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徐武坤,漢族,陜西渭南市人。喜愛公文寫作和業(yè)余文學創(chuàng)作,在《人民公安報》、《陜西日報》、《西部法制報》、《渭南日報》、《韓城報》及公安內部刊物發(fā)表作品100余篇。
繡荷包——半世紀的回聲
退休后,帶孫子成了我的日常。閑時用手機拍下他的笑臉,剪幾段短視頻,日子過得簡單又充實。
那個夜晚,客廳的燈熄著,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著微光,孫子咯咯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我隨手點開剪映的“一鍵成片”,本只想給小家伙留個紀念,可當視頻自配的音樂旋律緩緩流淌出來時,我整個人驟然怔住——這調子,竟毫無預兆地,撞開了我塵封的記憶。
它像一把蒙塵的舊鑰匙,“咔噠”一聲,輕輕叩開了被時光鎖住的門。
我生在陜西關中,從小聽著秦腔的鏗鏘、信天游的蒼涼長大。第一次聽見這段優(yōu)美的旋律,是六十年代末,我八九歲的光景。
那時我常跟著祖母(我們當地叫婆)經常去大姑家。大姑父在很遠的外地供銷系統(tǒng)工作,家里擺著三五件像樣的家什,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算得上是寬裕人家。大姑是個熱心腸,在村里人緣極好。她能干心善,總惦記著接濟我家,待我祖母和我格外親厚。我上學用的生字本、削得尖尖的鉛筆,還有一抽屜讓我愛不釋手的“小人書”,全是她悄悄塞給我的??忌细咧心悄辏B夜點燈,就著昏黃的煤油光給我縫了一床嶄新的被褥,又把煮好的雞蛋仔細裝進印著紅牡丹的大搪瓷缸子,讓我一路帶到學校去。
大姑家旁邊就是村小學。那時我渴望上學,羨慕孩子們讀書、寫字、唱歌,也多次溜進學校偷聽他們朗讀、唱歌………
每天放學鈴一響,孩子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唱著歌從門前經過。其中有一首歌特別不一樣——不像秦腔那般高亢激昂,也不似信天游那般遼遠蒼涼,它柔柔的、綿綿的,像月光下的溪水,悄無聲息地流進人心里。
表姐表妹們總在家哼這調子,我那時靦腆得很,只敢趁沒人的時候,躲在門后小聲跟著學幾句。歌詞聽得模模糊糊、斷斷續(xù)續(xù),可那婉轉的旋律,卻像一顆飽滿的種子,悄悄埋進了我的記憶深處。
后來的幾十年,我上學、工作、成家,從黃土厚重的關中平原,輾轉到陌生的外地,耳邊填滿了形形色色的聲音??赡嵌涡?,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浮上心頭。它成了我說不清道不明的鄉(xiāng)愁,是漂泊歲月里無名的慰藉。為了求證歌名,我曾想哼給身邊人聽,卻怕跑調惹人見笑;也曾猜過無數次歌名,終究都不對。它就這樣,成了我心里一個飄了半輩子的謎。
沒想到,五十年后,這個謎竟在孫子的短視頻里,被剪映的智能算法偶然解開了。
確認它是《繡荷包》的過程,像一場漫長的尋寶。聽說聽歌軟件能識別歌曲,我對著聽歌軟件哼那含糊的調子,屏幕上總跳出“無法識別”的提示。先后下載了幾個軟件都未成功。也許是自己哼唱的音調不準,便想到了用妻子的手機播放視頻音樂的辦法。當視頻音樂響起時,妻子忽然笑著說:“這不是你老哼的《繡荷包》嗎?”
“繡——荷——包。”三個字落進耳朵里,像一根線,終于把那只飄了半世紀的風箏,穩(wěn)穩(wěn)拉回了掌心。
妻子和大姑是同村,也許當年,她也跟著村里的姑娘們,坐在槐樹下哼過這支溫柔的曲子。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搜索,心里的欣喜像掘到了寶藏一般。山西的《繡荷包》熱烈如燒酒,陜西的版本浸著黃土的蒼涼,四川的調子俏皮如青花椒……當我點開“云南彌渡《繡荷包》”,前奏剛起,時間仿佛瞬間倒流。
是它,就是它。
我終于聽清了完整的歌詞:“小小荷包雙絲雙帶飄,妹繡荷包墜郎腰……”這般直白,這般熱烈,帶著山野泥土的芬芳和陽光的暖意。作為土生土長的關中人,我竟有些驚訝——我們的民歌,向來如黃土般深厚含蓄,而這支歌,卻像山茶花一樣,紅艷艷地綻放在枝頭,毫無遮掩。
后來我才知道,云南彌渡民歌《繡荷包》是一首源自茶馬古道上的傳統(tǒng)花燈小調,以戀人相思為主題,通過“繡荷包”的意象表達含蓄情感。彌渡多民族文化交融,賦予了這首歌獨特的靈魂:既有中原小調的工整韻律,又帶著高原的明艷、紅土的纏綿,更藏著各族音韻碰撞出的自由靈動。它甜,卻甜而不膩,甜里裹著山泉的清冽;它柔,卻柔而不弱,柔中藏著山野草木的韌勁。
這首民歌在云南地區(qū)早已家喻戶曉,經眾多歌唱家的演繹,傳遍大江南北,更在2011年隨彌渡民歌一起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它的旋律歡快悠揚、節(jié)奏活潑調皮,歌詞質樸,情感卻能直抵人心,養(yǎng)心醉耳,讓人陶醉。每一次聆聽,都像被溫暖的時光輕輕融化。
如今坐在家里,指尖一點,就能聽到《繡荷包》的各種版本,甚至有悠揚的鋼琴演奏版??稍谒腥A麗編曲的版本之外,我最惦念的,還是五十年前那個黃昏,從村小學的院墻里飄來的、帶著些許嘈雜的童聲合唱。
那一瞬間的“聽見”,沒有任何注解,純粹得讓人心顫,也永恒得刻進了時光。
我想念這首歌,想念曾經的快樂時光,更想念大姑一家人。心底里,始終藏著對他們的感激。隨著祖母、大姑父、大姑相繼離世,表姐表妹們也遠嫁他鄉(xiāng),昔日的熱鬧院落變得有些沉寂,物是人非的悵惘,總在不經意間漫上心頭。唯有那段童年時光,在記憶里愈發(fā)清晰,鮮活如昨。
半個世紀匆匆而過。當年的村小學,早已搬遷改建;那群唱歌的孩子,如今也該鬢染霜華。可那段旋律,卻借著一段孫子的視頻、一次偶然的軟件匹配、一句妻子的隨口之言,穿過茫茫時光的阻隔,準確地落回了我的生命里。
《繡荷包》還在被一遍遍傳唱,衍生出各種新的演繹形式。但對我來說,它永遠是記憶里那道清亮的溪流,從云南的紅土地出發(fā),淌過千山萬水,流進關中平原一個孩童的夢里,一淌,就是整整五十年。
我總覺得,有些美好一旦落入心底,便如種子深埋土壤。哪怕沉寂半生,只要遇上熟悉的雨露清風,便能破土而出,開出穿越時空的花,芬芳整個生命的歸途。
而這朵花的名字,就叫《繡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