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子夜之約
子時差一刻，雪停了。
月亮從云層后完全露出來，圓得驚人，白得像死人的臉。月光照在青石巷，巷子里的每一塊石板都泛著冷冽的青光，像是鋪了一地寒鐵。
陸鐵山站在鐵匠鋪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不是平日那件打滿補(bǔ)丁的，而是簇新的，漿洗得硬挺。他腰間扎著一條黑色布帶，布帶上別著一柄短刀，刀鞘是烏木的，沒有任何裝飾。
青塵從屋里出來，手里捧著一碗熱茶：“爹，喝了再走?！?/p>
陸鐵山接過茶碗，仰頭一飲而盡。茶水滾燙，他卻眉頭都不皺一下。喝完，他把碗遞給青塵，拍了拍兒子的肩。
“記住我的話?！?/p>
“記住了。”青塵的聲音有些啞。
陸鐵山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向巷子深處。他的腳步很穩(wěn)，踏在雪地上，只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隨著他的步伐在青石板上移動，像一條沉默的黑龍。
青塵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留下四個深深的月牙印。
疼，但能讓他保持清醒。
他轉(zhuǎn)身回屋，從床下暗格里取出“守拙”刀。刀還是鈍的，刀身還是青黑色，但握在手里，卻比任何鋒利的刀都讓他安心。
他系好刀，吹熄油燈，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沒有走巷子，而是翻身上了屋頂。
這是周掌柜教他的——當(dāng)你想知道一件事，又不被發(fā)現(xiàn)時，最好的位置是屋頂。居高臨下，視野開闊，而且很少有人會抬頭看屋頂。
青石巷的屋頂大多低矮，鋪著青瓦。瓦上結(jié)了冰，很滑，但青塵走得穩(wěn)。他喝了七天朱砂藤水，眼睛能看到氣流的走向，腳踩在氣流最穩(wěn)的地方，如履平地。
很快，他到了周家茶館的屋頂。
茶館二樓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三個人影。青塵伏在屋脊后，屏住呼吸，凝神去聽。
聲音很模糊，但他能分辨出三個人的聲音：周掌柜的溫和，顧長風(fēng)的蒼勁，還有父親的沉穩(wěn)。
“……二十七年了?！笔穷欓L風(fēng)的聲音，“陸嶸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夜。雪沒這么大，但冷，冷到骨頭里?！?/p>
“顧大哥，”陸鐵山說，“當(dāng)年的事，到底是誰下的令？”
沉默。
許久，顧長風(fēng)才開口：“你說呢？能調(diào)動三千禁軍，能在京城設(shè)下天羅地網(wǎng)，能讓玄甲軍一夜之間成為叛逆的，還能有誰？”
青塵心頭一震。
“先帝？”周掌柜的聲音。
“先帝病重，那時已是太子監(jiān)國?！鳖欓L風(fēng)冷笑，“太子，就是現(xiàn)在的皇上。”
茶館里又沉默了。
青塵伏在屋頂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戰(zhàn)鼓。
“為什么？”陸鐵山問，“玄甲軍對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顧長風(fēng)打斷他，“有時候，忠心就是最大的罪過。你知道得太多了，你的刀太利了，你手下的人太能干了——這些，都是罪。”
“知道什么？”
“知道太祖是怎么得的天下，知道太宗是怎么登的基，知道先帝是怎么……”顧長風(fēng)頓了頓，“算了，這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傊?，玄甲軍知道的秘密太多，多到讓上位者睡不著覺。所以，必須除掉?！?/p>
周掌柜嘆了口氣：“所以那場伏擊，根本不是什么叛軍作亂，是……滅口？”
“是?！鳖欓L風(fēng)說得很干脆，“陸嶸奉命護(hù)送道藏秘鑰出京，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他引出京城，然后……讓他永遠(yuǎn)消失。只是他們沒想到，陸嶸臨死前，會把秘鑰交給我?！?/p>
“秘鑰里到底藏著什么？”陸鐵山問。
“前朝龍脈的所在?！鳖欓L風(fēng)壓低聲音，“還有……太祖的一份血詔?！?/p>
“血詔？”
“當(dāng)年太祖得位，并不正。他逼宮奪位，逼死了前朝末帝。末帝死前，用血寫了一份詔書，藏在道藏秘鑰里。詔書上，有太祖的罪狀，還有……傳國玉璽的真正下落?！?/p>
青塵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捂住嘴。
傳國玉璽！那可是皇權(quán)的象征！
“現(xiàn)在的玉璽……”
“是仿造的。”顧長風(fēng)說，“真璽一直在前朝遺老手里。太祖找了三十年沒找到，臨終前把這件事告訴了太宗。太宗又找了二十年，也沒找到。所以，他們才這么急——新皇登基，若沒有真璽，始終名不正言不順?！?/p>
周掌柜苦笑：“所以，我們這些知道秘鑰下落的人，就成了必須清除的障礙？”
“對?！鳖欓L風(fēng)說，“陳恕來，是試探。接下來，會有更多人。直到我們交出秘鑰，或者……死。”
陸鐵山沉默了很久。
“顧大哥，你今晚叫我們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
顧長風(fēng)笑了，笑聲里帶著某種決絕：“鐵山，你還記得我們玄甲軍的軍規(guī)第一條是什么嗎？”
“同生共死。”
