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蜃景》
——從感知局限到哲學思辨看世界的“虛擬性”
玉 玉
我們腳下的大地、眼前的山川、耳畔的喧囂,構成了我們賴以生存的“真實世界”。但當我們從感官科學、認知邏輯與人文哲學的多重維度審視,會驚覺這個“真實世界”不過是人類為自己量身定制的感知模型——它不是世界的本真面貌,而是一套由生理閾值篩選、大腦意識翻譯、文化觀念建構的“虛擬圖景”。我們終其一生,都活在自己的感知與意識編織的鏡像之中。
一、感官科學的底層邏輯:電磁波的“解碼游戲”
人類對世界的感知,本質是一場被生理閾值限定的電磁波“解碼游戲”。我們的視網膜僅能捕捉380納米至760納米的可見光波段,這一狹窄區(qū)間之外,無線電波、紅外線、紫外線、X射線等廣袤的電磁波譜,對人類感覺而言等同于“不存在”;我們的耳朵只能識別20赫茲至20000赫茲的聲波,超聲波與次聲波的世界永遠沉寂無聲。換而言之,人類的感官系統(tǒng)是一臺有“頻段限制”的接收器,它并非忠實記錄世界的全部信息,而是主動篩選符合自身生存需求的信號。
當可見光波段的電磁波撞擊視網膜,會轉化為神經電信號,再經大腦視覺皮層的加工,才形成我們眼中的“顏色”與“形狀”?!凹t色”不是蘋果的固有屬性,而是特定波長的電磁波被大腦解讀后的主觀產物;“圓形”也不是月球的本質特征,而是二維視網膜成像經大腦三維化處理后的認知結果。倘若人類的感官能接收無線電波,我們眼中的世界將布滿縱橫交錯的信號紋路;倘若能感知紅外線,黑夜會與白晝無異,生物的體溫將化作肉眼可見的光暈。遺憾的是,生理結構的先天局限,讓人類永遠無法突破這套“感知濾鏡”,我們所觸摸的“真實”,不過是電磁波在大腦中投射的虛擬影像。
更值得深思的是,人類的感知局限不僅體現(xiàn)在電磁波譜的接收上,更體現(xiàn)在對宇宙尺度的認知中。面對無窮大的星系浩瀚,我們無法直觀感知光年的距離;面對無窮小的量子世界,我們難以理解粒子的疊加與糾纏。這些“不可感知”的領域并非不存在,而是超出了人類感官系統(tǒng)的承載范圍,它們的“缺席”,恰恰印證了人類感知世界的虛擬性。
二、認知科學的建構機制:大腦的“虛擬創(chuàng)作”
如果說感官系統(tǒng)是信息的“篩選器”,那么大腦就是世界的“虛擬建構師”。它會基于有限的感官信息,進行拼接、填補與合理化解釋,從而構建出連貫的“世界圖景”,而這個過程,充滿了主觀建構的痕跡。
心理學中的“格式塔效應”,直白地展現(xiàn)了大腦的建構能力。我們能從雜亂的墨點中看出人臉,從斷續(xù)的線條中識別圖形,從殘缺的圖案中腦補完整的輪廓——這些都不是世界的本來面貌,而是大腦為了理解世界,主動賦予的意義與秩序。而“視錯覺”現(xiàn)象,則進一步暴露了這種建構的“虛擬性”:同樣的線段,因周圍圖形的不同而顯得長短有別;靜止的圖案,因視覺系統(tǒng)的運動感知偏差而看似轉動;灰色的色塊,會因背景顏色的影響而呈現(xiàn)出深淺差異。這些現(xiàn)象證明,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并非客觀存在的鏡像,而是大腦加工后的“虛擬作品”。
人類對“時間”與“空間”的感知,更是大腦虛擬建構的典型產物。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早已證明,時間與空間會隨速度與引力發(fā)生扭曲,不存在絕對的“線性時間”與“三維空間”。但人類的大腦卻只能以“線性流逝”的時間觀和“長寬高”的空間觀來理解世界——這不是因為世界本就如此,而是因為我們的認知系統(tǒng)只能承載這樣的“虛擬模型”。這種認知模型幫助人類適應了生存需求,卻也讓我們與世界的本真面貌漸行漸遠。
三、人文哲學的千年追問:本真與現(xiàn)象的永恒隔閡
從感官科學到認知科學,我們看到了人類感知世界的虛擬性;而人文哲學的千年追問,則為這種虛擬性提供了更深邃的思想佐證。古往今來的哲學家們,始終在叩問一個核心命題:我們所能認識的世界,究竟是真實的本體,還是虛幻的現(xiàn)象?
