能一搏。
黑衣人的身影出現(xiàn)在竹林邊緣，舉著手槍，警惕地掃視。程硯秋屏住呼吸，等他走近。
三步、兩步、一步……
就是現(xiàn)在！
程硯秋猛撲出去，匕首刺向對方持槍的手腕。但黑衣人反應極快，側身躲過，同時一腳踢向他小腹。程硯秋硬挨一腳，借勢滾到一旁，抓起一把竹葉撒向對方眼睛。
黑衣人本能閉眼。程硯秋再次撲上，這次匕首刺中了——但刺在對方肩頭，被厚實的衣服阻隔，只劃破表皮。
“程教授，別掙扎了?！焙谝氯碎_口，竟是流利的國語，帶著關東口音，“武田少佐只是想請你們?nèi)プ隹?。?/p>
“做客？”程硯秋冷笑，“用槍請客？”
“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黑衣人緩緩逼近，“現(xiàn)在外面很亂，國軍、共軍、土匪，還有……你們不知道的危險。跟我們走，至少能活命?！?/p>
程硯秋不答，尋找逃跑機會。但黑衣人封死了所有方向。
就在這時，竹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哨音。
不是鳥鳴，不是獸吼，而是一種有規(guī)律的、三短一長的哨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衣人臉色一變：“什么人？！”
哨音又起，這次換了個調(diào)子。緊接著，竹林四周亮起火把。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十幾個，將黑衣人團團圍住。
舉火把的都是山民打扮，穿粗布衣，戴斗笠，但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訓練有素。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方臉濃眉，腰間別著把駁殼槍。
“哪條道上的？敢在我的地盤動手？”中年漢子聲音洪亮。
黑衣人收起槍，抱拳：“誤會。我是南昌行營偵緝隊的，追捕逃犯?！?/p>
“逃犯？”中年漢子看向程硯秋，“這位兄弟，你是逃犯？”
程硯秋心思電轉，答道：“我是徽州來的藥材商，路上遇到這位長官，硬說我私通共黨，要抓我回去。我沒法，只能跑。”
“私通共黨？”中年漢子笑了，“這年頭，不想當亡國奴的都叫共黨。我看你像個讀書人，不像特務?！?/p>
他轉向黑衣人：“這位長官，樟樹鎮(zhèn)是我‘洪門’的地盤。要抓人，得有我們龍頭的手令。你有嗎？”
黑衣人沉默。顯然沒有。
“那就請回吧。”中年漢子擺手，“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派兩個兄弟送你出鎮(zhèn)?！?/p>
這是逐客令，也是監(jiān)視。
黑衣人盯著程硯秋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程教授，我們還會見面的?！?/p>
說完轉身，在兩個山民的“護送”下離開竹林。
等他們走遠，中年漢子才走到程硯秋面前：“兄弟，你真是藥材商？”
程硯秋猶豫了一下，搖頭：“不是。但我也不是壞人?！?/p>
“看得出來?！敝心隄h子拍拍他的肩，“我叫雷震，是這一帶洪門的‘紅旗老五’。剛才那個日本人——別否認，我聽得出口音——為什么要抓你？”
程硯秋心中一驚。雷震竟然識破了對方是日本人。
“我……我有他們想要的東西?！?/p>
“什么東西？”
程硯秋不知該不該說。但雷震的眼神很真誠，而且剛才救了他。
“一本書。”他最終說道，“一本古書?！?/p>
雷震若有所思：“古書……你們是要去龍虎山？”
“你怎么知道？”
“這方向，這季節(jié)，還帶著……”雷震看向竹林邊緣——艾瑪不知何時已經(jīng)回來，正站在那里，“還帶著個洋姑娘，除了去龍虎山找張?zhí)鞄?，我想不出別的理由?！?/p>
程硯秋不置可否。