“對，同生共死?！鳖欓L風(fēng)緩緩說，“二十年前，我沒能和兄弟們一起死。這二十年來，我每晚都夢見他們，夢見陸嶸，夢見那些血。我受夠了?！?/p>
“你要做什么？”
“我要進(jìn)宮?！鳖欓L風(fēng)的聲音很平靜，“去見皇上，把一切都攤開。告訴他，秘鑰在我手里，血詔在我手里，真璽的下落我也知道。但我要他答應(yīng)三件事?！?/p>
“哪三件？”
“第一，赦免所有玄甲軍舊部及其家人，既往不咎。第二，為玄甲軍平反，建忠烈祠，讓死去的兄弟們有個歸宿。第三……”他頓了頓，“從此不再追查秘鑰和真璽的下落，讓這個秘密永遠(yuǎn)消失?！?/p>
周掌柜和陸鐵山都沒說話。
青塵在屋頂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進(jìn)宮？去見皇上？這簡直是送死！
“顧大哥，你這是去送死?！标戣F山終于開口。
“我知道?！鳖欓L風(fēng)說，“但只有這條路了。我老了，活夠了。但你們還年輕，還有家人。我不能看著你們因?yàn)槲?，一輩子?xùn)|躲西藏?！?/p>
“我們可以一起走，離開汴梁……”
“走不掉的?！鳖欓L風(fēng)搖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能躲到哪里去？況且，這二十年的躲藏，我也累了。是時候，做個了斷了?！?/p>
茶館里又沉默了。
青塵聽見倒茶的聲音，茶杯輕碰的聲音，還有一聲極輕的嘆息——是周掌柜。
“我跟你一起去?！敝苷乒裾f。
“懷遠(yuǎn)，你……”
“我也是玄甲軍的人?！敝苷乒竦穆曇艉軋?jiān)定，“當(dāng)年我逃了，是因?yàn)殛憥V將軍讓我‘活著，把東西帶出去’。現(xiàn)在東西帶出去了，我也該去面對了。”
陸鐵山?jīng)]有說話。
青塵能想象父親此刻的表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燃燒著某種火焰。
“鐵山，”顧長風(fēng)說，“你就別去了。你有妻子，有兒子。陸家不能絕后?！?/p>
“我哥也是陸家的人?！标戣F山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他給的?！?/p>
“那不一樣。”顧長風(fēng)說，“你哥希望你活著。你活著，他才不算白死。”
又是一陣沉默。
青塵伏在屋頂上，雪水浸透了棉襖，寒意直透骨髓。但他一動不動，生怕錯過一個字。
“顧大哥，”陸鐵山終于開口，“我有一個條件?！?/p>
“你說?！?/p>
“讓我兒子跟你們一起去?！?/p>
茶館里“哐當(dāng)”一聲，像是茶杯打翻了。
“你瘋了？！”周掌柜的聲音，“青塵才十六歲！”
“十六歲，不小了?！标戣F山說，“我十六歲時，已經(jīng)跟著我爹上戰(zhàn)場了。況且，這不是去打仗，是去……見證。讓他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權(quán)力的游戲是什么，犧牲的意義是什么?！?/p>
顧長風(fēng)沒說話。
青塵在屋頂上，心跳如雷。父親要讓他進(jìn)宮？去見皇上？去見那些殺了他大伯、滅了玄甲軍的人？
“鐵山，你想好了？”顧長風(fēng)問。
“想好了?！标戣F山說，“陸家的男人，不能一輩子躲在女人身后。該面對的時候，就得面對?！?/p>
許久，顧長風(fēng)嘆了口氣：“好吧。明日子時，我在城東老槐樹下等你們。只帶青塵，你和你妻子都不要來?！?/p>
“為什么？”
“因?yàn)椤遗驴吹侥銈?，我就舍不得死了?！鳖欓L風(fēng)笑了，笑聲蒼涼。
茶館里的談話結(jié)束了。
青塵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開門聲。他連忙伏低身子，把自己完全隱藏在屋脊的陰影里。
顧長風(fēng)先出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普通的棉袍，而是一身黑色的勁裝，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大氅的領(lǐng)口鑲著銀狐毛，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柄劍，劍鞘樸素，但青塵能感覺到劍身上傳來的寒意——那是殺氣，凝練了二十年的殺氣。
周掌柜跟在他身后，也換了衣服，是一身深藍(lán)色的長衫，像個賬房先生。但他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木匣，匣子上刻著繁復(fù)的花紋。
陸鐵山最后出來。他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顧長風(fēng)和周掌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長，很孤獨(dú)。
青塵從屋頂上下來，輕手輕腳地繞到茶館后面，從后門進(jìn)了院子。他沒回鐵匠鋪，而是去了藥鋪。
藥鋪已經(jīng)熄燈了，但后院還有光亮。青塵敲了敲婉兒的窗戶。
窗戶開了，婉兒探出頭，看見是他，嚇了一跳：“青塵哥？這么晚了……”
“噓。”青塵豎起手指，“讓我進(jìn)去，有話跟你說?！?/p>
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窗。青塵翻窗進(jìn)屋，動作很輕。
婉兒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藥柜。桌上點(diǎn)著一盞小油燈，燈光昏黃。婉兒穿著白色的中衣，外面披著一件棉襖，頭發(fā)散著，臉上還有睡意。
