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亇月當文書
我隨通信員來到隊部，喊了聲“報告”，指導員見我來了，忙叫我進屋坐下，先問了一些家里情況，又問了我當兵前的經(jīng)歷，爾后說：你入伍幾亇月來，各方面表現(xiàn)都還不錯，大家對你的印象也蠻好。隊部文書章成偉（68年兵，浙江淳安人，退伍后考上浙江大學，畢業(yè)后留校，曾任浙大科技處處長））要下去當班長，隊里準備讓你頂上當文書。我急忙說：不行、不行，我當兵前雖當過小會計，叫我打打算盤、記記賬也許還行，但我只有初中文化，當文書恐怕難以勝任。并建議說：三班的張明席（69年同年兵，河南太康人），是我們69年兵中唯一的一位高中生，讓他來當文書更合適一些。指導員聽后笑了笑，說：隊里已研究過了，你明天上午就來隊部，和章成偉辦個移交手續(xù)吧。就這樣，入伍才三個月的我，當上了馬運隊的文書。
當年，不知道隊里領(lǐng)導是怎么看上我這個新兵蛋子的？現(xiàn)在回想起來，除本人為人誠懇、工作肯干、有初中文化底子以外，可能還與我主動幫助老文書出墻報一事有關(guān)：
馬運隊食堂邊上一排房子的墻上，有一塊黑色墻報，那是隊里的宣傳小陣地，定期宣傳毛主席語錄、時事政策和好人好事。一天，我們?nèi)ナ程贸酝盹?，當?jīng)過那塊墻報時，見文書章成偉正在趕寫墻報，可墻報內(nèi)容只寫了不到三之二，刊頭也還空著。我想：天很快就會暗下來，若他一個人照此速度，今天肯定是完成不了了。于是，我就主動對文書說：我看你一人來不及，要么我來幫助設(shè)計刊頭如何？老文書轉(zhuǎn)過頭來，先朝我看了一眼，然后點了點頭說：那好哇！
當兵前，我稍稍有一點美術(shù)基礎(chǔ)。中學畢業(yè)那年，我曾在家打格放大畫過一張較大尺寸的雷鋒像，看上去八九不離十，畫得還挺那么回事。畫好后，我把它掛在家門口一邊的內(nèi)墻上自我欣賞，來我家的人看了都豎起大拇指夸獎一番。因此，自認為設(shè)計一亇刊頭應該沒有多大問題。于是我跑回宿舍，拿來一個部隊發(fā)的黃色洗臉盆，左手把臉盆扣在刊頭空白處，右手拿粉筆繞著臉盆四周描了一條線，刊頭上就留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然后，折斷一截紅色粉筆，按圓圈大小范圍，粗粗地寫上“黑板報”三亇美術(shù)字?！昂凇蟆眱勺值淖?、右兩邊，字體各呈圓孤形。三個字寫好后，再擦去字體空余處的線條，從整體上看去，三個字就組成一亇圓球體的字畫統(tǒng)一的刋頭。爾后，在圓球體的下方，再用黃色粉筆標注“1969年第×期”?？^弄好后，我又主動在墻報四周及各內(nèi)容板塊的空隙處，用紅、黃、綠三種顏色勾畫上幾條花邊。在我們一起努力合作下，這期墻報終于在天黑前順利完工。第二天早飯后，墻報前站滿了人，大家紛紛稱贊這期墻報辦得好，有人說：圖文并茂，色彩分明，大開眼界。指導員見狀，也走了過來，看后說：“真的是喚然一新了”。之后，指導員專門向老文書詢問過出墻報的情況，知道墻報的刋頭是我弄上去的，從而對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一亇連隊的文書，職務相當于班長，主要職責是為連隊領(lǐng)導當好助手，比如安排工作計劃、做好會議記錄、及時上傳下達、撰寫工作總結(jié)等等。和老文書交接后的第一項任務，是制定周工作計劃。當指導員布置后，我雖點頭稱是，但實際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呆坐在桌前，心里很著急：怎么辦？這計劃該怎么排呢？心想這是初出茅廬第一項任務，可不能搞砸了。但又深深感到無從下手，不知如何是好？前思后想好一陣，才忽然想到：為何不向前任文書學習呢？于是，我一一翻閱老文書移交時留下的周計劃資料，心里有了一點底。于是拿起筆來，從周一早上到周日晚上，一一排列擬出學習、訓練計劃初稿。上交指導員后，他笑著點了點頭，提筆稍作修改后叫我復寫數(shù)份下發(fā)各班。我感到已初步通過了第一關(guān)，心里放松不少。
