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知音》
第一卷：河圖初現(xiàn)
（1937-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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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謙·地中有山
紙鶴在晨霧中飛行了三個時辰，于午時降落在龍虎山“天師府”的后院。
這是一處隱秘的園林，白墻黛瓦，飛檐翹角隱在參天古木之間。園中有一池碧水，池心立著座八角亭，亭檐下懸著銅鈴，山風吹過，鈴聲清越如磬。
張?zhí)鞄煂⒓堹Q收起，復為黃紙納入袖中。這番手段在程硯秋眼中已非道術可解，更近于《周易》所言“陰陽不測之謂神”。艾瑪則從生物學角度猜測，紙鶴可能是一種可編程的納米材料，響應特定頻率的能量場。
母親程陳氏踏上故土，眼中含淚。十年前她被擄時，天師府還是師父張元旭（第六十二代天師）主事，如今已換了新主，景物卻依舊。
“程夫人請先沐浴更衣，好生歇息?！睆?zhí)鞄焼緛韮蓚€青衣道童，“帶夫人去‘靜心齋’?！?/p>
道童引路，母親離開前深深看了程硯秋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話想說，但最終只化作一句：“等你來?！?/p>
待母親走遠，張?zhí)鞄煵乓坛幥锖桶斪呦虺匦耐?。亭中石桌上已備好茶具，炭火正紅，壺中水將沸未沸，發(fā)出細碎的松濤聲。
三人落座。張?zhí)鞄熡H自沏茶，手法嫻熟如行云流水。茶是龍虎山自產的“云霧毛尖”，葉片在熱水中舒展如蝶翅，茶湯碧綠清亮。
“請?！睆?zhí)鞄熍e杯。
程硯秋抿了一口，清香沁脾，連日奔波的疲憊稍解。艾瑪也學著品茶，雖不慣苦味，但能感受其中的寧神之效。
“天師，”程硯秋放下茶杯，“晚輩心中有太多疑問，不知從何問起?！?/p>
張?zhí)鞄煋犴毼⑿Γ骸澳蔷蛷哪阕铌P心的問題開始——你哥哥程硯白?！?/p>
程硯秋坐直身體。
“硯白現(xiàn)被囚于西安‘真理之門’的秘密據(jù)點?！睆?zhí)鞄熅従彽?，“那?jù)點明面上是一處德國商行，實則是該組織在華中樞。據(jù)貧道所知，他們已從硯白身上提取了程家血脈樣本，正在嘗試破解‘守護者’基因鎖。”
“基因鎖？”艾瑪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正是。”張?zhí)鞄熆聪蛩?，“列維博士想必知道，某些特定基因序列在受到外界刺激時會‘鎖定’或‘解鎖’，如同密碼。‘守望者’在三大守護者家族的遺傳編碼中設下了多重鎖，必須按特定順序、用特定方式才能解開。真理之門雖抓到了硯白，但若無你二人的配合，他們最多只能解開第一重鎖。”
程硯秋想起龍虎山地宮的喚醒過程：“需要三脈合一？”
“不完全是?！睆?zhí)鞄煋u頭，“三脈合一是為了開啟‘最終遺產’。而要救硯白，只需程家與列維家血脈共振，暫時‘欺騙’基因鎖，讓真理之門誤以為已破解即可?！?/p>
艾瑪皺眉：“這很危險。基因層面的‘欺騙’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突變。”
“所以需要精密操作?！睆?zhí)鞄煆男渲腥〕鲆痪聿瘯?，在石桌上展開。帛書已泛黃，但上面的圖譜依然清晰——正是雙螺旋結構，但比他們在洞穴和地宮看到的更復雜，螺旋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卦象和遺傳密碼。
“這是‘天梯圖’的初稿?！睆?zhí)鞄熣f，“由我先祖張道陵與程家、陳家、列維家的先祖共同繪制。你們看這里——”
他的手指點在螺旋中段，那里有三個節(jié)點特別明亮，分別標著“程”“陳”“列維”的篆字。