“怎么了？”她問，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擔(dān)憂。
青塵坐下來，把剛才聽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婉兒聽完，臉色煞白。
“你要進(jìn)宮？去見皇上？”她抓住青塵的手，手在發(fā)抖，“不行，太危險了！那是皇宮，是龍?zhí)痘⒀ǎ ?/p>
“我知道。”青塵反握住她的手，“但我必須去。我爹說得對，陸家的男人，不能一輩子躲著?！?/p>
“可是……”
“婉兒，”青塵打斷她，“如果我回不來……”
“不許說！”婉兒捂住他的嘴，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你一定會回來的！你答應(yīng)過我的，要像林大叔對靈兒那樣對我！你不能說話不算數(shù)！”
青塵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樣子，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
“婉兒，你聽我說。如果我回不來，你就跟你爹離開汴梁，去南方。我爹在江寧有個朋友，叫沈萬鈞，他會照顧你們?！?/p>
“我不要！”婉兒哭出聲，“我只要你活著回來！”
青塵抱住了她。
這是他第一次抱她。女孩的身體很軟，很暖，帶著藥香和淚水的咸味。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jìn)自己的身體里。
“我會回來的?！彼谒呡p聲說，“我保證?！?/p>
“拿什么保證？”
青塵松開她，從懷里取出那枚雙魚佩，又取下自己那枚，把兩枚玉佩放在一起。
雙魚合璧，形成一個完整的太極圖。玉佩發(fā)出淡淡的暖光，光中隱約有兩條小魚在游動。
“這是我陸家的祖?zhèn)饔衽??！鼻鄩m說，“我爹說，這里面封著一道‘氣’，危急時刻能保命。現(xiàn)在，我把我的這一半給你?！?/p>
他把自己的那枚玉佩掛在婉兒脖子上：“如果我死了，玉佩會碎。那時候，你就知道我回不來了。但在這之前，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p>
婉兒握著胸前的玉佩，眼淚大顆大顆地掉，砸在玉佩上，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青塵哥，”她哽咽著說，“我等你。等你回來，我們就成親。我爹說了，等我十八歲，就讓我嫁給你?！?/p>
青塵的眼淚也涌了上來。他用力點(diǎn)頭：“好。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兩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在哭泣聲中搖曳，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兩個影子緊緊依偎，像是要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婉兒止住哭泣。她擦干眼淚，從藥柜最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個給你。”她把瓷瓶塞進(jìn)青塵手里，“里面是三顆‘回陽丹’。不管受多重的傷，只要還有一口氣，吃一顆就能吊住命。是我爹的師父傳下來的，一共只有五顆，我爹給了我三顆。”
青塵握緊瓷瓶，瓷瓶還帶著婉兒的體溫。
“還有這個。”婉兒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包銀針，“我知道你不會用針，但帶著防身。針尖上淬了麻藥，扎中穴位，能讓人瞬間失去行動能力?！?/p>
青塵接過銀針，貼身收好。
“婉兒，謝謝你?！?/p>
“謝什么。”婉兒低下頭，“我只求你平安回來。”
窗外傳來梆子聲——子時三刻了。
青塵站起身：“我該走了?！?/p>
婉兒也跟著站起來，緊緊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再……再待一會兒?！彼吐曊f。
青塵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軟了。他重新坐下，把她攬進(jìn)懷里。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聽著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終于，寅時了。
天快亮了。
青塵松開婉兒，最后一次抱了抱她，然后翻窗出去。
婉兒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她握緊胸前的玉佩，低聲說：“你一定要回來啊……”
青塵沒有回鐵匠鋪，而是去了茶館。
周掌柜還沒睡，正坐在柜臺后擦劍?？匆娗鄩m進(jìn)來，他并不意外。
“都聽見了？”他問。
青塵點(diǎn)頭。
周掌柜嘆了口氣：“你爹是個硬骨頭。但有時候，太硬了，容易折。”
“周伯伯，明晚……我們能活著回來嗎？”
周掌柜擦劍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青塵，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誠實(shí)地說，“皇宮大內(nèi)，高手如云。我們?nèi)齻€人進(jìn)去，就像三滴水掉進(jìn)大海，可能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那為什么還要去？”