周計劃表工作剛完成，就到了連隊半年總結(jié)的時候。指導員把我叫去，要我起草一份半年總結(jié)的初稿。讓一個當兵才三亇月的新兵蛋子，來寫全隊半年總結(jié)的材料？難度可真不少！我真是大姑娘坐橋頭一回??！開始時，我心中沒有一點底，怎么辦？想來思去只能按老辦法行事：我先一一翻閱留存的周計劃表，了解半年來全隊的主要工作；爾后仔細翻看以前的隊部會議記錄，梳理主要的工作成績和亮點；然后再認真查閱以前年度的半年小結(jié)和年終工作總結(jié)材料，以借鑒了解寫作套路。如此這般，對隊里的主要工作心里有了點數(shù)，對寫作總結(jié)的格式、套路也大致有了些了解。在此基礎(chǔ)上開始動筆挑燈夜戰(zhàn)，第二天午飯前，一份五六頁紙的半年總結(jié)材料就新鮮出爐了。交給指導員看后，指導員滿臉笑意，看上去是能基本過關(guān)了。指導員拿起筆，作了部分修改，讓我用復印紙寫印3份：1份留檔，2份交到他手中。我終于放下心來，為自己能順利完成工作任務而高興。
當文書還有一項工作是兼任軍械員的工作，即負責管理全隊的槍支彈藥，定期清點數(shù)量，定期督促擦拭保養(yǎng)，以保證隨時處于良好狀態(tài)。隊領(lǐng)導的幾支手槍，平時都掛在他們自己房間墻壁上，擦拭保養(yǎng)則由我全權(quán)負責。由于我經(jīng)常拆解擦拭手槍，對手槍結(jié)構(gòu)、組件爛熟于心，所以能蒙住雙眼以極快的速度組裝，一般情況不到一分鐘即能完成，最快的一次曾不到四十秒即組裝完畢。
1969年11月，三十四師移駐安徽巢縣白湖農(nóng)場，漣水城北原來的師部營房統(tǒng)統(tǒng)空了出來。后來，師部司、政、后機關(guān)的房子移交給了高炮75師，而師部西邊的原工兵營的營房則空置著。于是，經(jīng)三十四師與高炮七十五師商定，把我們一O一馬運隊和各營機槍連、炮兵連的軍馬都搬遷到工兵營老營房去。
12月上旬，馬運隊從東面的佃湖鎮(zhèn)月塔處搬到了西邊的原工兵營筑城連的營房。那一年的冬天，蘇北奇冷，漣水最低氣溫達到零下16度，自來水水管全部凍住，根本出不了水；兩只手直接放到煤爐球爐口也不見得熱；晚上，蓋身的三四斤重的軍被，只象一層薄薄的綿紙，冰涼的身體無法入睡，即使睡著一會，也為被凍醒縮成一團。那一年，是我一生中遇到過的最難熬的冬天。
不久，馬運隊給養(yǎng)員周秋彪提干當上了司務長。一天，隊里領(lǐng)導把我叫過去，說要我兼任一下給養(yǎng)員工作。于是，我一身兼任文書、軍械員和給養(yǎng)員三職，工作的確十分繁忙。
那時，隊里還沒有自行車，每天天剛亮，我就得一早挑著副空擔子跑縣城買肉、買魚、買豆制品、買疏萊，然后一路肩挑著跑六七里路回到隊里。第二年，我們奉命搬遷至安徽巢縣的青山半山坡上。青山，離采購副食品的壩鎮(zhèn)將近十華里路，來回一趟就得跑二十里。開始時沒有自行車，只有靠兩條腿，挑著七八十斤的擔子慢慢爬上山。后來有了自行車，去時下坡順勢很輕松，但回來時則只得下車慢慢地把重載的自行車艱難地往山上推。