“這三個節(jié)點，對應三大家族的特殊基因標記。當三個標記同時被激活，且相位正確時，會引發(fā)連鎖反應，打開‘守望者’留下的信息庫。”
程硯秋仔細看那圖譜，發(fā)現(xiàn)三個標記的位置恰好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與夜空中那三顆異星的排布如出一轍。
“天、地、人三才?！彼?。
“不錯。”張?zhí)鞄熧澰S地點頭，“程家對應‘天’（乾），陳家對應‘地’（坤），列維家對應‘人’（震巽坎離艮兌，六子卦合為人道）。三才齊備，天地人通?！?/p>
艾瑪卻關注另一個問題：“張?zhí)鞄?，您剛才提到列維家的先祖……是指誰？”
“摩西·列維，十三世紀西班牙的卡巴拉學者，也是你家族有記載的第一位‘生命之樹’傳人。”張?zhí)鞄煆牟璞P下又抽出一本羊皮冊，翻開其中一頁。
那是一幅中西合璧的插圖：左側畫著穿猶太長袍的老者，手持刻有希伯來文的石板；右側畫著穿道袍的中國道士，手持八卦盤。兩人中間，是一棵發(fā)光的樹，樹根扎進大地，樹冠伸向星空。
“公元1278年，摩西·列維為逃避宗教迫害，隨商隊東行，抵達泉州。在那里，他遇到了云游至此的龍虎山道士張與材（第三十八代天師）。兩人雖語言不通，但通過星象、數(shù)理和神秘符號的交流，發(fā)現(xiàn)彼此傳承竟源于同一源頭。”
張?zhí)鞄煹氖种竸澾^插圖：“此后十年，摩西在龍虎山隱居，與張?zhí)鞄煿餐芯?，繪制了第一版‘天梯圖’。臨終前，他將卡巴拉秘學與‘生命之樹’的核心知識托付給天師府，并預言：六百年后，當三顆異星再現(xiàn)于東方時，他的后裔將重返此地，完成未竟之業(yè)?！?/p>
六百年后……正是現(xiàn)在。
艾瑪撫摸著羊皮冊上摩西·列維的畫像，指尖微顫。家族傳說中確實有“東方之旅”的片段，但她一直以為是神話。
“所以真理之門要抓我，不僅因為我是列維家的傳人，還因為我能解開部分基因鎖？”
“是，但不完全是?！睆?zhí)鞄熒裆?，“真理之門的真正目的，是阻止‘三垣之門’開啟，阻止‘守望者’遺產的釋放。他們認為，人類文明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樣的知識，強行開啟只會導致文明自毀——這正是‘收割者’理論的核心?！?/p>
程硯秋想起地宮光書的警告：“善用者昌，惡用者亡”。
“那您認為呢，天師？我們現(xiàn)在該開啟嗎？”
張?zhí)鞄煶聊季茫诺溃骸啊兜赖陆洝吩疲骸凑叩乐畡?，弱者道之用?！斓肋\行，物極必反。如今人類文明已到關鍵節(jié)點——科技突飛猛進，卻道德淪喪；戰(zhàn)爭席卷全球，死傷無數(shù)。若任其發(fā)展，或許真會如‘收割者’所預言，走向自我毀滅?！?/p>
他望向池水，水面倒映著天空流云：“但若此時注入‘守望者’的智慧，或許能扭轉方向，讓文明升入更高層次。這是個賭局，賭注是全人類的未來?！?/p>
亭中一時寂靜，只有茶水沸騰的咕嘟聲。
程硯秋忽然問：“天師，您說真理之門要阻止開啟，那他們和‘收割者’是一伙的嗎？”
“不是一伙，但目標相似?！睆?zhí)鞄熣f，“真理之門認為自己是‘守護者’，保護人類不被超出承受能力的知識毀滅。而‘收割者’……根據(jù)‘守望者’留下的記載，他們是另一支上古文明的后裔，認為宇宙間所有文明發(fā)展到一定階段都必須被‘收割’，以維持宇宙的‘信息平衡’?！?/p>
“信息平衡？”
“這是貧道的理解?！睆?zhí)鞄熣遄迷~句，“‘守望者’留下的信息太龐雜，貧道參悟六十年，也只懂皮毛。大致來說，宇宙中的信息總量是守恒的，一個文明掌握的信息越多，對宇宙整體結構的‘擾動’就越大?！崭钫摺娜蝿眨褪窃跀_動達到臨界點前，將文明‘收割’——可能是指收集其全部知識，也可能是指……徹底毀滅。”
艾瑪?shù)刮豢诶錃猓骸澳遣痪褪怯钪鎸用娴摹謇沓绦颉?？?/p>
“可以這么理解?！睆?zhí)鞄燑c頭，“所以‘守望者’才要將知識封存，等待合適的時機——一個文明既足夠成熟，又足夠‘純凈’的時機?！?/p>