“因?yàn)橛行┦虑椋然钪匾?。”周掌柜把劍收回鞘中，“尊?yán)，承諾，還有……真相。玄甲軍三千弟兄不能白死，陸嶸將軍不能背著叛逆的污名。這些，總得有人去討個說法?！?/p>
青塵沉默。
“怕嗎？”周掌柜問。
“怕。”青塵老實(shí)說，“但怕也要去?！?/p>
周掌柜笑了：“好小子，像你爹。”他從柜臺下取出一個小包袱，“這個給你?！?/p>
青塵打開包袱，里面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還有一張人皮面具。
“明晚子時，換上這個，戴上這張面具。記住，進(jìn)了宮，你就是我的徒弟‘小周’，茶館的伙計(jì)。不管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說話，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你的任務(wù)只有一個——活著出來，把看到的一切告訴你爹。”
青塵握緊包袱，重重點(diǎn)頭。
“現(xiàn)在，回去睡覺。”周掌柜拍拍他的肩，“養(yǎng)足精神，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p>
青塵回到鐵匠鋪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他沒有驚動父母，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剛才的對話，婉兒的臉，周掌柜的話，還有父親站在雪地里的背影。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要么活著回來，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要么死在皇宮里，成為又一個玄甲軍的亡魂。
沒有第三條路。
他摸了摸懷里的回陽丹，又摸了摸婉兒給的銀針，最后摸了摸胸前的雙魚佩——雖然已經(jīng)給了婉兒一半，但剩下的這一半，依然帶著她的溫度。
有這些東西在，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窗外傳來雞鳴。
天亮了。
青塵閉上眼睛，強(qiáng)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需要養(yǎng)足精神。
因?yàn)槊魈?，他將走進(jìn)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對一群完全陌生的人，進(jìn)行一場生死未卜的較量。
而他，必須活下來。
為了父親，為了母親，為了婉兒。
為了青石巷這條尋常巷陌里，所有愛他的人。
他握緊了拳頭。
指甲又一次掐進(jìn)掌心。
疼。
但這一次，疼里帶著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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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入宮墻
臘月初九，陰。
從早晨開始，天就陰沉沉的，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卻又憋著不下。整個汴梁城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里，街上的行人匆匆，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青石巷比往日更安靜。
鐵匠鋪沒有開爐，藥鋪沒有開門，茶館也只開了半扇門板。巷子里的居民似乎都感覺到了什么，家家戶戶都關(guān)緊了門窗，連孩子都不在街上玩耍。
青塵一整天都待在屋里。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棗樹。樹上還積著雪，枝椏被壓得很低。偶爾有烏鴉落在樹上，黑漆漆的一團(tuán)，血紅的眼睛盯著窗戶，盯一會兒，又撲棱著翅膀飛走。
那些烏鴉越來越多。
從早晨到傍晚，青塵數(shù)了十七只。它們不叫，只是靜靜地站在樹上、屋檐上、墻頭上，像一群黑色的守衛(wèi)。
母親趙氏來送過兩次飯，每次都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擔(dān)憂，有不舍，還有一絲……決絕。
下午，父親陸鐵山來過一次。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遞給青塵一柄短刀——和父親腰間那柄一模一樣，烏木鞘，沒有任何裝飾。但拔出刀時，青塵發(fā)現(xiàn)刀身是暗紅色的，像是浸過血。
“這是‘飲血’，你大伯的遺物。”陸鐵山說，“刀飲過血，就有了靈性。你帶著，關(guān)鍵時刻，或許能救你一命?！?/p>
青塵接過刀，刀很沉，刀柄上刻著一個“陸”字，字跡已經(jīng)有些模糊。
“爹，我……”
“什么都不用說。”陸鐵山拍了拍他的肩，“記住，活著回來。你娘在等你，婉兒在等你，我……也在等你?！?/p>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
背影依然挺拔，但青塵看見，父親的腳步有些踉蹌。
天色漸漸暗下來。
