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寫文章喜歡引經(jīng)據(jù)典(學(xué)術(shù)論文除外),眼皮淺的,以為越多越顯其學(xué)問淵博,被人譏為“掉書袋”。我引的是閑書中的閑文作話由,諒可免“掉書袋”之譏。
“有個叫丘浚的,拜謁珊禪師,師接之很倨傲。后有州將子弟來,師連忙降階迎接,很是恭順。丘浚很生氣,質(zhì)問和尚為什么看人兌湯?和尚說‘不接是接,接是不接。’丘浚大怒,摑了光頭數(shù)下,說‘和尚莫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諧史》讀到此,我忍俊不禁連呼痛快。在珊禪師亮霍霍的光頭上連鑿幾個麻栗子正中下懷。這個丘老弟有捷才,偈語對偈語,針鋒相對,對得好漂亮。禿驢該打,誰叫你這么勢利!
類似珊禪師這類人,社會上多矣。板橋先生有言,“和尚是佛之罪人,殺盜淫妄,貪婪勢利,無復(fù)明心見性之規(guī)。”佛祖憐憫天下萬物,慈悲仁恕。這個珊禪師和少林寺釋永信之流一樣,誠然是佛之罪人。
門徒問莊子,“先生為何顯得這么悲傷?”莊子說,“散步路上見一服喪婦人跪在新墳前,拿扇子用力扇一座新墳。問她為何這么做?寡婦說,我曾應(yīng)過親愛的夫君,我要等墳土干了后再改嫁?!?/div>
這種冷幽默,殺傷力極大。小寡婦改嫁之心如此急迫,人情如此澆薄,世上還有什么愛情可言?《好了歌》說,“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笨沼泻J纳矫耍蚱薇臼峭著B,大難來時各自分。親情,則無須海誓山盟,打斷骨頭連著筋。友情惟一義字維系,不能和愛情相比,更不能和親情比。
這則冷幽默,夠冷峭。至于莊老頭為亡妻鼓盆而歌,那是另一回事。絕非無情無義,而是一個智者對生死大徹大悟的曠達。
孔子周游列國十四年。沒一個國君接受他的政治主張。一次在鄭國和門徒走散,一個人獨自站在城門東。鄭人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額頭)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chǎn),然自腰以下,若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犬?!笨鬃有廊恍υ?,“形狀未也,而似喪家之犬,然哉然哉!”
大出人們意料,孔子對鄭人的嘲笑,非但沒有半點反感,反而樂呵呵地承認。對,對,對,是的,是的,像極了一條喪家之犬!至于鄭人用堯、皋陶、子產(chǎn)、禹這些名人賢者來褒貶他的形象毫不介意。照常理,他該大 發(fā)雷霆的。人家奚落他,他反而幽默地自嘲自貶。那些愛虛榮、愛擺大儒架子的人當(dāng)自慚形穢無地自容。人說宰相肚里能撐船,余以為格局小點了,簡直可直掛云帆濟滄海。
作為杰出的思想家,為追求理想周游列國十四年而初心不改,其間遭受了很多挫折委屈,甚至侮辱傷害,仍不折不撓,實在了不起!我們常人碰了壁,一而再,再而三吧,以后便泄了氣一蹶不振了。
不解英雄志,誰敢笑孔丘!孔子,稱得上大英雄,真好漢。尊其為萬世師表,實至名歸。

“板橋詩文,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為可恥;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譏帶訕,遭其荼毒而無可如何。總不如不序者得也?!?/div>
這段自話,是“難得糊涂”的鄭板橋才敢說的黑色幽默。天下烏有含譏帶訕荼毒作者文字的序文。王公大人湖海名流替人作序,一般都寫了不少連吹帶捧的恭維話。板橋這倔老頭,身上天生具有傳統(tǒng)文人的狷介,認為這些吹吹捧捧的恭維話,實為“含譏帶訕”的荼毒文字。說反了,墨色的幽默。這是對作序者(評論者)慣會甜言蜜語瞎恭維,掄了一記大棒,喝了一次倒彩。
作序者和評論者大扺不外恭維,加點不咸不淡的“批評”語,這算好的了。更有甚者,評語高大上,言過其實。無實事求是之心,有嘩眾取寵之意。評者沽名市義,作者沾沾自喜,實是歪風(fēng),是“含譏帶訕”的荼毒之文,小文人的肉麻。
更有一些“濫竽充數(shù)”的評者,他自家文章都寫不好,卻去充當(dāng)裁判員,還大言不慚地自詡有獨到眼光,多可笑!“瞽者無以與語文章之觀?!痹俸玫慕?jīng)也會被這等歪嘴和尚糟蹋的。
讀明代天才評論家金圣嘆的評論文字,簡直是享受。酣暢淋漓,無比痛快,直想浮一大白。何以有如此之魅力?明快,幽默,無以復(fù)加。
略舉一例,可見一斑。
他這種人必死亍權(quán)貴者的構(gòu)陷中。他屈死于清初。臨刑時向監(jiān)斬官索酒暢飲。且飲且言曰,“割頭,痛事也;飲酒,快事也。割頭而先飲灑,痛快,痛快!”
金圣嘆以真性情,真文字評論六大才子書,《離騷》《南華經(jīng)(莊子)》《史記》《杜詩》《水滸》《西廂》(時《紅樓夢》還未出世。)其評文灑脫、精妙、風(fēng)趣、雅訓(xùn)。靈心妙舌,開后人無限眼界,無限文心。錦心繡口緣于廣博的知識儲備,銳利的鑒賞眼光,獨特的表達能力。剖比干之心安能窺其靈竅乎?這是一個有趣的靈魂,直到死都那么狂放不羈,還有心思幽它一默。常人能做到么?早已嚇昏癱瘓魂飛魄散了。
幽默是人類心靈開放的花朵。幽默能孕育愉快安適的氣氛,產(chǎn)生如搔癢般無以名狀的快感。幽默能逗人會心一笑,雖俗而雅,雖野而文,雖哀不傷,雖痛不淪,會使緊張情緒疏散,繃緊神經(jīng)松弛,混沌情智豁朗。
幽默不是搜索枯腸的刻意而為,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表達,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神來之筆,是一篇文章的吸晴之王,是文學(xué)語言中一句頂一萬句的語言味之素。
文章幽默風(fēng)趣是文字成熟的標(biāo)志之一,體現(xiàn)作者深厚文化素養(yǎng)、學(xué)養(yǎng)。文章高手嬉笑怒罵冷嘲熱諷,玩文字駕輕就熟,涵蓋圣人的仁爰忠恕和佛祖的憐憫慈悲。玩陰毒損人的,那是下三濫的文痞勾當(dāng)。
Al語言雖有冷峭的概念,花哨的包裝,但它永遠生成不了有溫度的幽默和生動的細節(jié)。AI作品和評論是“機話”不是“人話”,識別得出來。隨著Al語言工具的普及,有人直接用之寫小說散文詩歌評論,魚目混珠企圖代替人的創(chuàng)作,那就用歪了。它僅是工具,而且是極好用的工具,能輔助作者打開思路,開闊視野,但不應(yīng)該代替人的寫作,我們有責(zé)任維護和捍衛(wèi)“人話” 的主權(quán)和尊嚴(yán)!
【作者簡介】
王玉權(quán),筆名肅月。江蘇高郵人,中學(xué)語文高級教師。退而不休,碼字怡情。不釣名和利,只釣明月和清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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