程硯秋感到背脊發(fā)涼。他們現(xiàn)在要做的，可能是在邀請外星文明來“收割”地球。
“那我們……”他聲音干澀。
“必須賭一把。”張?zhí)鞄焾远ǖ卣f，“‘守望者’選擇將遺產留在地球，說明他們認為人類有成功的可能。而我們作為守護者的后裔，有責任將這個可能變?yōu)楝F(xiàn)實?！?/p>
他看向程硯秋和艾瑪：“你們兩個，是六百年來第一個重逢的程家與列維家傳人。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時候到了?！?/p>
午后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亭中，光斑如金鱗在水面游動。
程硯秋看著艾瑪，她也看著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
“天師，我們該怎么做？”程硯秋問。
“第一步，喚醒你母親的守護者記憶。”張?zhí)鞄熣f，“她被囚十年，記憶可能被真理之門用藥物壓制。貧道已備好‘回魂香’，可助她恢復。但過程或有風險，需要你們在旁護持?！?/p>
“什么風險？”
“記憶喚醒如同開閘放水，若她精神承受不住，可能會……失心瘋?！睆?zhí)鞄熣f得直白，“但以程夫人的心性，應有七成把握?！?/p>
程硯秋握緊拳頭。剛救出母親，又要讓她冒險。
“讓我去說?！卑敽鋈坏?，“程山，你需要陪母親，我去準備喚醒儀式需要的東西?！?/p>
張?zhí)鞄熧澰S地看了她一眼：“列維博士說得對。程公子，你先去‘靜心齋’見母親，好好說話。列維博士隨貧道去丹房取藥?！?/p>
三人分頭行動。
程硯秋在道童引領下來到靜心齋。那是座獨立小院，青磚鋪地，墻角種著幾叢修竹。母親已沐浴更衣，換了身素雅的青布道袍，正坐在窗前梳頭。
銅鏡中映出她的臉——雖然憔悴，但洗凈塵垢后，依稀可見當年的風韻。程硯秋記得小時候，母親是上海灘有名的才女，能詩會畫，還懂英文。父親常說：“你母親若為男兒身，必是國之棟梁。”
“硯秋來了?！蹦赣H從鏡中看見他，微笑著招手。
程硯秋走到她身后，接過木梳，輕輕為她梳頭。母親的頭發(fā)已花白過半，握在手中如干枯的秋草。
“媽，這十年……”
“都過去了。”母親拍拍他的手，“能活著見到你，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硯白他……”她聲音哽咽。
“哥還活著?！背坛幥锇褟?zhí)鞄煹脑掁D述一遍，“我們會救他出來?！?/p>
母親擦去眼淚，轉身握住他的手：“硯秋，媽有話要告訴你。這些話，原本想等你成年再說，但世事無常……”
她深吸一口氣：“我們陳家，不是普通的書香門第。祖上是先秦方士，專司觀星測地。秦始皇焚書坑儒時，陳家先祖攜《連山》殘卷逃入終南山，世代守護‘地脈節(jié)點’?！?/p>
程硯秋點頭：“張?zhí)鞄熞迅嬖V晚輩?！?/p>
“但他可能沒告訴你，陳家的守護職責，是要付出代價的?！蹦赣H的眼神變得哀傷，“陳家女子，若嫁入同為守護者的家族，生下的第一個兒子必為‘守經人’，但母親會在孩子成年后逐漸喪失記憶，最終……歸于節(jié)點?！?/p>
“什么？！”程硯秋如遭雷擊。
“這是血脈中的詛咒，也是契約?！蹦赣H撫摸他的臉，“你父親知道，所以他不愿我生下你。是我堅持……我想給程家留后，也想看看，我們陳、程兩家的血脈結合，會不會打破這個詛咒?！?/p>
她苦笑：“現(xiàn)在看來，沒有打破。你三十七歲，正是我記憶開始衰退的年紀。這些年被囚，反而延緩了進程。但最近，我已感覺到記憶在流失……有些事，必須現(xiàn)在告訴你?！?/p>
母親起身，走到床邊，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枚玉佩——不是玉璧，而是普通的環(huán)形佩，刻著北斗七星圖案。
“這是陳家‘觀星佩’，每一代傳人都有一枚。佩中藏有終南山節(jié)點的詳細星圖和開啟方法?！彼延衽褰唤o程硯秋，“我可能等不到節(jié)點開啟的那天了。這個你拿著，將來若需要，就自己去開。”