雷震笑了：“別緊張。張?zhí)鞄熓俏覀兒殚T敬重的人，早年反清時，天師府暗中資助過我們。你們要去找他，我可以幫忙?！?/p>
“為什么幫我們？”
“兩個原因。”雷震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討厭日本人。第二……”
他壓低聲音：“最近龍虎山不太平。半個月前，有一伙穿黑袍的外國人進了山，再沒出來。天師府閉門謝客，連我們送年禮的人都被擋回來了。我懷疑，山上出事了?！?/p>
黑袍人！真理之門的人已經(jīng)到了龍虎山！
程硯秋和艾瑪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雷五哥，你能帶我們上山嗎？”程硯秋問。
雷震沉吟：“能。但你們得告訴我實話——那伙黑袍人是什么來頭？你們又為什么要冒險上山？”
程硯秋看了看艾瑪，見她點頭，便簡略說了部分真相：他們是去找天師府地宮里的一件古物，那件古物關乎重大，日本人和黑袍人都想搶奪。
他沒有提《連山》、DNA、三垣之門這些超前的概念，只說是一件“祖先留下的信物”。
雷震聽完，久久不語。最后他嘆道：“這世道，連祖宗的東西都守不住了。罷了，我?guī)湍銈?。但有個條件?！?/p>
“請說?！?/p>
“如果那件東西真那么重要，不能落在日本人或洋人手里?！崩渍鹉抗饩季?，“我們洪門的宗旨是‘反清復明’，現(xiàn)在是‘抗日救國’。只要是救國的事，我雷震義不容辭?！?/p>
程硯秋鄭重抱拳：“多謝雷五哥?！?/p>
“別謝太早?！崩渍鹜螨埢⑸椒较?，“上山的路不好走，而且……我總覺得，山上已經(jīng)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了?！?/p>
他吩咐手下：“阿強，帶兩位客人去后山的香堂休息。明早天不亮就出發(fā)?！?/p>
一個年輕山民應聲，領著程硯秋和艾瑪離開竹林。
路上，艾瑪?shù)吐晢柍坛幥铮骸澳阆嘈潘麊?？?/p>
“我們沒有選擇?！背坛幥镎f，“而且……他的眼神很正?！?/p>
香堂是洪門在鎮(zhèn)外的秘密據(jù)點，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里面供著關公像，香火不斷。阿強給他們拿來干凈的被褥和熱粥，便退到門外守著。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油燈下，艾瑪?shù)哪樕n白，腳踝腫得老高。
“我看看?！背坛幥锒紫拢⌒拿摰羲男?。腳踝已經(jīng)青紫，扭傷不輕。
他從包袱里找出草藥——周三給的，說是治跌打損傷。搗碎了敷在傷處，用布條包扎。
“疼嗎？”他問。
艾瑪搖頭，但額頭的冷汗出賣了她。
“明天要爬山，你這樣……”
“我能行。”艾瑪打斷他，“必須行?！?/p>
程硯秋不再說話，只是更輕柔地包扎。他的手指觸到她的皮膚，溫熱而細膩。兩人靠得很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程山。”艾瑪忽然說。
“嗯？”
“在竹林里，你讓我先跑的時候，怕不怕？”
程硯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怕。但更怕你被抓。”
“為什么？”
“因為……”程硯秋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因為你是唯一理解這一切的人。如果你不在了，我就真的……孤獨了?！?/p>
這不是情話，但比情話更重。
艾瑪?shù)木G眼睛里泛起漣漪。她伸出手，輕輕放在程硯秋的手背上。
“你不會孤獨的?！彼p聲說，“就算我不在了，你身上的血脈、你學過的知識、你看過的星空，都會陪著你。我們?nèi)祟悺瓘膩矶疾皇钦嬲陋毜?。我們的身體里刻著祖先的記憶，我們的DNA里寫著宇宙的歷史?！?/p>