青塵換上周掌柜給的夜行衣。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人皮面具薄如蟬翼，貼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但對著銅鏡看時，他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面容普通、眼神木訥的少年，扔進(jìn)人堆里就找不出來。
他把飲血短刀別在腰間，回陽丹和銀針貼身藏好，又把婉兒給的那半枚雙魚佩取出來，看了看，重新戴回脖子上。
雖然只剩一半，但這是他最后的念想。
子時差一刻，他出了門。
沒有走正門，而是翻墻出去。落地時，雪地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巷子里空無一人。
那些烏鴉也不見了。
只有月光，慘白地照在青石板上，把整個巷子照得像個巨大的墓道。
青塵深吸一口氣，朝城東老槐樹走去。
老槐樹在汴梁城東門外三里，據(jù)說已經(jīng)活了五百年。樹冠如蓋，即使在冬天，枯枝也能遮住半邊天。樹下有個土地廟，很小，香火卻不絕。
青塵到的時候，顧長風(fēng)和周掌柜已經(jīng)到了。
顧長風(fēng)依然是一身玄色大氅，但今夜他沒有帶劍，而是背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木匣漆黑，上面刻著龍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周掌柜也換了衣服，是一身深藍(lán)色的官服——不是現(xiàn)在的官服，是二十年前的式樣，胸前繡著一只狴犴，那是玄甲軍的標(biāo)志。
“來了?！鳖欓L風(fēng)看了青塵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的人皮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面具戴好，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是小周，茶館的伙計(jì)。記住，多看，多聽，少說，少動?！?/p>
青塵點(diǎn)頭。
周掌柜走過來，遞給他一塊腰牌：“這是宮里的通行腰牌，我從一個老太監(jiān)那里弄來的。有了這個，能進(jìn)外宮。但內(nèi)宮……就得看運(yùn)氣了?！?/p>
青塵接過腰牌，沉甸甸的，銅鑄，上面刻著“內(nèi)侍省”三個字。
“走吧?！鳖欓L風(fēng)轉(zhuǎn)身，朝汴梁城方向走去。
三人走在官道上，誰也沒說話。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三個黑色的剪影，在雪地上移動，像三個赴死的鬼魂。
半個時辰后，他們到了汴梁城東門。
城門已經(jīng)關(guān)了，但城墻根下有一個小門——那是宮里采買用的角門，平時有太監(jiān)把守。顧長風(fēng)走到門前，敲了三下，兩重一輕。
門開了，露出一個老太監(jiān)的臉。那張臉布滿皺紋，眼睛渾濁，但看見顧長風(fēng)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顧大人，您來了?！崩咸O(jiān)的聲音尖細(xì)。
“王公公，麻煩你了?！鳖欓L風(fēng)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塞進(jìn)老太監(jiān)手里。
老太監(jiān)掂了掂金子，臉上露出笑容：“不麻煩，不麻煩。三位請進(jìn)。”
三人進(jìn)了角門，里面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兩邊是高高的宮墻。巷道里沒有燈，只有月光從墻頭漏下來，照出一條勉強(qiáng)能看清的路。
王公公走在前面，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邊走邊說：“今夜宮里不太平，皇上在養(yǎng)心殿召見幾位大臣，據(jù)說……在商議玄甲軍的事?！?/p>
顧長風(fēng)眼神一凜：“知道了哪些人？”
“左相李綱，右相秦檜，還有……不良帥高俅?！蓖豕珘旱吐曇?，“高俅帶了三個人來，都是高手。顧大人，您要小心?！?/p>
“多謝王公公提醒?！?/p>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巷道到了盡頭。前面是一道宮門，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景運(yùn)門”。門前站著兩個侍衛(wèi)，手持長槍，面無表情。
王公公上前，掏出腰牌：“內(nèi)侍省王德全，帶兩個雜役進(jìn)宮辦事?！?/p>
侍衛(wèi)檢查了腰牌，又打量了顧長風(fēng)三人一眼，揮揮手：“進(jìn)吧?！?/p>
過了景運(yùn)門，就是皇宮外廷了。
青塵這是第一次進(jìn)宮。盡管戴著人皮面具，他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
皇宮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宮殿連綿，檐角交錯，在月光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甬道寬闊，鋪著青石板，石板上雕刻著龍紋。兩旁是高大的宮墻，墻上每隔十步就掛著一盞宮燈，燈里的蠟燭已經(jīng)燒了大半，火光搖曳，把影子拉得老長。