程硯秋握著玉佩，溫潤的玉質此刻重如千斤。
“媽，張?zhí)鞄熣f可以喚醒您的記憶……”
“我知道。”母親平靜地說，“他十年前就告訴過我。但喚醒之后，記憶衰退的速度會加倍。我可能只有幾個月，甚至幾周的清醒時間?！?/p>
她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慈愛：“所以我在猶豫。是用這最后的時間，清醒地陪著你，幫你救硯白；還是保持現(xiàn)狀，多活幾年，哪怕渾渾噩噩？”
程硯秋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媽……”
母親把他摟進懷里，像小時候一樣輕拍他的背：“傻孩子，哭什么。媽這輩子，嫁給你父親，生下你和硯白，看著你們長大，已經夠本了。現(xiàn)在，我想選清醒。哪怕只有幾天，我也想清清楚楚地，看看我的兒子，看看這個我守護了一輩子的世界?！?/p>
窗外，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程硯秋在母親懷里哭得像孩子。這半年來，他經歷了太多生死，但直到此刻，面對母親可能到來的“第二次失去”，他才真正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但他知道，必須尊重母親的選擇。
就像艾瑪說的，有些路，必須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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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豫·雷出地奮
酉時三刻（晚六點），天師府丹房。
丹房建在山腹之中，需穿過一條百米長的石隧。隧道壁上每隔十步嵌有油燈，火焰在琉璃罩中靜靜燃燒，照亮兩側壁畫——皆是歷代天師煉丹、觀星、繪符的場景。
艾瑪跟在張?zhí)鞄熒砗?，好奇地觀察周圍。作為科學家，她對這種融合了神秘學與實用技術的空間有職業(yè)性的興趣。隧道壁上的某些符文，看起來像復雜的幾何圖形，讓她想起DNA的螺旋結構。
“列維博士對丹房感興趣？”張?zhí)鞄燁^也不回地問。
“是的?！卑斎鐚嵒卮?，“在我研究的遺傳學中，也有‘煉丹’的概念——從原始湯中生成生命，從無機到有機的轉化?！?/p>
張?zhí)鞄熜α耍骸笆馔就瑲w。道門煉丹，外丹煉金石，內丹煉精氣神，終極目標都是‘逆反先天’，回歸生命本源。這與你們西方科學追求的‘生命起源’頗有相通之處?！?/p>
隧道盡頭是一扇青銅門，門上刻著太極八卦圖。張?zhí)鞄煂⑹终瓢丛谔珮O魚眼處，門無聲滑開。
里面是個巨大的天然洞穴，高約三十米，穹頂布滿發(fā)光的晶石，如倒懸的星空。洞穴中央立著一座三人高的青銅丹爐，爐身刻滿星象和符文。爐下地火常年不熄，將整個洞穴烘得溫暖如春。
四壁擺滿木架，架上不是書籍，而是一排排玉簡、水晶片、金屬板——這些都是“守望者”留下的非文字記錄介質。
“這里收藏的，是比《連山》《歸藏》《周易》更古老的‘原典’?！睆?zhí)鞄熥叩揭粋€木架前，取下一片巴掌大的水晶片，“用特殊方式‘看’，里面存儲著圖像和聲音?！?/p>
他將水晶片遞給艾瑪。艾瑪接過的瞬間，眼前突然浮現(xiàn)一幅動態(tài)畫面：無數(shù)光點在黑暗中游動，逐漸匯聚成雙螺旋結構，螺旋周圍有文字標注——是某種她從未見過但能理解的文字，描述著DNA的復制過程。
“這是……”她震驚。
“‘守望者’的教學資料?！睆?zhí)鞄熣f，“他們用這種方式記錄知識，只有特定遺傳特征的人才能讀取。這片記錄的是‘生命編碼基礎’?！?/p>
艾瑪又試了幾片水晶，有的講天文，有的講地質，有的講能量轉換。信息量之大，遠超現(xiàn)代科學體系。
“這些如果公開……”
“會引發(fā)科學革命，也會引發(fā)混亂?！睆?zhí)鞄熃舆^水晶片放回原處，“所以天師府世代守護，等待合適的時機?！?/p>