程硯秋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很小，但很有力，掌心那個十芒星胎記微微發(fā)燙。
“艾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打開了‘三垣之門’，看到了那個‘真理’，然后呢？我們該做什么？”
艾瑪想了想：“《周易》里怎么說？”
程硯秋回憶：“《系辭》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缓笫恰素远獌?，吉兇生大業(yè)?！?/p>
“大業(yè)……”艾瑪喃喃，“也許我們的‘大業(yè)’，就是把看到的真理，轉化為能讓人類進步的東西。不是武器，不是權力，而是……知識。讓所有人都能共享的知識。”
“可能嗎？”程硯秋苦笑，“現(xiàn)在連一本書、一件古物，都有人搶得頭破血流。如果是關乎整個人類的真理……”
“所以才需要我們?！卑斘站o他的手，“程山，你相信嗎？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做某件事的。就像候鳥要遷徙，鮭魚要洄游。我們的DNA決定了我們要走這條路，哪怕這條路通往犧牲?！?/p>
程硯秋想起父親信里的囑托，想起哥哥的囑托，想起這一路上的生死瞬間。
“我信?！彼f。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門外傳來阿強的咳嗽聲，提醒他們該休息了。
程硯秋松開手，起身：“你睡床，我打地鋪。”
“不?！卑斃∷?，“床很大，可以……可以一起。這屋里冷，分開睡會凍著。”
她說得坦然，但耳根泛紅。
程硯秋猶豫片刻，點頭：“好。”
他們和衣躺下，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油燈吹滅后，房間里只有月光從破窗漏入，在地上畫出方形的光斑。
“程山?！焙诎道?，艾瑪?shù)穆曇艉茌p。
“嗯？”
“給我講講《周易》吧。隨便講點什么?！?/p>
程硯秋想了想，開始講：“《周易》的第一卦是乾卦，象辭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的運行剛強勁健，君子應效法天，奮發(fā)圖強，永不停息。”
“第二卦是坤卦：‘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蟮貧鈩莺駥嵑晚?，君子應增厚美德，容載萬物。”
“第三卦是屯卦：‘云雷屯，君子以經(jīng)綸?！癁踉评茁暯粍?，象征初生，君子應當努力經(jīng)營謀劃……”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艾瑪靜靜聽著，呼吸逐漸均勻。
講完第八卦比卦時，程硯秋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睡著了。他側過身，借著月光看她。
她睡得很沉，眉頭微蹙，似乎夢里也不輕松。幾縷金發(fā)從布巾中散出，貼在額前。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么。
程硯秋伸出手，想拂開那幾縷頭發(fā)，但停在半空，最終收回。
他不敢碰。
有些東西，一旦觸碰，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轉回身，看著屋頂?shù)拇?，心里默念：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
小畜卦的卦辭：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烏云密布而不下雨，云氣從我西郊而來。
就像此刻，風暴正在積聚，但尚未降臨。而他們，就在風暴的中心。
