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色黎明
青塵跑到青石巷口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巷子里靜得可怕。沒有雞鳴，沒有人聲，連往常早起掃雪的老孫頭都不見了蹤影。青石板上的積雪被踩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雜亂的腳印——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腳印很深，很亂，像是有人在這里搏斗過。
青塵的心沉了下去。
他沖進巷子，第一眼就看見鐵匠鋪的大門敞開著。門板歪斜，有一扇已經(jīng)脫落，斜靠在墻上。門檻上有血跡，暗紅色的，已經(jīng)凍成了冰。
“爹！娘！”
青塵沖進院子。
院子里更亂。打鐵的爐子被推倒了，焦炭撒了一地，有的還在冒著青煙。砧板翻倒，鐵錘扔在墻角。棗樹下的雪地被挖開了一個大坑——破軍錘不見了。
堂屋里，桌椅翻倒，茶壺茶杯碎了一地。墻上掛著的年畫被扯了下來，撕成了碎片。
“爹！娘！”青塵的聲音在顫抖。
他沖進里屋。
床鋪凌亂，被褥被掀在地上。衣柜的門開著，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沒有人。
爹娘都不在。
青塵站在屋里，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天父親說的話：“我若回不來，你立刻帶你娘離開汴梁……”
可是現(xiàn)在，爹娘都不見了。
是被抓走了？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忽然，他聽見隔壁藥鋪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青塵渾身一震，沖了出去。
藥鋪的門也是開著的。柜臺被砸爛了，藥柜倒在地上，藥材撒得到處都是，混合成一股刺鼻的氣味。地上有血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后院。
青塵順著血跡沖進后院。
然后，他看見了。
蘇郎中倒在井臺邊，胸口插著一把刀。刀是從背后刺入的，透胸而出。他睜著眼睛，看著天空，眼中還殘留著驚愕和不甘。血已經(jīng)流干了，在身下凝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冰。
婉兒跪在父親身邊，抱著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她臉上沒有淚，眼睛空洞，像是魂已經(jīng)沒了。
“婉兒……”青塵的聲音啞了。
婉兒緩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青塵心頭一顫——那不是他認識的婉兒，那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們……來過了?！蓖駜旱穆曇艉茌p，輕得像羽毛，“三個人，蒙著面。爹讓我和靈兒躲在地窖里，他自己……出去了?！?/p>
她頓了頓，眼神依然空洞：“我聽見打斗聲，聽見爹的慘叫。我想出去，但靈兒死死抱著我，不讓我動。后來……沒聲音了。我們在地窖里躲了一個時辰，才敢出來?！?/p>
青塵走過去，蹲下身，想抱抱她。但婉兒推開了他。
“靈兒呢？”青塵問。
“在屋里，嚇壞了?！蓖駜赫f，“林大叔……被抓走了。他們問秘鑰的下落，林大叔說不知道，他們就……”
她沒說完，但青塵懂了。
“他們是誰？”
“不知道。”婉兒搖頭，“蒙著面，但說話有京城口音。領(lǐng)頭的那個人……左手少了根小指?！?/p>
青塵記住了這個特征。
他看向蘇郎中的尸體，心頭涌起滔天的怒火。這個和善的、總是笑瞇瞇的、救了無數(shù)人的郎中，就這么死了。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女兒的眼前。
“婉兒，我們先把你爹……”青塵想說“安葬”，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xiàn)在安葬？追兵可能隨時會來。而且，蘇郎中的死因不明，如果草草埋了，連個伸冤的機會都沒有。
婉兒卻站了起來。她擦掉臉上的血跡——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還是她爹的。眼神恢復(fù)了焦距，但那焦距里，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青塵哥，”她說，“我要報仇。”
“婉兒……”
“我要報仇。”婉兒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依然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不管是誰殺了我爹，我都要他償命。”
她走到藥柜的廢墟里，翻找著什么。很快，她找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里面是幾瓶藥粉。
“這是‘化尸粉’，”婉兒拿起一瓶，面無表情，“撒在尸體上，一個時辰就能化成水。我爹教我的，他說行醫(yī)救人，但也要防身?！?/p>
青塵心頭一寒：“婉兒，你不能……”