他走到丹爐旁的一個玉臺前，臺上擺著個紫檀木盒。打開，里面是三支線香，顏色分別是青、赤、黃。
“這就是‘回魂香’?！睆?zhí)鞄熜⌒哪闷鹎嗌侵?，“青香主‘魂’，對應肝木，喚醒深層記憶；赤香主‘神’，對應心火，穩(wěn)固精神；黃香主‘意’，對應脾土，調和身心。三香齊燃，輔以程家血脈為引，可助程夫人恢復記憶?！?/p>
艾瑪仔細觀察那香。作為遺傳學家，她本能地懷疑藥物的有效性。但這香的制作顯然不是普通中藥——她聞到一種奇異的復合香氣，像檀香混合了薄荷，又帶點金屬味。
“香里含有什么特殊成分嗎？”
“有?！睆?zhí)鞄熖拐\，“除了上百種草藥，還加入了微量‘星塵’——隕石粉末，以及‘地乳’——特定礦脈中滲出的液體。這些都是‘守望者’配方中提到的催化劑?！?/p>
他從木盒底層取出一張帛書，上面是用朱砂繪制的復雜化學式。艾瑪雖然看不懂全部符號，但認出其中有碳、氫、氧、氮等元素標記，還有一些她從未見過的符號，旁邊標注著“Ψ”（普西，西方神秘學中代表靈性）和“Ω”（歐米伽，代表終結與循環(huán)）。
“這是跨維度的化學?！睆?zhí)鞄熃忉?，“某些物質在三維世界表現(xiàn)為化學性質，但在更高維度可能表現(xiàn)為信息載體?！鼗晗恪淖饔茫窃谝庾R層面搭建橋梁，讓被壓制的記憶信息‘下載’回大腦?！?/p>
這個解釋雖然玄奧，但艾瑪能理解其邏輯。現(xiàn)代心理學也認為，記憶并非完全存儲在大腦中，可能有一部分存儲在“集體潛意識”或更深的維度。
“需要我做什么？”她問。
“喚醒過程需要三人護法：貧道主‘天’，你主‘人’，程公子主‘地’?！睆?zhí)鞄熣f，“待程公子與母親溝通完畢，我們就在‘觀星臺’進行儀式。今夜子時，星象最利?！?/p>
他頓了頓：“但有一事需提前說明。喚醒過程中，程夫人的記憶會如洪水般涌出，不僅包括她個人的，還包括陳家歷代守護者的集體記憶。這些信息可能通過血脈共鳴，傳遞給你和程公子。你們要做好準備?！?/p>
艾瑪想起龍虎山地宮的信息灌注，那種大腦幾乎爆炸的痛苦。
“會有危險嗎？”
“有，但可控?！睆?zhí)鞄煆男渲腥〕鰞擅队穹斑@是‘守神符’，含在舌下，可保護意識核心不受沖擊。但邊緣記憶仍會滲入，你們可能會看到……一些不該看的畫面?！?/p>
“比如？”
“比如陳家先祖的經歷，歷代守護者的死亡，以及‘守望者’最后時刻的片段。”張?zhí)鞄熒裆C穆，“那些記憶中有大恐怖，也有大智慧。能否承受，看你們的心性?！?/p>
艾瑪握緊玉符。冰涼的玉石在掌心漸漸溫熱。
“天師，您經歷過嗎？”
張?zhí)鞄煶聊?，點頭：“四十年前，師父為我舉行‘傳度’儀式時，曾短暫開啟張家的守護記憶。我看到……看到張道陵天師在龍虎山掘地得玉版的情景，看到摩西·列維臨終托付，也看到‘守望者’飛船沉入地下的最后一刻?！?/p>
他望向洞頂?shù)陌l(fā)光晶石：“那之后，我花了十年時間，才將那些記憶消化吸收。有些畫面，至今仍會在夢中重現(xiàn)?！?/p>
艾瑪忽然明白，為什么這位天師的眼神如此深邃——他承載的不僅是天師府的千年傳承，更是跨越星河的古老記憶。
“我準備好了。”她說。
張?zhí)鞄熧澰S地點頭：“列維博士的心志，比貧道預想的更堅韌。難怪‘守望者’會選擇你?！?/p>
他將回魂香和玉符收好，帶艾瑪離開丹房。回到地面時，天色已暗，星斗初現(xiàn)。
道童來報：程公子和母親已在觀星臺等候。
觀星臺在天師府最高處，是座三層石塔，每層八角，對應八卦。頂層無頂，露天，地面鋪著黑白兩色大理石，拼成巨大的太極圖。太極圖周圍，按照二十八宿的位置鑲嵌著不同顏色的寶石，在星光下微微發(fā)亮。
程硯秋和母親站在太極圖中央。母親換了身潔凈的白袍，頭發(fā)用木簪簡單綰起，神色平靜。程硯秋站在她身側，面色凝重。
“都準備好了？”張?zhí)鞄焼枴?/p>
程硯秋點頭，看了艾瑪一眼。兩人眼神交匯，無需言語，已明彼此心意。
張?zhí)鞄熥叩教珮O圖的“陽魚眼”位置，示意艾瑪站到“陰魚眼”，程硯秋站在母親身后，正對北方“坎”位。