窗外，遠山如獸脊起伏。龍虎山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程硯秋閉上眼睛。
明天，他們就要進入那巨獸的口中。
不知能否活著出來。
---
第十章 履·柔履剛也
寅時三刻（凌晨四點），程硯秋被雷震搖醒。
“該走了。”雷震一身短打，腰間別著兩把盒子炮，背上還挎著弓箭，“日本人昨晚沒走遠，在鎮(zhèn)外扎營了。我們得趕在他們前面上山?！?/p>
艾瑪?shù)哪_踝經(jīng)過一夜休息，腫脹稍退，但走路仍是一瘸一拐。雷震見狀，從香堂后牽出一頭騾子：“姑娘騎這個?！?/p>
騾子很溫順，毛色灰褐，背上有簡易的鞍具。艾瑪被扶上騾背，程硯秋牽著韁繩。雷震帶著四個弟兄在前開路，阿強殿后。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香堂，鉆進后山的小路。這條路不是官道，是采藥人和獵戶踩出的獸徑，有些地段需要攀爬，騾子過不去，艾瑪就得下來步行。
天蒙蒙亮時，他們爬到第一座山梁?；赝翗滏?zhèn)，只見晨霧如海，小鎮(zhèn)像海中的孤島。鎮(zhèn)外河邊，隱約可見幾頂帳篷——日本人的營地。
“他們?nèi)瞬欢?，大概五六個?！崩渍鹩脝瓮餐h鏡觀察，“但裝備精良，有機槍。硬拼我們吃虧。”
“他們怎么會知道我們在這里？”程硯秋問。
雷震收起望遠鏡：“兩種可能：一是你們在鎮(zhèn)里露了行蹤；二是……他們有內(nèi)線?！?/p>
他頓了頓：“洪門兄弟雖多，但難保沒有見錢眼開的。最近日本人到處收買漢奸，一塊大洋就能讓人賣命。”
程硯秋心中一沉。如果連洪門都有內(nèi)奸，那這一路就更危險了。
“抓緊時間?！崩渍鹫f，“我們要趕在午時前到‘鷹嘴巖’，那里易守難攻。就算日本人追來，也能抵擋一陣。”
繼續(xù)趕路。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段需要手腳并用。騾子走得很吃力，不時打滑。程硯秋一直牽著韁繩，時刻注意艾瑪?shù)那闆r。
上午辰時（八點），他們抵達一處瀑布。瀑布高約十丈，水流不大，但水聲轟鳴。瀑布后有個天然巖洞，雷震說這是中途休息點。
“在這里歇半個時辰，吃點東西。”
眾人進洞。洞里干燥，有前人留下的火塘痕跡。阿強生火燒水，其他人拿出干糧。雷震分給程硯秋和艾瑪兩塊烤紅薯，還熱乎著。
“雷五哥，你常走這條路？”程硯秋邊吃邊問。
“一年走幾趟?！崩渍鹜鹄锾聿?，“山上道觀的道士們需要山下補給，米面油鹽，還有藥材。我們洪門負責護送，收點辛苦錢?！?/p>
他看向艾瑪：“姑娘，你的腳怎么樣？”
艾瑪卷起褲腳查看。腳踝依舊青紫，但比昨晚好些：“能堅持?！?/p>
“到龍虎山還要翻兩座山，最險的是‘仙人橋’——一段天然石梁，只有一尺寬，下面就是百丈深淵?！崩渍饑烂C地說，“到時候騾子過不去，你得自己走。怕嗎？”
艾瑪搖頭：“不怕?！?/p>
雷震欣賞地點頭：“是個硬氣的姑娘。比有些大老爺們強?！?/p>
休息完畢，繼續(xù)上路。果然如雷震所說，接下來的路愈發(fā)險峻?！跋扇藰颉蹦嵌?，程硯秋先過去，然后在石梁那頭用繩索做護欄，艾瑪扶著繩索慢慢挪過去。風吹過峽谷，繩索晃得厲害，她閉著眼，一步一停，足足走了十分鐘。
過了“仙人橋”，龍虎山主峰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奇特的山峰，頂部平坦如臺，兩側各有一峰凸起，形似龍首虎頭，故名龍虎山。時值深秋，山色斑斕，楓紅松翠，云霧繚繞山腰，確有仙家氣象。
“看到那片建筑了嗎？”雷震指著山腰處，“那就是天師府。但我們要去的不是府里，是后山的‘煉丹巖’——地宮入口在那里?！?/p>
“你怎么知道地宮入口？”程硯秋警覺。
雷震笑了：“我?guī)煾傅膸煾福翘鞄煾淖o院武師。地宮的秘密，每一代只傳幾個人，我?guī)煾甘瞧渲兄?。他臨終前告訴我，說將來會有‘守經(jīng)人’來開地宮，讓我到時候幫一把?！?/p>
