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桂冠淪為荊冠
雜文隨筆/李含辛
人類文明的長河中從未有如此怪誕的景象:詩人頭銜從奧林匹斯山的桂冠,驟變?yōu)槭芯淞R的毒刺。當“你全家都是詩人”成為最陰損的詛咒,當回車鍵分行術取代青燈苦吟,我們正見證一場史詩級的文學倫理崩塌——不是外敵入侵的坍圮,而是詩人群體從內(nèi)部蛀空的精神圣殿。
縱觀詩史,諂媚之作從未缺席。但如當下這般集體性、工業(yè)化的獻媚,實屬三千年未有之奇觀:
羊羔體的權力鍍金術?:某官員詩人將“領導冒雨視察”分行成“春雨貴如油/腳印在泥濘里播種希望”,把田間地頭的官僚秀場包裝成詩意棲居。這讓人想起古羅馬被尼祿豢養(yǎng)的詩人,卻比他們少了幾分被刀劍脅迫的無奈,多了幾分主動獻祭的殷勤。
文化節(jié)慶的頌詩產(chǎn)業(yè)鏈?:中秋詩會批量生產(chǎn)“月是故鄉(xiāng)明”,端午詩賽流水線組裝“龍舟競渡魂”。當某“著名詩人”在鎂光燈下朗誦“新時代的春風拂過獎杯”時,其諂笑比詩句更刺眼,恰似波德萊爾筆下“將繆斯女神廉價出售給市集”的戲碼。
更可悲者,這些詩壇弄臣竟以“時代記錄者”自詡。若屈原見此,怕要改寫《天問》:“何諂笑之僭僭兮,竟冠詩人之清名?
當尊嚴的堤壩潰決,審丑便成為新的流量密碼:
排泄物寫作的魔幻現(xiàn)場?:某“先鋒詩人”在作品研討會上莊嚴宣讀:“上午我在廁所拉屎/下午他們說我寫了詩”。當滿座學者煞有介事分析“糞便中的存在主義”,卡夫卡的甲蟲在墓中輾轉(zhuǎn)反側(cè)——原來《變形記》預言的不是人性異化,而是詩學墮落。
蕩婦體的精神賣淫術?:某些女詩人將“身體寫作”異化為情色展銷會。不是西蒙娜·波伏娃式的性別覺醒,而是將“私密日記打上回車鍵/便成征服文壇的密碼”的投機哲學。薩福若穿越至此,恐怕要折斷七弦琴:原來勒斯波斯島的百合,終將萎謝成淘寶情趣店的塑料花。
這些“詩歌行為藝術”踐行著荒誕的創(chuàng)作定律:越突破底線,越接近“先鋒”;越撕碎尊嚴,越容易斬獲“突破性寫作”的桂冠。
然而詩神的血脈從未斷絕。在瓦礫深處,仍有真詩人如守墓人般守護著詩歌的圣火:
菜籃子詩人張二棍?:這個山西礦工在井下用粉筆寫詩,他的《有間小屋》里“蜘蛛在墻角結網(wǎng)/替無家可歸者編織房產(chǎn)證”,以粗糲的筆觸鑿開現(xiàn)實的鐵幕。當詩壇紅人們坐著頭等艙采風時,他的礦燈在八百米深處打撈被遺忘的人性微光。
外賣詩人王計兵?:穿行在鋼筋叢林中的藍騎士,配送間隙在訂單背面寫詩。“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路口的綠燈”。這些沾著油煙味的詩行,恰是對“回車鍵詩歌”最優(yōu)雅的耳光。
這些暗夜行路者不屑參與詩壇的名利游戲。如里爾克在《給青年詩人的信》中所囑:“若你寫作的動機來自必須寫的深切沖動,那就接近了神性?!彼麄兊拇嬖?,證明詩歌的金本位從未消失——只是在偽詩的通貨膨脹中,真詩如黃金般退出了流通領域,沉淀進時間的保險柜。
詩壇的鬧劇終將散場。當鎂光燈熄滅,諂笑者轉(zhuǎn)身尋找新的獻祭臺,那些在黑暗中淬煉語言的守夜人,正用生命踐行著奧登的箴言:“詩歌不能讓任何事情發(fā)生,但它能在發(fā)生的陰影里種下光明的菌種?!被蛟S百年后的文學史會如此記載:二十一世紀初的詩壇大潰敗中,真正的詩人以尊嚴為盾牌,在審丑狂歡的滔天洪水里,建造起一葉載著漢字精魂的諾亞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