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魚
文/大民
雪覆在池塘上,一如往事覆在心跳上。昨夜,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尾倒游的月光,踩著冰的脊背,咯吱,咯吱那是冬天在咬牙,把最后一絲暖意嚼成冰碴。冰面薄得像一張被歲月揉皺又攤開的信紙,我的腳印是上面未干的墨跡,一撇一捺,都寫著“小心翼翼”。而冰下,水正悄悄翻身,把一群黑脊的魚晾進我的瞳孔里。它們游弋,像一串被黑夜遺忘的逗號,提醒我:停頓,也是句子的一部分。
我蹲下,五指伸進冰的裂縫,寒意立刻順著血管狂奔,像一隊白馬闖進胸腔。抓住一條,它在我掌心跳動,尾巴拍打出一首被水淹沒多年的山歌;再抓一條,它吐出最后一粒氣泡,仿佛把湖底的秘密也遞給我。第三條剛出水面,我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咚咚,咚咚就像母親在灶邊喊:夠吃就行。于是我停手,把剩下的魚還給冰下的銀河,也把“知足”兩個字,按進胸口最軟的地方。
夢醒時,窗欞上還掛著一彎凍僵的月牙,像誰遺落的魚鉤。老伴推門,帶進一股白菜燉豆腐的霧氣,她晃著手機,笑得像五月的麥浪:“飯店買雞的兩千塊錢到賬啦!”那一瞬,我仿佛又看見冰下的黑脊魚,一條一條,游成兩個零,排成圓滾滾的月亮。原來,夢把池塘折進了屏幕,把“夠吃就行”折進了生活——兩千,不多不少,剛好盛滿我們老兩口的碗。
窗外,雪還在下,一片一片,我伸手接住,看它在我掌心化成小小的春天。忽然明白:冰會化,魚會游,夢會醒。
(歌曲桂杰峰 書法張立娟 責編戰(zhàn)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