“我不能讓爹的尸體被那些人糟蹋?！蓖駜捍驍嗨扒鄩m哥，幫我?！?/p>
她開始脫父親身上的衣服。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給父親更衣。脫掉外衣，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但婉兒還是小心翼翼地脫了下來。
青塵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他從小認識的、愛笑的、搗藥的女孩，已經(jīng)死了?；钕聛淼?，是一個復(fù)仇者。
他走過去，幫她把蘇郎中的尸體抬到院子中央。婉兒打開藥瓶，將化尸粉均勻地撒在尸體上。
粉末接觸尸體的瞬間，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冒起白煙。尸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像雪在陽光下融化。一個時辰后，原地只剩下一灘水漬，連骨頭都沒剩下。
婉兒跪在水漬前，磕了三個頭。
“爹，女兒不孝，不能給您風光大葬。但女兒發(fā)誓，一定會為您報仇。一定?！?/p>
她站起身，看向青塵：“青塵哥，你爹娘也不見了。我們得去找他們?！?/p>
青塵點頭：“但他們可能已經(jīng)被抓走了。我們要去救人，但得先有個計劃。”
“計劃？”婉兒冷笑，“什么計劃？我們兩個人，能做什么？”
“至少要知道他們被關(guān)在哪里?！鼻鄩m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有，周伯伯給了我一樣?xùn)|西?！?/p>
他從懷里掏出那封信——顧長風寫給父親的信。
“顧伯伯用命換來的東西，一定很重要。也許……能救我們?！?/p>
婉兒接過信，信封上寫著“鐵山親啟”，字跡剛勁有力。她拆開信，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寥寥數(shù)語：
“鐵山吾弟：秘鑰三份，一份在你處，一份在我處，一份在沈萬鈞處。我這份已毀，你那份速毀。沈萬鈞處那份，藏于江寧‘萬隆綢緞莊’地窖。若事不可為，可往投之。另，真璽在……”
后面的字被血污了，看不清楚。
但青塵和婉兒都看懂了。
秘鑰有三份，其中一份在江寧沈萬鈞那里。而沈萬鈞，正是父親讓他投奔的人。
“沈萬鈞……”青塵喃喃道。
“你認識？”婉兒問。
“我爹說過，如果出事，就讓我?guī)锶ソ瓕幷疑蛉f鈞?！鼻鄩m說，“看來，他是信得過的人。”
“那我們還等什么？”婉兒說，“去江寧，找沈萬鈞，救你爹娘?！?/p>
“怎么救？我們連他們被關(guān)在哪里都不知道?！?/p>
“那就去打聽?！蓖駜貉凵駡远?，“汴梁城里，總有知道的人?！?/p>
兩人正說著，屋里傳來靈兒的哭聲。
婉兒連忙跑進屋。靈兒縮在墻角，抱著膝蓋，渾身發(fā)抖?？匆娡駜?，她撲上來，哭得撕心裂肺：“婉兒姐姐……我爹……我爹被他們抓走了……”
婉兒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怕，姐姐在。姐姐會救你爹的?！?/p>
青塵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婉兒自己剛失去父親，卻還要安慰另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我們先離開這里?！鼻鄩m說，“追兵隨時會來?！?/p>
“去哪兒？”
青塵想了想：“去茶館。周伯伯雖然不在了，但茶館里也許還有線索。而且，那里有密道?！?/p>
“密道？”
“周伯伯告訴我的?！鼻鄩m說，“茶館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暗道，通往城外。是當年他為了防備萬一挖的?！?/p>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些必需品——主要是婉兒的藥和銀針，還有青塵的“守拙”刀和飲血短刀。婉兒還從廢墟里找出了一些金銀細軟，是蘇郎中多年的積蓄。
他們從后門離開藥鋪，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來到茶館。
茶館的門也開著，里面一片狼藉。桌椅被砸爛，茶具碎了一地。說書人的醒木掉在墻角，已經(jīng)裂成了兩半。
青塵帶著婉兒和靈兒來到后院。
枯井在竹叢后面，井口用石板蓋著。青塵推開石板，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我先下?！鼻鄩m說。
他抓著井繩，慢慢滑下去。井很深，井壁濕滑，長滿了青苔。滑到一半時，他摸到了一塊松動的磚。用力一推，磚移開了，露出一個洞口。
“找到了！”他朝上喊。
婉兒把靈兒用繩子系好，慢慢放下來。然后是婉兒自己。
三人鉆進洞口，里面是一條狹窄的暗道，只能容一人彎腰通過。暗道里很黑，空氣渾濁，有股霉味。青塵點起火折子，在前面帶路。
暗道很長，彎彎曲曲，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才看到亮光。
出口在一片樹林里，外面是一條小河。這里已經(jīng)離汴梁城很遠了。
三人爬出暗道，站在河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天已經(jīng)大亮，但陰云密布，又要下雪了。