偶爾有太監(jiān)宮女經(jīng)過，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一群沒有魂魄的游魂。
王公公帶著他們穿過一條條甬道，繞過一座座宮殿，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這里是尚衣監(jiān)的庫房，平時沒人來。”王公公推開殿門，“三位先在這里歇息，子時三刻，皇上會召見。”
“皇上知道我們要來？”周掌柜問。
“知道?！蓖豕f，“顧大人三天前就遞了密折。皇上看了，沉思良久，才答應(yīng)今夜召見。不過……”他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皇上只答應(yīng)見顧大人一人。周大人和這位小兄弟，恐怕……”
“無妨?！鳖欓L風(fēng)說，“能進(jìn)宮，已經(jīng)夠了?！?/p>
王公公點(diǎn)點(diǎn)頭：“那老奴先告退了。子時三刻，會有人來請顧大人?！?/p>
他行了個禮，轉(zhuǎn)身走了，腳步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顧長風(fēng)關(guān)上殿門，點(diǎn)起一盞油燈。燈光照亮了庫房——里面堆滿了各色布料、成衣，還有制衣的工具?？諝饫镉嘘惻f的布料味和樟腦味。
“坐吧?！鳖欓L風(fēng)在一卷綢緞上坐下。
周掌柜和青塵也坐下。
“顧大哥，你真的要一個人去見皇上？”周掌柜問。
“嗯?！鳖欓L風(fēng)從背上解下木匣，放在腿上，輕輕撫摸，“有些話，只能單獨(dú)說。你們?nèi)チ耍炊缓??！?/p>
“可是……”
“懷遠(yuǎn)，”顧長風(fēng)打斷他，“你信我嗎？”
周掌柜沉默片刻，點(diǎn)頭：“信?！?/p>
“那就信我?！鳖欓L風(fēng)說，“今夜之后，無論發(fā)生什么，你都不要沖動。帶著青塵，活著出去。把看到的一切，告訴鐵山?！?/p>
周掌柜的眼睛紅了：“顧大哥……”
“我老了?！鳖欓L風(fēng)笑了，笑容里有種解脫的意味，“活了六十七歲，夠本了。能在死前，為玄甲軍的兄弟們討個公道，值了。”
青塵看著顧長風(fēng)，這個老人的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神銳利如鷹。他身上那股深紫色的氣，此刻正緩緩流動，像一條蟄伏的龍，隨時準(zhǔn)備騰空而起。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子時到了。
庫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三人都聽見了。
門開了，一個年輕太監(jiān)站在門口，面無表情：“顧長風(fēng)顧大人，皇上召見。”
顧長風(fēng)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抱起木匣：“走吧。”
他跟著太監(jiān)走出庫房，沒有回頭。
周掌柜和青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周伯伯，”青塵低聲問，“我們就在這里等嗎？”
“不?！敝苷乒駬u頭，“我們?nèi)フ覀€能看到養(yǎng)心殿的地方。”
兩人出了庫房，沿著宮墻的陰影移動。周掌柜對皇宮似乎很熟悉，帶著青塵繞來繞去，最后來到一座假山后。
假山很高，上面有亭子。從亭子里，能遠(yuǎn)遠(yuǎn)看見養(yǎng)心殿的殿門。
養(yǎng)心殿燈火通明，殿門外站著兩排侍衛(wèi)，手持長槍，肅立不動。殿內(nèi)隱約有人聲傳出，但聽不清說什么。
周掌柜和青塵躲在假山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長。
青塵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養(yǎng)心殿里傳來一聲怒喝。
是皇上的聲音：“放肆！”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青塵心頭一緊。
周掌柜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劍柄上。
但養(yǎng)心殿里又安靜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殿門開了。
顧長風(fēng)走了出來。
他抱著木匣，腳步很穩(wěn)，但青塵看見，他的臉色蒼白，嘴角有一絲血跡。
兩個侍衛(wèi)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顧長風(fēng)走到殿前的臺階上，停下，轉(zhuǎn)過身，對著養(yǎng)心殿深深一鞠躬。
然后，他直起身，打開木匣。
月光照進(jìn)木匣，里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那是圣旨，而且是先帝的圣旨。
顧長風(fēng)展開絹帛，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玄甲軍統(tǒng)領(lǐng)陸嶸，忠勇可嘉，功在社稷。今特賜丹書鐵券，永保陸氏一門平安。若有奸佞構(gòu)陷，朕必嚴(yán)懲不貸。欽此！”
聲音洪亮，在寂靜的皇宮里回蕩。
養(yǎng)心殿里一片死寂。
顧長風(fēng)念完，把圣旨重新卷好，放回木匣。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假山方向。