康德的“物自體”理論,為這個命題給出了清晰的答案。他將世界劃分為“現(xiàn)象界”與“本體界”:人類所能認識的,只是通過感官與理性加工后的“現(xiàn)象界”,而作為世界本真的“物自體”,永遠處于不可知的彼岸。我們看到的花開花落、云卷云舒,都是“現(xiàn)象”的呈現(xiàn),而非“本體”的真實;我們觸摸的山石草木、鳥獸蟲魚,都是感官篩選后的“表象”,而非事物的“本質”??档碌睦碚?,徹底打破了“人類能認識絕對真實”的幻想,揭示了人類認知與世界本真之間的永恒隔閡。
貝克萊的“存在即被感知”,則將這種“虛擬性”推向了極致。他認為,事物的存在與否,取決于是否被人類感知——當我們沒有感知到一個物體時,它的“存在”便失去了意義。一棵樹在無人的森林里倒下,若沒有任何生命感知到它的聲響與震動,那么“樹倒下”這件事,是否真的存在?這個看似詭辯的問題,恰恰擊中了人類認知的核心困境:我們永遠無法跳出自身的感知,去證明一個“獨立于感知之外的真實”。
而東方哲學中,莊子的“莊周夢蝶”則以詩意的方式,模糊了現(xiàn)實與虛幻的邊界?!拔粽咔f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當夢境足夠真實,我們又該如何區(qū)分夢與醒的界限?這個追問告訴我們,人類對“真實”的判斷,始終依賴于自身的感知體驗,而感知體驗本身,就充滿了虛擬性。
四、文化觀念的塑造力量:價值體系的“虛擬濾鏡”
如果說感官與大腦決定了人類感知世界的“生理虛擬性”,那么文化觀念則為這個世界蒙上了一層“價值虛擬性”的濾鏡。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文化,會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解讀世界,構建出屬于自己的“虛擬真實”。
古希臘人將世界視為由土、水、火、氣四種元素構成的整體,中國人則以“陰陽五行”闡釋萬物的運行規(guī)律;現(xiàn)代科學以“原子”“量子”構建世界的微觀模型,而古老的神話則將自然現(xiàn)象歸因于神靈的意志。這些解讀方式,都是人類為理解世界而創(chuàng)造的“虛擬框架”——它們并非世界的本真,卻塑造了不同文明對“真實”的認知。
更深刻的是,文化觀念還會賦予世界以“價值屬性”,而這些屬性,同樣是虛擬的產物。我們口中的“美”與“丑”、“善”與“惡”、“好”與“壞”,都不是世界的固有特征,而是人類基于生存需求與文化共識的主觀判斷。一只蝴蝶的翅膀,在人類眼中是美的,在蜘蛛眼中卻只是獵物的信號;一場暴雨,在干旱的土地上是善的,在洪澇的災區(qū)卻是惡的。這種價值判斷的相對性,進一步消解了“絕對真實”的存在,讓世界的“虛擬性”愈發(fā)清晰。
五、科技拓展的邊界:無法突破的認知牢籠
面對感知的局限,人類從未停止探索的腳步。望遠鏡拓展了我們的視覺邊界,讓我們看到了遙遠的星系;顯微鏡揭開了微觀世界的面紗,讓我們發(fā)現(xiàn)了細胞與粒子;雷達與紅外設備,讓我們“看到”了可見光之外的電磁波。這些科技手段,似乎在不斷突破人類的感知局限,讓我們離世界的本真更近一步。
但事實上,科技只是拓展了人類感知的“頻段”,卻無法打破“感知—建構”的認知牢籠。望遠鏡所看到的星系,依然是電磁波轉化為電信號后,被大腦解讀的“現(xiàn)象”;顯微鏡下的粒子,依然是人類通過儀器間接感知的“表象”。我們永遠無法擺脫“感官接收—大腦加工”的認知模式,也永遠無法跳出自身的局限,去觸摸一個“獨立于人類認知之外的真實世界”。
承認世界的“虛擬性”,并非陷入悲觀的不可知論,而是一種清醒的認知自覺。它讓我們明白,人類對世界的認知,始終是一個不斷接近卻永遠無法抵達本真的過程;它也讓我們以更謙卑的姿態(tài)去探索未知,以更包容的心態(tài)去看待不同的認知方式。畢竟,我們所活的世界,雖是鏡中蜃景,卻是人類獨有的、充滿意義的“真實”。
2026年01月4日于和田
作者簡介:
劉福玉,筆名玉玉,山東微山人,兼具自然學科專家、社會評論家、詩人。
創(chuàng)作成果豐富,已發(fā)表各類文章數(shù)十篇,涵蓋多領域:自然學科領域有《高中物理自學能力的培養(yǎng)》;《受力分析中,整體法與隔離法的應用》;《論求知欲、興趣、志趣的關系》。文學評論領域有詩評《洪荒與壯美交織下的詩意黃昏》;《巔峰》vs《致橡樹》:兩種愛情詩學的分析等;詩歌創(chuàng)作領域包括《南疆札記》,《和田的星光》,《打碎了···》,《懷念-詩一樣的愛人》,《故鄉(xiāng)情深》等。社會評論領域有《文化自信,在創(chuàng)新中筑牢民族精神的根基》,《人性的鏡像》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