現(xiàn)在有的人往往說，連隊管伙食的很有油水。言下之意，是說當給養(yǎng)員的外出采購副食品時，可以在數(shù)量、價格上虛報冒領(lǐng)搞貪污。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對你說，我身為給養(yǎng)采購員，從未這么去想過，更沒有這么去做過！那時，官兵的伙食費標準是每天每人四每一分二，這點錢是緊巴巴的，要改善生活還得靠官兵種菜、養(yǎng)豬、搞小產(chǎn)。因此，管伙食的司務長、給養(yǎng)員，必須得精打細算、勤儉節(jié)約，公家的每一分錢都要把它砸進食堂的鍋里。給養(yǎng)員一早出去采購，回來時一般都是九點鐘左右了，因此準許早歺在外面買買吃，費用回來給予報銷?？晌壹嫒谓o養(yǎng)員一年左右，從來沒在外面吃過一次早歺，沒有在隊里報過一次歺費，都是餓著肚子、挑著擔子（后來是自行車馱運）回到連隊，狼吞虎咽扒幾口食堂剩下的冷饅頭、冷稀飯完事。
我當文書還有一件記憶猶新的事：曾經(jīng)由我一人押送一名犯了嚴重錯誤的戰(zhàn)士返鄉(xiāng)。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當文書不到一個月，馬運隊發(fā)生了一起震驚全軍的重大政治事故。事情經(jīng)過是這樣的：
一九六九年七月上旬，半年總結(jié)結(jié)束時，馬運隊公布了一批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每亇班都評出了若干名，誰干得好，誰威信高，就評到誰。其中，有老兵，也有新兵。名單一經(jīng)公布，即記入個人檔案。一般而言，大家都能正確對待這種評比活動，評上的當然是一種榮譽，心里美滋滋地高興；評不上了，雖有點失落感，但也能正確對待，往后奮發(fā)努力，爭取在年終總結(jié)時榜上有名。也有少數(shù)同志，一旦評不上，想法比較復雜一點，思想包袱比較沉重，但經(jīng)過談心做工作，也都能釋懷放下，重新振作起來好好干?？墒牵覀凂R運隊卻有一名同志出了嚴重的狀況。
這名同志姓何，是我們六九年一起入伍的東陽老鄉(xiāng)。老何小學文化，中等身材，皮膚白凈，眉目清秀，一看就知道是個聰明人。他來當兵時就有亇心愿，想在部隊大干一番，干出點成績來，希望能在部隊提個干什么的，不但自己有個生活出路，也可光宗耀祖出名鄉(xiāng)鄰?？墒前肽昕偨Y(jié)時，他沒被評上學毛著積極分子。隊里一宣布名單，他聽后一臉的不高興，心中很是不爽。覺得這次沒評上學毛著積極分子，下次也就評不上五好戰(zhàn)士。五好戰(zhàn)士評不到，今后就別想能提干！回到宿舍，茶飯不思，越想越窩囊，越想越泄氣，兩種思想在腦子里激烈斗爭，最后個人主義思想占居上峰，認為班里、隊里都不關(guān)心我、看不上我，那我也讓你們難堪一下，讓全隊都評不上四連隊。腦子一熱，決定以寫反動標語來泄私憤。于是，半亱起床，拿了支白色粉筆，走到男廁所內(nèi)，在小便池的墻上指名道姓地寫下五個“打倒毛某某”的大字。
第二天一早，有戰(zhàn)士去如廁，一走進廁所，就看到了對面墻上寫的反動標語，小便也沒拉就急忙跑向隊部報告。隊里領(lǐng)導一聽，急忙跑到現(xiàn)場查勘。壞了！一副反標赫然在目，急忙一邊派人封鎖現(xiàn)場，一面跑回辦公室打電話向團部報告。
部隊內(nèi)部出現(xiàn)反動標語，這可是一件嚴重惡性事件！團政治處立即派出保衛(wèi)干事高春林，從淮安范集趕赴佃湖月塔的馬運隊。一到現(xiàn)場，高干事立即開始拍照、丈量、畫圖等取證工作，爾后一一找人談話，并要每一個干部戰(zhàn)士抄錄一份毛主席語錄，以辨別、對照每人的筆跡。不出兩天，在強大的政治攻勢面前，何某某不得不招了供。反標案水落石出，很快層層上報，鑒于何某某雖屬泄私憤報復而不是真正反對黨和毛主席的動機，但接當時規(guī)定，其行為已構(gòu)成現(xiàn)行反革命罪。于是，軍部作出了開除其軍籍、團籍，立即押送回鄉(xiāng)的決定。