“子時將至?！睆?zhí)鞄熝鐾强?，“今夜北斗柄指寅位，紫微垣明亮，太微、天市二垣隱現(xiàn)。是喚醒記憶的吉時?！?/p>
他從袖中取出三支回魂香，不用火，只以指尖輕觸香頭，香便自燃。青、赤、黃三縷煙氣裊裊升起，卻不散開，而是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旋轉的霧環(huán)。
“程夫人，請閉目靜心?！睆?zhí)鞄熣f，“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勿驚勿懼，順其自然?！?/p>
母親閉眼。程硯秋將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張?zhí)鞄熼_始誦念咒文——不是漢語，也不是任何已知語言，而是一種音節(jié)奇古、韻律悠長的吟唱。隨著吟唱聲，霧環(huán)緩緩下降，籠罩住母親。
艾瑪感到舌下的玉符開始發(fā)熱，一股清涼的氣流從喉嚨涌入大腦。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護持。
起初很平靜。只有香煙的味道，和張?zhí)鞄煹囊鞒?/p>
但漸漸地，艾瑪感到意識被拉入某種流動的狀態(tài)。不是做夢，更像是……沉浸式回憶。
她看到了：
一個穿先秦服飾的女子，站在終南山巔，手持玉圭，仰望星空。她口中念念有詞，腳下的巖石浮現(xiàn)出光紋——那是星圖，與夜空中的星辰一一對應。女子面容與程陳氏有七分相似。
畫面切換。漢末亂世，同一個女子（或是她的后代）在山洞中刻下符文，將一卷帛書封入玉匣。外面?zhèn)鱽砗皻⒙暎裆届o，完成封印后，從容服下毒藥。
又切換。唐代，終南山道觀中，一個年輕的女道士在月下?lián)崆?。琴聲引來了穿胡服的商人——那是摩西·列維的先祖，從絲路而來的猶太學者。兩人語言不通，但通過琴聲和星圖交流，相視而笑。
這些記憶像電影般閃過。艾瑪知道，這是陳家歷代守護者的碎片。
然后，畫面變得模糊、扭曲。
她看到了更古老的場景：
巨大的銀色大廳，無數(shù)發(fā)光的屏幕懸浮空中。穿著緊身服的人們匆匆走動，神色焦急。一個聲音在廣播：“地磁逆轉加速，預計七十二小時后達到峰值。所有人員立即進入休眠艙！”
畫面切換。大廳中央，三個水晶棺緩緩降下。棺中躺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分別是東亞人、歐洲人和……某種非人類的長相？第三個人的額頭有晶體般的凸起。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艾瑪莫名理解其意）：“程、陳、列維三族的先祖，請記住你們的使命。六千三百年后，當‘三垣’重新對齊，喚醒我們，重啟文明。”
水晶棺關閉，沉入地下。大廳燈光熄滅。
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艾瑪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不是她的頭痛，而是記憶傳遞者的痛——是程陳氏在被囚禁時遭受的精神折磨。
她看到陰暗的牢房，黑袍人拿著發(fā)光的儀器，貼在母親的太陽穴上。儀器發(fā)出刺耳的尖嘯，母親慘叫，但咬緊牙關不說一個字。
“節(jié)點位置……說出來……”
“不……能……”
“那就繼續(xù)?！?/p>
更強烈的痛苦涌來。艾瑪幾乎要尖叫，但舌下的玉符突然爆發(fā)出更強的清涼感，護住了她的意識核心。
她聽到程硯秋的呼喊：“媽——！”
艾瑪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只見霧環(huán)中，母親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程硯秋想沖過去，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
