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蘆甜,冰糖葫蘆酸,酸酸甜甜過新年?!毙r候,一聽見這勾人的叫賣聲,我肚里的饞蟲就被勾了出來,口水直往嘴角涌,哭著鬧著拽著母親的衣角,非要買一串解解饞??筛赣H是牙科醫(yī)生,向來不許我碰這些,板著臉說:“又甜又酸的東西,最傷牙齒?!?/div>
那年春節(jié),街市口又飄來冰糖葫蘆的叫賣聲。母親經(jīng)不住我的軟磨硬泡,剛轉(zhuǎn)身要出門,就被父親撞見了。父親的呵斥聲一落,母親立刻像做錯事的孩子,怯生生地縮回了腳。我心里委屈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聲驚動了剛從天津探親回來的大姑。她急匆匆從祖母屋里跑出來,一把將我摟進(jìn)懷里,扭頭對著上前阻攔的父親,語氣帶著幾分執(zhí)拗:“你忍心讓孩子受委屈,我可不忍心!”話音未落,便抱著我朝大街奔去。
不遠(yuǎn)處,一個叫賣人扛著插滿紅彤彤冰糖葫蘆的草把子,正慢悠悠往前走??粗菨u行漸遠(yuǎn)的身影,我哭得更兇了。大姑急了,抱著我一邊追一邊喊,好不容易才攆上。她扶著膝蓋喘了半天粗氣,才湊到草把子前仔細(xì)挑揀,最后選了一串最紅最大的,塞到我手里。
窩在大姑暖暖的懷抱里,我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著糖殼上甘甜的糖汁,又用牙小口啃著山楂,那甜里裹著酸、酸中透著甜的滋味,從舌尖一直甜到心里。一串糖葫蘆吃完,我總算過足了饞癮。大姑掏出一塊雪白的手絹,輕輕擦去我嘴角的糖渣,又拭掉我臉上沒干的淚痕和鼻涕,然后俯下身,用涂著口紅的嘴唇親了親我的臉蛋。她笑得眉眼彎彎,我也跟著咯咯地笑。
后來有一年秋天,妻子帶著兒子去天津看望大姑。面對這位貼心的侄媳婦,一生坎坷的大姑終于敞開了心扉,道出了那些深埋心底的苦楚:“孩子,大姑的命苦?。∈鶜q就給人做小,沒少受委屈。離婚后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過日子,可誰愿意娶一個資本家的小老婆呢?為了活下去,為了拉扯你妹妹慧玲,我只能嫁給一個清末的老太監(jiān)。孩子,你知道太監(jiān)嗎?那是個沒半點(diǎn)煙火氣的木訥人?。 ?/div>
大姑說完,便失聲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聲,聽得妻子也跟著掉眼淚。她緊緊摟著大姑,哽咽著說:“大姑,我的可憐大姑!誰能想到,您這光鮮亮麗、看著享盡福分的模樣背后,竟藏著這么多錐心刺骨的苦??!”