反標案偵破、審查期間，何某某一直在馬運隊派人看押，接到軍部通知后，立即準備派人押送回家。究竟派誰合適呢？指導員想到了我。他找到我說：你和他是同年入伍的老鄉(xiāng)，語言相通，道路熟悉，又是文書，隊里決定派你負責押送其回鄉(xiāng)，與當?shù)毓缛宋洳哭k理好人與檔案的交接。并告訴我：你走時要帶上手槍、子彈，路上子彈上堂，但需關(guān)好保險，路上由你視情臨機處置。我想，象他這種情況，雖定性為現(xiàn)行反革命，押送回家雖然也會十分難堪，但畢竟不是對黨對毛主席有深仇大恨的階級敵人。一般而言，不至于會中途逃跑，更不會蓄意反抗。因此，我應采取的策略是和氣相處，外松內(nèi)緊。但必須始終保持高度警埸，萬一逃跑，可先鳴槍、后射擊。若勸阻無效，射擊時也不瞄其頭部和胸部，只瞄準其屁股以下腿腳部位，將其擊傷即可。
接到任務后，我略作準備，把裝有5發(fā)實彈的手槍置于挎包袋內(nèi)，拉著已扒去紅領(lǐng)章、紅帽徽的老何，兩人坐上隊里派出的馬車，當天傍晚趕到漣水汽車站。買好次日早晨從漣水到南京的汽車票后，就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住下后，老何向我求情說：我穿著軍裝，但沒有領(lǐng)章帽徽，實在很難看，一路上群眾的眼睛老盯著打量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懇求是否可在路上把領(lǐng)章帽徽戴上？我考慮：，我的主要任務是把他安全送回當?shù)厝宋洳?，只要他老實聽話，不逃不跑，可以靈活處理一下，領(lǐng)章帽徽讓他再戴一下也無大礙。聽了我的一番話，他高興地表示一定會好好配合。
當晚，我們住的是一門兩床、沒有窗戶的小房間，他住里面，我睡外面，以便我監(jiān)視把控。睡覺熄燈后，我把帶彈手槍壓在枕頭下，以隨時應付萬一不測。睡覺時，我也保持著警惕，一有響動就隨時準備采取行動。
還好，一夜相安無事。次日一早，我們趕上去南京的長途汽車，下午上了從北京到福州列車。第三天上午，在義烏下了火車，跑到義烏汽車站轉(zhuǎn)乘到東陽的汽車。在東陽吃過午飯后，，又從東陽坐上到南馬的班車。一路幾經(jīng)轉(zhuǎn)展，下車后，我對老何說：已快到家了，是該摘掉領(lǐng)章帽徽的時候了。否則，我無法向地方政府交待。我剛說完，老何乖乖地照辦，他自己取下了領(lǐng)章、帽徽，兩人默默地走了數(shù)華里，快到公社駐地時，我勉勵了他幾句，要他正確對待，好好勞動，好好生活。當我們跨進公社大院，找到了公社人武部長，他說事先已接到過有關(guān)通知，于是很快辦完了人和檔案的交接手續(xù)。
和他們告別后，我如釋重負，雖路途遙遠一路勞累，但心情輕松了許多。因事先已向隊領(lǐng)導請過假，離開公社大院后，我立馬轉(zhuǎn)車橫店，回老家去看望父母雙親。當走到家門口，父母親聽到我的叫喊聲時，兩人都呆住了，她們簡直不敢相信：當兵不到半年，居然就回家來探親了！真是喜出望外，連做夢都不敢想??！村里人知道我回來了，都為我們一家感到高興、慶幸！
令人欣慰的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十二軍黨委在平反“冤假錯”案中。想據(jù)老何當時的作案動機，作出了予以平反的決定，“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被摘掉，并恢復了軍籍。
（待續(xù)）
2026.01.06寫于金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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