張?zhí)鞄熞鞒囊粽{陡然升高，手中結出復雜的手印。三色煙氣旋轉加速，開始向內收縮，滲入母親的身體。
母親的顫抖漸漸平息。她睜開眼睛——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的溫柔慈祥，而是一種穿透時空的清明。
“我想起來了……”她喃喃，“全部想起來了。”
霧環(huán)散去。三支香已燃盡，香灰落在太極圖上，形成一個奇特的圖案——像樹，又像螺旋。
程陳氏站直身體，環(huán)顧四周。她的目光在程硯秋臉上停留，滿是憐愛；在艾瑪臉上停留，點了點頭；最后看向張?zhí)鞄?，深深一揖?/p>
“多謝天師助我尋回本心?！?/p>
張?zhí)鞄熯€禮：“程夫人感覺如何？”
“很好。”母親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陳家的記憶，程家的記憶，甚至……更古老的記憶，都在這里了。”
她指向自己的額頭：“但我時間不多。張?zhí)鞄熣f得對，記憶完全喚醒后，衰退會加速。我大概還有……一個月?！?/p>
“媽！”程硯秋沖過去扶住她。
母親拍拍他的手：“別難過。這一個月，足夠我?guī)湍銈兙瘸龀幇?，找到玉璧，完成該做的事?！?/p>
她看向艾瑪：“列維家的姑娘，過來?！?/p>
艾瑪走近。母親握住她的手，又握住程硯秋的手，將兩只手疊在一起。
“你們的命運，早在六百年前就已注定。摩西·列維離開龍虎山時，曾留下預言：‘當程家的星痕者與列維家的生命樹相遇，便是天地人三才重聚之時。’”
她頓了頓：“但預言還有后半句：‘三才聚，劫難始。須以真愛為舟，以智慧為舵，方可渡苦海，達彼岸。’”
真愛？艾瑪?shù)哪樜⑽⒁患t。程硯秋也有些不自然。
母親笑了：“不必害羞。你們這一路上生死與共，心意早已相通，只是自己還未察覺。但要記住，在未來的劫難中，這份感情可能是你們最重要的錨，也是最大的弱點。”
她松開手，望向星空：“子時已過，該做正事了。張?zhí)鞄?，請取‘天機盤’來?！?/p>
張?zhí)鞄燑c頭，走到觀星臺一角，轉動一個石制機關。地面裂開，升起一個白玉圓盤，直徑三尺，厚三寸。盤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凹，刻著精細的星圖和卦象。
“這是‘守望者’留下的定位器?！蹦赣H解釋，“輸入特定的星象坐標和時間參數(shù)，可以顯示‘三垣之門’的精確位置，以及……‘收割者’的預計抵達軌跡?！?/p>
她將手按在玉盤邊緣。玉盤開始發(fā)光，盤面的星圖活了過來，星辰緩緩移動。母親口中念出一串復雜的數(shù)字和方位——是星歷坐標，用古代二十八宿和現(xiàn)代天文學混合表述。
玉盤中心投射出一幅全息星圖：太陽系在內側，外圍是銀河系的局部。一條虛線從深空延伸而來，終點是地球，旁邊標注著時間：1941年9月23日，秋分。
“這是‘收割者’的航跡。”母親說，“他們從獵戶座方向來，預計三年零七個月后抵達?！?/p>
艾瑪看著那條線，忽然想起什么：“天師，您之前說‘收割者’是另一支上古文明的后裔。那他們長什么樣？有什么能力？”
張?zhí)鞄熍c母親對視一眼，神色凝重。
“根據(jù)‘守望者’留下的資料，‘收割者’并非有機生命體。”母親緩緩道，“他們是……純能量體，或者說，是信息集合體。沒有固定形態(tài)，可以模仿任何生命形式。他們的‘收割’方式，是將一個文明的全部信息‘讀取’并‘存儲’，然后抹除該文明的存在痕跡?！?/p>
艾瑪?shù)刮豢诶錃猓骸熬拖窀袷交脖P？”
“更徹底?！睆?zhí)鞄熝a充，“是連‘硬盤’都銷毀。被‘收割’的星球，會變成沒有生命的巖石，連微生物都不剩。”
程硯秋感到一陣寒意：“那我們怎么可能對抗這樣的存在？”
“用‘守望者’留下的武器?！蹦赣H指向玉盤，“‘天梯圖’不僅是鑰匙，也是武器。當三脈合一，完整激活‘天梯圖’時，會在地球周圍形成一個‘信息護盾’，阻止‘收割者’讀取地球文明的信息。沒有信息可讀，他們就無法‘收割’?！?/p>