“你師父……知道‘守經(jīng)人’？”
“知道?！崩渍鹧凵裼七h，“他說，程家每一代都會出一個‘星痕者’，左眼尾有痣，那是‘候星’在人間的投影。程兄弟，你的痣，我第一眼就看到了?！?/p>
程硯秋下意識摸向左眼尾。這顆伴隨他三十七年的痣，原來在別人眼中是這樣的象征。
“所以你才幫我們？”
“這是師父的遺命，也是我洪門‘忠義’二字?！崩渍鹫?，“程兄弟，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東西是什么，但師父說，那東西關乎華夏氣運。我雷震一介草莽，不懂大道理，但知道祖宗的東西不能丟，更不能讓外人搶走?！?/p>
程硯秋深深一揖：“程某代先人謝過。”
午后未時（兩點），他們抵達煉丹巖。
那是一塊巨大的赤褐色巖石，突兀地矗立在山坳中，高約五丈，形似丹爐。巖石表面布滿蜂窩狀孔洞，風吹過時發(fā)出嗚嗚聲，如泣如訴。
巖石底部有個不起眼的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雷震點燃火把：“就是這里。里面很深，跟緊我?！?/p>
裂縫向內(nèi)延伸十余米后豁然開朗，是一個天然巖洞。洞內(nèi)溫度明顯高于外界，空氣中有硫磺味。洞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鑿刻痕跡，刻著道教符箓和星圖。
“看這里?！崩渍饘⒒鸢颜障蚨幢谝唤?。
那里刻著一幅八卦圖，但與常見八卦不同，圖中的陰陽魚不是靜止的，而是呈現(xiàn)出旋轉的動態(tài)感。八卦周圍，刻著六十四組符號——正是遺傳密碼的三聯(lián)體。
“這……”程硯秋震驚。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遺傳密碼還未被科學界破譯（注：實際破譯是1960年代），但這里卻刻著完整的對應表！
艾瑪也湊近看，她指著其中一組：“這是終止密碼子UAA，對應的卦象是……艮卦。艮為山，為止。象征終止、靜止。”
她又指向另一組：“這是起始密碼子AUG，對應震卦。震為雷，為動。象征起始、行動?！?/p>
完美對應。仿佛幾千年前的古人，已經(jīng)洞悉了生命最基本的編碼規(guī)則。
“地宮入口在哪里？”程硯秋問。
雷震走到八卦圖中央，用腳踩踏地面。三輕一重，重復三次。地面?zhèn)鱽砜斩吹幕仨憽?/p>
“下面是空的?！彼f，“但需要‘鑰匙’才能打開。”
程硯秋想起父親信中說的：取中指血三滴，滴于地宮“先天八卦盤”之震位。
他咬破中指，擠出血珠，滴在八卦圖的震卦位置上。
血珠滲入石縫。起初沒有反應，幾秒后，整個八卦圖開始發(fā)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從石頭內(nèi)部透出的幽藍光芒。光芒沿著刻痕流淌，激活了所有符號。
緊接著，地面震動。八卦圖所在的那塊石板緩緩下沉，露出向下的石階。石階很深，火把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見盤旋而下的輪廓。
“打開了……”雷震喃喃，“師父說，他這輩子沒見過地宮開啟。今天托你們的福，開眼了?！?/p>
程硯秋看向艾瑪：“下去嗎？”
艾瑪點頭，但補充：“需要兩個人一起。你的血開了門，但里面的機關可能需要我的血?！?/p>
三人（雷震堅持要跟下去保護他們）沿著石階下行。石階是螺旋狀，繞著一根中央石柱盤旋而下。石柱上刻滿了星圖和人像——人像不是道士，而是穿著奇異服飾的人，有的在觀星，有的在操作看不懂的儀器。
“這些人……不像古人?！背坛幥镎f。
艾瑪仔細看：“他們的服裝有功能性設計，像現(xiàn)代的科研人員。但這里的雕刻至少有幾百年歷史了?！?/p>