哭了半晌,大姑從自己一輩子的積蓄里拿出三千塊錢,硬要塞給妻子。妻子拗不過,只好先收下,臨走時卻悄悄把錢壓在了大姑的枕頭底下。
那次告別大姑離開天津,一晃就是三十多年。燙著波浪卷發(fā)、慈眉善目的大姑,還有那串裹著芝麻、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就這樣深深烙在了我兒時的記憶里。
歲月匆匆,我從饞嘴的孩童長成了大小伙子。二十歲那年,父親帶我去天津看望大姑。十幾年沒見,大姑見到我們爺倆,歡喜得像個孩子,忙不迭地沏上上品熱茶,又轉(zhuǎn)身出門,沒多久就拎回大包小包的海鮮、魚肉和蔬菜,擺滿了整個廚房。末了,她神神秘秘地遞給我一個紙包。我打開一看,竟是兩串沾著芝麻、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這么多年過去了,大姑竟還記得我兒時的喜好!我眼眶一熱,感激地望著她。她正低頭刮著魚鱗,頭也不抬地催我:“快吃吧,就知道你從小饞這個。”我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大姑也笑了,笑容里滿是慈愛。
這一別,又是三十多年。我從青澀小伙,變成了五十多歲的半百之人。這天,大姑的女兒惠玲突然打來電話,語氣里滿是焦急:“大哥,大姑病了,正在住院呢……”我心里咯噔一下,當(dāng)即決定和妻子坐飛機(jī)趕往天津。
來機(jī)場接我們的是大姑的女婿順和。我們素未謀面,只聽父親說過,他是個忠厚老實(shí)的人。車上,順和嘆了口氣說,大姑已經(jīng)出院回家休養(yǎng),醫(yī)生診斷是小腦萎縮和老年癡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有時連日常起居都成問題。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記憶里的大姑,皮膚白皙,一頭卷發(fā),微胖的體態(tài)雍容華貴,怎么會變成這般模樣?順和又說,大姑這輩子,實(shí)在太苦了。她兄妹七人排行老二,因生得俊俏,十六歲就嫁去天津做了資本家的二房。解放后廢除一夫多妻制,大姑便離了婚,孤身一人。她本想再嫁,卻沒人敢娶。后來為了有個依靠,她抱養(yǎng)了惠玲,又為了多份收入,嫁給了那位清末老太監(jiān)??衫咸O(jiān)體弱多病,和她相伴幾年便撒手人寰,此后大姑就和惠玲相依為命。
惠玲二十多歲時,嫁給了忠厚的順和,日子眼看就要好起來,誰料惠玲的生母竟找上門來認(rèn)親。這事可把大姑嚇壞了,生怕苦心養(yǎng)大的女兒離她而去,她帶著惠玲搬了三次家,從雅致的獨(dú)門小院,搬到了租金低廉的筒子樓。從那以后,大姑就落下了心病,整日憂心忡忡。好在惠玲是個明事理的孩子,她沒有認(rèn)親,反而把大姑當(dāng)作親生母親,盡心盡孝。
“大哥,到家了?!表樅偷穆曇舸驍嗔宋业乃季w。走進(jìn)家門,惠玲迎了上來,親熱地喊著“大哥”,一雙大眼睛依舊清澈明亮。這時,一位白發(fā)蒼蒼、身形枯瘦的老人,顫巍巍地從里屋走了出來。
這就是大姑嗎?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記憶里那個光彩照人的大姑,早已不復(fù)存在。我快步上前,緊緊抱住她:“大姑,我們看您來了!”
大姑木然地笑了笑,眼神里滿是陌生:“你是誰?從哪里來?”
“大姑,我是您侄兒啊,您不認(rèn)得我了?”
大姑茫然地?fù)u著頭,對我視若路人。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無情的歲月和病痛,竟把我慈愛的大姑摧殘成了這般模樣。我仰起頭,強(qiáng)忍著的淚水還是落了下來。
我慌了神,該怎么喚醒大姑的記憶?忽然間,我想起了那些年里,我和大姑僅有的幾次相見,維系我們情誼的,不正是那串冰糖葫蘆嗎?我轉(zhuǎn)身飛奔下樓,買回一串沾著芝麻、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小心翼翼地捧到大姑面前。
大姑接過冰糖葫蘆,用殘缺的牙齒慢慢啃著、嚼著。片刻后,她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突然激動地喊道:“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愛吃冰糖葫蘆的珠兒!當(dāng)年為了給你買這個,我還和你爸吵了一架呢!”
“大姑,您終于認(rèn)出我了!”我緊緊抱著她,淚水奪眶而出。大姑也抱著我,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脖頸上……
誰也沒想到,這串遲到了近半個世紀(jì)的冰糖葫蘆,竟成了我和大姑的永別?;氐叫陆畮讉€月后的一個清晨,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夢中驚醒。電話那頭,惠玲只喊了一聲“大哥”,便泣不成聲。我瞬間明白了——我親愛的大姑,走完了她那如冰糖葫蘆般酸甜交織的一生。
我流著淚,仰望窗外朦朧的夜空。那些難忘的往事,和大姑相聚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斷浮現(xiàn)?;秀遍g,耳邊又響起了那熟悉的叫賣聲,眼前又出現(xiàn)了那串沾著芝麻、紅彤彤的冰糖葫蘆,還有大姑那慈愛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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