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溝渠（短篇小說）
作者：任中恒，
或許每個人都有一段初戀，無論相守長短，都終將鐫刻心底，一生難忘。那情愫恰似天邊明月，有圓時的熾熱眷戀，也有缺時的悵然遺恨，愛恨交織間，早已深深烙印在李發(fā)光的生命里。于他而言，心中那輪明月，仿佛從未圓滿過，總在殘缺中輾轉，這段無疾而終的情愫，驗證他心頭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名言。
那年九月，秋風送爽，李發(fā)光、高大陽與葉明月，三個來自朱大坎鎮(zhèn)的同鄉(xiāng)，一同考入省城師范大學。三人皆以超錄取線二十多分的優(yōu)異成績躋身校園，遺憾是專業(yè)相異，未能分在同班，昔日朝夕相伴的老鄉(xiāng)，只能在飯?zhí)门加鰰r才有十幾分鐘的寒暄，其余鮮少相見。葉明月就讀計算機教育專業(yè)，常奔赴各單位實習歷練；李發(fā)光主修化學化工，頻繁往返于各大化工企業(yè)考察學習；唯有高大陽學的教育管理專業(yè)，常年駐守校園，三人有時相隔十天半月，也難見上一面一兩個月輪流坐莊到小吃店聚會一次。
從家鄉(xiāng)走到學校，李發(fā)光與高大陽，都對葉明月都愛在心底。這份傾心，不止是她容貌標致、氣質(zhì)動人，更源于她聰慧機敏，對老鄉(xiāng)體貼入微。在兩個年青學子心中，她便是皎皎明月，是不可放棄月光，兩人暗自較勁，勢在必得。悄然一場無聲的競爭在涌動。高中時代的李發(fā)光，早已對這輪明月心生愛慕，為了成績不被她甩開，他日夜苦讀給自己加碼，每次考試總能領先她三五分，他那份少年意氣，她看在眼里。而高大陽的成績雖略遜于李發(fā)光葉明月倆人，卻是校內(nèi)出色的籃球健將，在籃球隊里光芒四射，在葉明月心中，兩個學霸各有千秋，分量不相上下。
李發(fā)光曾無數(shù)次幻想，若能在葉明月身陷險境時刻自己挺身而出，以英雄救美的氣概贏得她的青睞，那是多么好的契機啊。為此，只要身在校園，他總會下意識留意她的宿舍方向，她一出門，便遠遠跟在身后，默默為她保駕護航。那年中秋與國慶兩節(jié)相連，學校放了五天長假，三人原本相約商議返鄉(xiāng)訂票事宜，葉明月卻告知二人，系里要開展科技進企業(yè)、進機關的活動，為期三天，此時無法回家。見風使舵的高大陽隨即附和，稱校籃球隊要與工程大學展開兩場對決，自己也不能返鄉(xiāng)。李發(fā)光其實兜里余錢寥寥，往返路費就要兩百元，實在無力承擔，卻也謊稱化工廠有項目需要幫忙，選擇留校。他心底藏著一份隱秘的心思，只想留下來，悄悄盯著她與高大陽的動向，生怕兩人的關系趁假期密切起來。
假期落幕，葉明月作為活動小組長，連日幫機關搭建局域網(wǎng)，晝夜操勞，飲食不規(guī)律，加之平日刻意減肥，身體早已透支。那日在飯?zhí)门抨牬蝻垥r，她眼前一黑，徑直暈倒在大廳里。遠處默默關注的李發(fā)光見狀，只覺機會來臨，快步?jīng)_上前，不容分說背起她就往最近的區(qū)醫(yī)院跑去。醫(yī)院距學校三里地，全程皆是步行街，無車可乘，昏迷的葉明月身軀沉重，李發(fā)光背著她一路狂奔，累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衣衫盡數(shù)濕透。離醫(yī)院僅剩100米時，高大陽從身后快步趕來，一把從李發(fā)光背上抱起葉明月，徑直沖向門診。嘈雜的人聲里，葉明月悠悠轉醒，映入眼簾的是高大陽滿臉的汗水，那汗珠滴落在她的臉頰，暖意瞬間漫開，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下意識伸出手，緊緊摟住了高大陽的脖頸。緊隨其后的李發(fā)光，望著眼前一幕，心頭酸澀翻涌，如被針扎一般，萬般滋味難以言說。就醫(yī)繳費時，李發(fā)光摸遍衣兜只剩兩百元，窘迫不已，而高大陽抬手便掏出五百元，利落交了押金，那份從容，更讓他相形見絀。