下行了約三十米（十層樓高），抵達底部。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呈圓形，直徑約五十米。穹頂鑲嵌著無數(shù)發(fā)光的晶體，像星空倒置。
地面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盤。石盤上刻著精細的圖案：雙螺旋結構纏繞著一根中軸，螺旋的每個節(jié)點都標著卦象和遺傳密碼。正是“一線天”洞穴里那個圖案的放大版。
石盤周圍，立著八根石柱，每根柱子上刻著一個卦象：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這就是地宮……”程硯秋環(huán)顧四周，“《連山》在哪里？”
話音剛落，穹頂?shù)木w突然大亮。光芒聚焦在石盤中央，投影出一本光書——和“一線天”洞穴里那本一模一樣。
光書自動翻開。這次顯示的不再是地圖，而是一段文字：
歡迎，守經(jīng)人。
汝已通過初試，證明血脈純正。
然《連山》非書，非圖，非物。
《連山》乃信息，封存于爾等血脈之中。
此地宮實為“喚醒室”，旨在激活沉睡之遺傳記憶。
請立于石盤陰陽魚眼之處，接受信息灌注。
警告：信息量超越常人承受極限，有崩潰風險。
是否繼續(xù)？
程硯秋和艾瑪對視。他們千辛萬苦來到這里，結果《連山》不在實物中，而在自己身體里？
“怎么辦？”程硯秋問。
艾瑪沉思片刻：“生物學上，確實有‘遺傳記憶’的假說。有些本能、有些恐懼，可能不是后天學習，而是刻在基因里的。如果《連山》真的是上古文明留下的信息，用某種方式編碼在特定家族的DNA中，代代相傳……理論上可能?！?/p>
“那‘喚醒’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通過特定頻率的能量場，激發(fā)那些‘沉睡’的基因片段，讓攜帶者‘回憶’起本不該知道的知識。”艾瑪看向光書，“但風險很大。如果信息量真的超越大腦處理能力……”
“我們要試試?！背坛幥镎f，“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p>
艾瑪點頭，但轉向雷震：“雷五哥，你留在這里。如果我們……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請你把這枚水晶帶出去，交給可靠的人。”
她掏出水晶立方體遞給雷震。
雷震不接：“姑娘，別說喪氣話。我既然帶你們來了，就要帶你們出去。”
“拿著?！卑攬猿郑斑@東西很重要，不能落在外人手里?！?/p>
雷震終于接過，鄭重塞進懷里：“我以洪門忠義發(fā)誓，人在物在?！?/p>
程硯秋和艾瑪走到石盤中央。那里有兩個凹陷，正好是陰陽魚的魚眼位置。他們各自站定。
就在雙腳落定的瞬間，石盤開始旋轉。不是整體旋轉，而是表面的圖案在流動、重組。雙螺旋結構活了過來，像真正的DNA鏈在解旋、復制。
八根石柱同時發(fā)光，射出八道光束，匯聚在兩人身上。程硯秋感到一股熱流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不是刺痛，而是溫和的浸潤，像泡在溫泉里。
但緊接著，劇痛襲來。
不是肉體的疼痛，是大腦深處的撕裂感。無數(shù)影像、聲音、符號、公式、畫面……如洪水般涌入意識。他看到了星空旋轉，看到雙螺旋結構在宇宙中伸展，看到遠古的人類在山洞中刻下符號，看到穿著奇異服裝的人在操作發(fā)光的儀器……
太多了，太快了。他的大腦像要爆炸。
“啊——！”他忍不住慘叫。
旁邊的艾瑪也在尖叫。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中倒映著飛速閃過的光流。她掌心的十芒星胎記在發(fā)光，越來越亮，像要燃燒起來。
雷震想沖過去，但被一層無形的力場擋住，無法靠近石盤。
“程兄弟！林姑娘！”他大喊。
但兩人聽不見了。他們已經(jīng)沉浸在信息的洪流中。