青塵能感覺到，顧長風(fēng)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了他和周掌柜身上。
那目光里，有囑托，有決絕，還有一絲……笑意。
接著，顧長風(fēng)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火折子，吹亮，點(diǎn)燃了木匣。
木匣里不知涂了什么，瞬間燃燒起來，火焰沖天而起，把顧長風(fēng)的臉映得通紅。
“顧長風(fēng)！你干什么！”養(yǎng)心殿里傳來怒吼。
但已經(jīng)晚了。
木匣和圣旨一起，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顧長風(fēng)站在火焰前，哈哈大笑：“先帝的圣旨，我燒了！玄甲軍的冤屈，我討了！陸嶸將軍的清白，我證明了！皇上，您還想要秘鑰嗎？還想要真璽嗎？我告訴您——它們早就沒了！二十年前就沒了！”
他的聲音響徹云霄：
“玄甲軍三千弟兄，沒有一個叛徒！沒有一個懦夫！我們都是忠臣！是英雄！皇上，您記住了——?dú)v史可以篡改，但人心改不了！總有一天，真相會大白于天下！”
說完，他轉(zhuǎn)身，面對假山方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快走。”
然后，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反手刺進(jìn)了自己的胸膛。
血，噴涌而出。
在月光下，像一朵凄艷的花。
青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沖出去，但周掌柜死死按住了他。
“別動！”周掌柜的聲音在發(fā)抖，“這是顧大哥的選擇！我們不能讓他白死！”
青塵咬著牙，眼淚奪眶而出。
他看見顧長風(fēng)緩緩倒下，倒在燃燒的木匣旁?；鹧嫣蝮轮纳眢w，但他臉上帶著笑，那是一種解脫的笑。
養(yǎng)心殿里沖出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身穿蟒袍的中年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應(yīng)該就是不良帥高俅。他看了一眼顧長風(fēng)的尸體，臉色鐵青。
“搜！”他厲聲喝道，“還有兩個同黨，一定在附近！”
侍衛(wèi)們四散開來，開始搜索。
周掌柜拉著青塵，悄然后退，退到假山深處的一個山洞里。
山洞很窄，勉強(qiáng)能容兩人藏身。外面?zhèn)鱽硎绦l(wèi)的腳步聲、呼喊聲，還有狗吠聲——他們帶了獵犬。
青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掌柜握緊了劍，另一只手按在青塵肩上，示意他別出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找過了嗎？”一個侍衛(wèi)問。
“還沒有?！?/p>
“進(jìn)去看看。”
青塵屏住呼吸。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
忽然，外面?zhèn)鱽硪魂囼}動。
“那邊！那邊有人！”
腳步聲迅速遠(yuǎn)去。
周掌柜松了口氣：“有人替我們引開了侍衛(wèi)?！?/p>
“誰？”
“不知道?！敝苷乒駬u頭，“也許是王公公安排的人，也許是……宮里的其他勢力。”
他們在山洞里藏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外面的聲音完全消失，才小心翼翼出來。
假山周圍已經(jīng)沒人了，只有顧長風(fēng)的尸體還躺在那里，已經(jīng)冷了。火焰已經(jīng)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
周掌柜走到顧長風(fēng)尸體旁，跪下，磕了三個頭。
“顧大哥，走好?！彼穆曇暨煅剩澳愕男脑?，我一定會帶到。”
他從顧長風(fēng)懷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鐵山親啟”。
周掌柜把信貼身收好，又看向青塵：“我們得走了?；蕦m不能再待了?！?/p>
“顧伯伯的尸體……”
“帶不走了。”周掌柜閉上眼睛，“皇上會處理的。也許……會以謀逆罪暴尸三日，也許……會悄悄埋了。但無論如何，顧大哥已經(jīng)完成了他的使命?！?/p>
他拉起青塵，朝來時的路走去。
但沒走多遠(yuǎn)，前面就出現(xiàn)了一隊(duì)侍衛(wèi)。
領(lǐng)頭的正是高俅。
他站在甬道中央，身后是二十多個侍衛(wèi)，個個手持刀劍，眼神兇狠。
“周懷遠(yuǎn)，”高俅冷笑，“二十年不見，別來無恙啊?！?/p>
周掌柜把青塵護(hù)在身后，拔出了劍：“高俅，你還認(rèn)得我。”
“當(dāng)然認(rèn)得?！备哔醋呱锨?，“玄甲軍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當(dāng)年可是威風(fēng)得很啊?？上?，今天就要死在這里了?！?/p>
“誰死還不一定?！?/p>
“是嗎？”高俅一揮手，“拿下！”
侍衛(wèi)們一擁而上。
周掌柜劍光一閃，瞬間刺倒兩個。他的劍法很快，很刁鉆，專攻要害。但侍衛(wèi)太多了，而且都是高手。很快，他就被圍在了中間。
青塵想幫忙，但他不會武功，只能干著急。
忽然，他想起了婉兒給的銀針。
他從懷里掏出銀針包，打開，里面是十二根銀針，針尖泛著藍(lán)光——那是麻藥。
他看準(zhǔn)一個侍衛(wèi)的后頸，用力擲出一根銀針。