畢業(yè)后，三人一同回到朱大坎鎮(zhèn)，分配在不同的學校任教。高大陽與葉明月大婚那日，李發(fā)光如約前往賀喜，看著紅毯上并肩而立的兩人，郎才女貌，他強撐著笑意道賀，眼底卻藏不住化不開的落寞，心底的執(zhí)念與遺憾翻江倒海，舊日的愛戀與期許，終究淪為他人婚禮上的一聲嘆息，唯有舉杯一飲而盡，咽下滿心不甘。心潮澎湃地問天問地“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數(shù)年后，李發(fā)光帶著遺憾也步入婚姻殿堂，婚禮之上，見高大陽與葉明月攜手前來道賀，兩人盡管座位有些間隙，他心頭仍舊泛起一絲悵然，那份失落的遺憾。后來，李發(fā)光的孩子降生，某日午后，他推著嬰兒車在公園里散心，竟偶遇葉明月獨自坐在石凳上，兩眼發(fā)怔，神情落寞，往日里的明媚活潑已蕩然無存。
李發(fā)光走上前輕聲問候，葉明月緩緩抬眸，聲音黯淡：“你過得好嗎？孩子真漂亮。”沉默片刻，她才緩緩道出真相：“我和高大陽離婚了。他當上校長后，心思就變了，一連數(shù)月不回家，和縣長的女兒糾纏不清，我實在無法忍受，昨天剛辦完離婚手續(xù)，他凈身出戶了?！笨粗Щ曷淦堑哪?，李發(fā)光心頭為她憤憤不平，輕聲說：“當年你在校暈倒時，最先背著你往醫(yī)院跑的人是我，三里路全程狂奔，只是最后一百米，被高大陽接了過去?！?nbsp;
葉明月緩緩抬頭，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嘴唇微微顫動，許久才艱澀開口：“我一直以為，是他救的我?！?/p>
“醫(yī)藥費是他付的，我那時兜里只有兩百塊，根本不夠。”李發(fā)光苦笑著補充。
葉明月的聲音愈發(fā)輕柔，帶著幾分恍惚：“所以那天醒來，我看見他滿臉汗水，緊緊抱著我，便以為那份急切與熱忱，全是為我。”
一陣秋風卷起滿地落葉“你當年為何不說？”葉明月的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李發(fā)光望向遠處，語氣悵然：“怎么說？那時你們已然走近，況且最后幾步是他送你進門，費用也是他承擔，我又有什么資格去爭？”
葉明月站起身走到童車前，李發(fā)光下意識后退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她盡收眼底。她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期盼：“如果當年我知道真相，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突然，葉明月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說：“發(fā)光，我現(xiàn)在自由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那一刻，李發(fā)光看著眼前這個占據(jù)了他整個青春時期的女人，心中塵封的情愫驟然翻涌，年少時的癡戀與遺憾瞬間涌上心頭，幾乎要沖破理智的防線。
可他低頭望見童車里兒子胖乎乎的小臉，攥著小拳頭熟睡的模樣，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妻子的身影。在他最失意落寞的日子里，是妻子悄然走進他的生活，從不過問他為何總在月圓之夜凝望窗外，只在他失神時默默披上一件外衣，在他因過往執(zhí)念輾轉難眠時，是妻子用溫柔的陪伴撫平他不平靜的心。
李發(fā)光輕輕掙脫葉明月的手，聲音溫和卻無比堅定：“明月，我不能?！?nbsp;
他語氣愈發(fā)輕柔，字字懇切：“我對你的感情，是青春的執(zhí)念，是一場未完成的遺憾，是一個幻夢?？蓪ζ拮?，是日復一日的相守，是病痛時的悉心照料，是失意時的不離不棄，是實打?qū)嵉臒熁鹑松?。?/p>
葉明月的手緩緩垂落，眼中的淚水凝成月光下破碎的琉璃。李發(fā)光推著童車轉身離去，秋風穿過他們之間漸寬的縫隙，卷起一地枯葉，像一場散了場的戲劇。
佛說，緣起性空。所有相遇本是因緣和合的一場幻戲，那些年他追逐的明月，她在醫(yī)院門前那一百米的錯身，這一切無非是心識在無常之流里暫時的浮光掠影。他們都在各自的“執(zhí)念”里，將剎那的因緣誤認為永恒的世事。
學校里他執(zhí)著于“救美”的劇本，她沉浸于“英雄”的登場，卻在命運的岔路上，錯過了真正的男神，她的光只照到了溝渠。李發(fā)光終將自己心中的妻子，上升為那輪永不殘缺的圓滿。
(根據(jù)李洪森講述的故事改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