程硯秋的視野里，出現(xiàn)了一個場景：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發(fā)光的水晶球。許多穿著銀色服裝的人圍在周圍，正在操作控制臺。他們說著聽不懂的語言，但程硯秋卻莫名理解了意思：
“最后一次備份完成?！?/p>
“遺傳編碼植入成功，目標家族：程氏、列維氏。”
“文明火種已封存，等待合適時機重啟?！?/p>
“警告：太陽活動異常，預計三百年內(nèi)將引發(fā)地磁逆轉。建議進入休眠?！?/p>
“同意。設定喚醒時間：三千六百年后，當‘三垣’對齊之時。”
場景切換。他看到那些“人”走進休眠艙，艙門關閉。大廳燈光逐一熄滅。最后，整個設施沉入地下，被巖石覆蓋。
時光飛逝。滄海桑田。地面上的原始人類開始出現(xiàn)，他們發(fā)現(xiàn)了地下的遺跡，從中獲得了零碎的知識。有的刻在龜甲上，成了甲骨文；有的畫在巖壁上，成了圖騰；有的編成口訣，代代相傳……
《連山》《歸藏》《周易》，卡巴拉生命之樹，古埃及金字塔，瑪雅歷法，印度吠陀……所有這些，都是同一個源頭的碎片。
那個源頭，自稱為“守望者”。
他們不是神，不是外星人，而是上一輪人類文明的幸存者。在大災難來臨前，他們將自己的知識編碼，植入特定家族的遺傳序列中，等待文明發(fā)展到一定程度時，這些“種子”會發(fā)芽，引導新的人類走向正確的道路。
而現(xiàn)在，時候到了。
信息流逐漸減緩。程硯秋感到意識在回歸。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跪在石盤上，渾身被汗水浸透。旁邊的艾瑪也癱倒在地，但還清醒。
“你……看到了嗎？”她虛弱地問。
“看到了?！背坛幥锏穆曇羯硢。啊哆B山》不是一本書，是……記憶?！?/p>
光書再次浮現(xiàn)文字：
信息灌注完成。
遺傳記憶已激活65%。
剩余35%需在“三垣之門”開啟時完整解鎖。
當前任務：保護水晶立方體（信息存儲器），前往“歸藏”地點獲取第二片玉璧，完成雙璧合一。
警告：“守望者”的敵人——“收割者”，已偵測到信息波動，正在趕來。
預計抵達時間：1941年秋。
請做好準備。
“守望者？收割者？”程硯秋茫然。
艾瑪卻臉色大變：“我知道……我在家族秘典里讀過?！赝摺巧瞎攀刈o者，‘收割者’是他們的對立面，認為文明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就會自我毀滅，應該在毀滅前‘收割’文明的精華，然后重啟?！?/p>
她掙扎著站起：“快走！如果‘收割者’真的要來，我們必須提前準備！”
雷震終于能靠近了，扶起兩人：“你們沒事吧？”
“沒事?！背坛幥锩銖娬痉€(wěn)，“但我們要馬上離開。這里不能久留?！?/p>
就在他們準備撤離時，地宮入口方向傳來槍聲。
砰！砰！砰！
還有日語呼喊：“堵住出口！別讓他們跑了！”
“日本人追來了！”雷震拔槍，“阿強他們在上面頂不住多久。走這邊，有暗道！”
他沖到一根石柱（刻著坤卦的那根）旁，用力一推。石柱轉動，墻壁滑開一道暗門。門后是狹窄的隧道，有新鮮空氣流進來。
“這是當年修建地宮的工匠留的逃生通道，通往后山。”雷震說，“快！”
三人鉆進隧道。雷震最后進入，從內(nèi)部關閉暗門。隧道里一片漆黑，只能摸索前行。雷震有經(jīng)驗，用火石點燃備用的火折子，微光照亮前路。
隧道很矮，需要彎腰行走。走了約一里，前方出現(xiàn)光亮——是出口。
鉆出洞口，他們置身于一處懸崖中部的小平臺上。平臺下方是深谷，上方是峭壁。唯一的路是一條貼在崖壁上的棧道，木板腐朽，看起來隨時會垮。
“小心。”雷震先上，測試木板強度，“跟著我的腳印走?！?/p>
棧道只有半尺寬，外側就是百丈深淵。程硯秋扶著艾瑪，一步一步挪動。風很大，吹得人搖搖欲墜。
走到一半時，棧道突然斷裂！
“啊——！”艾瑪腳下的木板碎了，她整個人向下墜去。程硯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但自己也被帶得滑向邊緣。