“護盾能維持多久？”
“理論上是永久。”張?zhí)鞄熣f，“但前提是護盾核心——也就是你們三人——必須活著，且意識清醒。任何一人死亡或失去意識，護盾就會出現(xiàn)漏洞?！?/p>
所以他們是人肉防火墻。程硯秋苦笑。這任務越來越離譜了。
“那真理之門為什么反對開啟護盾？”艾瑪問。
“因為他們認為護盾本身就會暴露地球?！蹦赣H說，“‘收割者’在宇宙中巡游，尋找‘成熟’的文明。如果一個文明突然豎起信息護盾，就像黑暗中點亮火把，反而會引來注意。真理之門主張‘隱藏’，讓地球繼續(xù)在宇宙中‘隱形’發(fā)展。”
兩種策略，各有道理。但“收割者”已經來了，隱藏還來得及嗎？
母親忽然咳嗽起來，身體晃了晃。程硯秋趕緊扶住她。
“媽，您累了，先休息吧?！?/p>
“不，還有最后一件事?！蹦赣H強打精神，在玉盤上輸入另一組坐標。星圖變化，焦點拉回地球，顯示出一處地點——西安城西北，標注著“碑林地宮三層”。
“這就是‘歸藏’玉璧的精確位置?！蹦赣H說，“但地宮有三層防御：第一層是物理機關，第二層是能量屏障，第三層是基因鎖。需要程家血脈、列維家‘生命印記’，以及……陳家的‘觀星佩’才能全部打開。”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北斗玉佩，交給程硯秋：“拿著。去西安，救硯白，取玉璧。但要小心，真理之門和武田信介的人肯定都在那里布下天羅地網?！?/p>
程硯秋握緊玉佩：“媽，您跟我們一起去嗎？”
母親搖頭，露出疲憊的笑容：“我的身體撐不住長途跋涉了。而且，我需要留在龍虎山，與張?zhí)鞄熞黄饻蕚洹T’開啟的儀式。你們拿到玉璧后，立刻回來，我們在龍虎山會合?！?/p>
她看向艾瑪：“姑娘，這一路上，硯秋就拜托你了?！?/p>
艾瑪鄭重地點頭：“我會保護他?！?/p>
“不?！蹦赣H微笑，“是互相保護。記住，你們是彼此的錨，也是彼此的弱點。愛能給人力量，也能讓人脆弱。如何平衡，看你們的智慧?！?/p>
子時已深，星光更亮。
張?zhí)鞄熓掌鹛鞕C盤，道：“今夜就到此。程公子、列維博士，你們休息三日，恢復體力，然后出發(fā)去西安。貧道會為你們準備行裝和路線?！?/p>
四人離開觀星臺。程硯秋扶著母親回靜心齋，艾瑪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母親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北方星空。
“硯秋，你看那顆星?！彼钢倍菲咝桥赃呉活w不起眼的小星，“那是‘輔星’，主輔佐、助力。你們此行雖險，但有貴人相助，終能化險為夷。”
程硯秋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顆小星確實比其他星亮一些，散發(fā)著穩(wěn)定的白光。
“記住，無論多難，不要放棄希望?！蹦赣H輕聲說，“‘守望者’選擇我們，是因為相信人類有光明的未來。我們也要相信自己?！?/p>
回到靜心齋，母親很快睡去。程硯秋和艾瑪退到外間，相對無言。
窗外，傳來隱約的雷聲——春雷始鳴，萬物復蘇。
《周易》豫卦的卦辭：豫，利建侯行師。
歡樂和悅，利于建立諸侯，出師征戰(zhàn)。
經過謙遜的準備，現(xiàn)在到了行動的時刻。西安之行，就是他們的“出師征戰(zhàn)”。
前路兇險，但他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們有彼此，有母親，有天師，有千百年來守護這份使命的所有先人。
程硯秋握住艾瑪?shù)氖郑骸芭聠幔俊?/p>
艾瑪搖頭，反握緊他的手：“有你在，不怕。”
春雷滾滾，由遠及近。
仿佛在為他們壯行。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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