針很細(xì)，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但青塵喝了朱砂藤水，眼力極好，針準(zhǔn)確地扎進(jìn)了侍衛(wèi)的穴位。
侍衛(wèi)身體一僵，直挺挺地倒下。
高俅眼神一凜：“暗器？小子，你是誰？”
青塵不答，又?jǐn)S出兩根銀針，又放倒兩個侍衛(wèi)。
周掌柜壓力大減，劍光暴漲，又刺倒三人。
但高俅已經(jīng)看出了青塵的威脅。他身形一閃，瞬間來到青塵面前，一掌拍出。
掌風(fēng)凌厲，帶著破空之聲。
青塵根本躲不開。
眼看就要被擊中，周掌柜突然擋在他身前，硬接了高俅一掌。
“噗——”周掌柜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后退。
“周伯伯！”青塵扶住他。
“沒事?！敝苷乒癫亮瞬磷旖堑难?，但臉色已經(jīng)蒼白如紙。
高俅冷笑：“周懷遠(yuǎn)，你老了。二十年前，你還能接我十掌?，F(xiàn)在，一掌就吐血了?！?/p>
周掌柜咬牙，還想再戰(zhàn)，但身體已經(jīng)不聽使喚。
青塵看著圍上來的侍衛(wèi)，又看看重傷的周掌柜，心沉到了谷底。
難道，他們真的要死在這里？
忽然，遠(yuǎn)處傳來一聲鐘響。
是宮里的更鐘——丑時了。
鐘聲悠長，在皇宮里回蕩。
高俅臉色微變：“丑時了……皇上該歇息了?！?/p>
他看了看周掌柜和青塵，又看了看顧長風(fēng)的尸體，似乎在權(quán)衡什么。
最終，他一揮手：“撤?！?/p>
侍衛(wèi)們愣住了：“大人，不抓了？”
“抓什么？”高俅瞪了他們一眼，“今夜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聽見沒有？”
“是！”
侍衛(wèi)們收起刀劍，跟著高俅走了。
很快，甬道里只剩下周掌柜、青塵，和顧長風(fēng)的尸體。
青塵愣住了：“他……他怎么走了？”
周掌柜苦笑：“因?yàn)槌髸r了。丑時是皇上就寢的時間，宮里不許有打斗聲。高俅再囂張，也不敢驚了圣駕。”
原來，是那聲鐘響救了他們。
青塵松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周伯伯，你的傷……”
“死不了。”周掌柜從懷里掏出一顆藥丸吞下，臉色稍微好了一些，“但得趕緊出宮。高俅不會放過我們，天亮之前，我們必須離開汴梁。”
“那顧伯伯……”
“帶不走了?！敝苷乒窨聪蝾欓L風(fēng)的尸體，眼中滿是悲痛，“但我們會記住他。永遠(yuǎn)記住?！?/p>
他站起身，拉著青塵，朝角門方向走去。
這一次，他們走得很快。
路上遇到了幾隊(duì)巡邏的侍衛(wèi)，但周掌柜似乎知道他們的路線，都巧妙地避開了。
終于，他們到了角門。
門還開著，王公公站在門后，一臉焦急。
“周大人，您可算來了！”王公公壓低聲音，“快走！高俅已經(jīng)下令封鎖城門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王公公，大恩不言謝?！敝苷乒窆笆?。
“別謝了，快走！”王公公推了他們一把，“記住，從今往后，別再回汴梁了。這里……已經(jīng)容不下你們了。”
周掌柜和青塵出了角門，外面是一條小巷。
小巷盡頭，有一輛馬車在等。
車夫是個蒙面人，看見他們，掀開車簾：“上車。”
周掌柜和青塵上了車，馬車立刻啟動，朝城外疾馳。
車廂里很暗，但青塵能看見，周掌柜的臉色越來越差。
“周伯伯，你怎么樣？”
“還……還行?！敝苷乒窨吭谲噹?，氣息微弱，“青塵，你聽我說。我們出城后，會分開走。你回青石巷，帶你爹娘立刻離開。我去引開追兵?！?/p>
“不行！你受傷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敝苷乒褡プ∏鄩m的手，抓得很緊，“聽我的！你爹還在等你，婉兒還在等你！你不能死！”
青塵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周伯伯……”
“別哭?！敝苷乒裥α?，笑容很虛弱，“我活了五十年，夠了。能在死前，幫顧大哥完成心愿，值了。只是……”他頓了頓，“可惜，沒能看到你成親，沒能喝上你和婉兒的喜酒?！?/p>
青塵泣不成聲。
馬車出了城，在官道上疾馳。
忽然，后面?zhèn)鱽眈R蹄聲——追兵來了。
周掌柜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臉色凝重：“是高俅親自帶隊(duì)。青塵，你從這里下車，往林子里跑。馬車會繼續(xù)往前，引開他們?！?/p>
“周伯伯……”
“快！”周掌柜推了他一把，“記住，活著！為了所有愛你的人，活著！”
青塵咬咬牙，跳下了馬車。
他滾進(jìn)路邊的草叢里，看著馬車遠(yuǎn)去，看著追兵從身邊呼嘯而過，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周掌柜了。
這個開茶館的、總是笑瞇瞇的、教他如何看氣的伯伯，就要死了。
為了保護(hù)他，死了。
青塵趴在草叢里，等追兵完全過去，才爬起來，朝青石巷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耳邊風(fēng)聲呼嘯，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回家。
帶爹娘離開。
活著。
為了那些死去的人，活著。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但青塵知道，從今往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