“抓緊！”雷震回身，用腰帶纏住棧道欄桿，另一頭扔給程硯秋。
程硯秋抓住腰帶，借力穩(wěn)住。但艾瑪懸在半空，腳下是深谷。
“我拉你上來！”程硯秋咬牙，手臂肌肉繃緊。但艾瑪?shù)闹亓考由舷聣嫷膽T性，實在太重。
更糟的是，棧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和日語——日本人追來了！
“快！他們就在前面！”是武田信介的聲音。
雷震拔槍射擊，但棧道太窄，無處躲避。一顆子彈擦過他肩膀，鮮血直流。
程硯秋知道，再不決定，三個人都得死。
他看向艾瑪，艾瑪也看著他。她的綠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平靜。她輕輕搖頭，嘴唇翕動：放手。
程硯秋讀懂了。
但他不放。
絕不。
他忽然想起《周易》履卦的爻辭：履虎尾，不咥人，亨。
踩到老虎尾巴，老虎卻不咬人，通達。
這是險境，但不是絕境。
他低頭看向深谷。谷底似乎有水光——是條河！
“艾瑪，下面是河！你信我嗎？”
艾瑪點頭。
“我數(shù)到三，我們一起跳！”
“你瘋了？！”雷震驚呼。
“沒別的路了！”程硯秋喊，“一、二——”
“三！”
他松開手，但不是放開艾瑪，而是抱著她一起躍下懸崖！
風聲呼嘯，失重感讓胃部翻騰。程硯秋緊緊抱住艾瑪，將她護在懷里。下墜的時間似乎被拉長，他能看見崖壁上快速掠過的苔蘚、巖石、枯藤。
然后，冰冷。
河水像鐵板一樣拍在身上，劇痛傳遍全身。他們沉入水底，又浮上來。河水很急，裹挾著他們向下游沖去。
程硯秋死死抓住艾瑪，不讓她被沖散。他的頭撞到巖石，眼前一黑，但不敢昏迷。
不知沖了多遠，水流漸緩。他拼盡全力游向岸邊，將艾瑪推上岸，自己卻脫力，癱倒在淺灘上。
艾瑪咳出幾口水，爬到他身邊：“程山！程山！”
程硯秋睜開眼，看見她焦急的臉。她的頭發(fā)濕透了，貼在臉上，像水草。但那雙綠眼睛，依然明亮。
“我們……還活著?！彼硢〉卣f。
艾瑪?shù)难蹨I掉下來，滴在他臉上，溫熱的。
“你嚇死我了……”她哽咽。
程硯秋想笑，但嘴角扯不動。他太累了。
雷震沒有跳崖，但他在棧道上看著他們落水，然后繼續(xù)沿棧道跑，引開了追兵?，F(xiàn)在不知生死。
程硯秋躺在河灘上，望著天空。午后的陽光刺眼，云朵緩緩飄過。
他們逃出來了。從日本人的追捕中，從地宮的險境中，從懸崖的墜落中。
但新的危險即將到來——1941年秋，“收割者”。
而他們，只有三年時間準備。
艾瑪扶起他：“能走嗎？”
“能。”程硯秋掙扎站起，“我們?nèi)ツ睦?？?/p>
艾瑪望向龍虎山方向：“先離開這里。然后……去西安。找你哥哥，找另半片玉璧?！?/p>
程硯秋點頭。他摸向懷中——水晶立方體給了雷震，但他們腦子里的知識還在。
《連山》的真相，上古文明的秘密，“守望者”與“收割者”的戰(zhàn)爭……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們互相攙扶著，沿著河岸向下游走去。
身后，龍虎山漸漸遠去，隱入暮靄之中。
而在山頂，武田信介站在懸崖邊，望著下方的河流，臉色陰沉。
“少佐，要追嗎？”手下問。
武田沉默良久，搖頭：“他們跳下去，活不了。而且……我得到新情報，西安那邊有更重要的事?！?/p>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是程硯白的母親，在牢房里的照片。
“把這個，寄給程硯秋。告訴他，想見母親，就來西安找我?！?/p>
“是！”
武田最后看了一眼河谷，轉身離開。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黑色的刀，劈開山路。
（第十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