“現(xiàn)在去哪兒？”婉兒問。
青塵看了看方向：“先去江寧。但在此之前，我要回城一趟?！?/p>
“你瘋了？”婉兒瞪大眼睛，“城里現(xiàn)在肯定在抓我們！”
“我知道?！鼻鄩m說，“但我得去找一個人。也許……他能告訴我爹娘的下落?！?/p>
“誰？”
“吳糖人?！鼻鄩m說，“那個賣糖畫的老人。他知道很多事情，昨天還提醒我爹‘寒鴉至，血色起’。他一定知道內(nèi)情。”
婉兒沉默片刻，點點頭：“好，我跟你一起去?！?/p>
“不行，太危險了?！?/p>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蓖駜簣猿?，“而且，我會用毒。真打起來，我能幫你?！?/p>
青塵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只好同意。
“那靈兒……”
“帶著?！蓖駜赫f，“留她一個人在這里，更危險。”
三人重新上路。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小河，穿過樹林，繞了一大圈，從另一個方向靠近汴梁城。
路上，青塵一直在想?yún)翘侨说脑挕?/p>
“青霜現(xiàn)，寒鴉至；寒鴉至，血色起。”
青霜，指的是陳恕的劍。寒鴉，指的是那些烏鴉。血色，指的是……昨夜的血。
吳糖人早就預(yù)見到了這一切。
那他一定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午后，他們到了汴梁城西門外的一個小村莊。村莊很破敗，只有十幾戶人家，大多是佃農(nóng)。青塵用婉兒的銀子買了一輛破舊的驢車，又買了幾件粗布衣服換上，喬裝成逃難的農(nóng)民。
趕著驢車，他們混在一群流民里，進了城。
城里果然戒嚴了。城門口貼著告示，上面畫著三個人的畫像——顧長風、周懷遠、陸鐵山。告示上說，這三人是謀逆要犯，有知其下落者，賞銀千兩。
青塵低著頭，趕著驢車從告示前經(jīng)過。他看見父親的畫像，畫得不太像，但那雙眼睛卻畫得傳神——堅毅，倔強，像山一樣。
爹，你還活著嗎？娘，你在哪里？
他在心里默念。
驢車穿過大街小巷，來到青石巷附近。
巷子已經(jīng)被封了，兩頭都有官兵把守，禁止任何人進出。青塵遠遠看了一眼，看見鐵匠鋪和藥鋪的門上，都貼了封條。
“進不去了?！蓖駜旱吐曊f。
“我知道另一條路。”青塵調(diào)轉(zhuǎn)車頭，繞到巷子后面的一條小胡同。
胡同很窄，堆滿了垃圾。青塵把驢車停在胡同口，讓婉兒和靈兒在車上等著，自己下了車。
“我去找吳糖人。半個時辰后，如果我還沒回來，你們就自己走，去江寧?！?/p>
“不……”
“聽我的！”青塵抓住婉兒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我回不來，至少你們要活著。去江寧，找沈萬鈞。他會保護你們?！?/p>
婉兒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最終點了點頭：“你……一定要回來。”
“我保證?！?/p>
青塵轉(zhuǎn)身，鉆進胡同深處。
他知道吳糖人住在哪里——巷子尾的一間破屋里，那是他租的房子。青塵小時候常去那里看吳糖人做糖畫，記得路。
他從后墻翻進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糖鍋，沒有工具，連吳糖人養(yǎng)的那只大黃狗也不見了。
青塵心里一沉。
他推開門，屋里空蕩蕩的，家具都沒了，只剩下一張破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吳糖人。
他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看著屋頂。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著一個字——“高”。
高俅。
青塵的心涼了半截。
他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吳糖人的鼻息——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吳爺爺！”青塵低聲呼喚。
吳糖人的眼珠動了動，看向他。嘴唇張了張，發(fā)出微弱的聲音：“小……小子……你……來了……”
“吳爺爺，是誰干的？”
“高……高俅……”吳糖人艱難地說，“他……他知道我……知道太多……滅口……”
“我爹娘呢？他們在哪兒？”
“在……在……”吳糖人喘了幾口氣，“在……大理寺……天牢……地……地字號……”
大理寺天牢，地字號。
那是關(guān)押重犯的地方，進去了就很少能活著出來。
青塵握緊了拳頭。
“吳爺爺，我?guī)阕?。?/p>
“不……不行了……”吳糖人搖頭，“我……我活不成了……小子……你……你聽我說……”
他抓住青塵的手，抓得很緊：“寒鴉……不只是鳥……是……是一個組織……高俅……是寒鴉的……頭領(lǐng)……他們……要的……不只是秘鑰……是……是……”
話沒說完，他的手松開了。
眼睛依然睜著，但已經(jīng)沒了神采。
死了。
青塵跪在床邊，看著吳糖人的尸體，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這個賣糖畫的老人，這個總是一邊畫糖一邊哼著小曲的老人，這個知道無數(shù)秘密卻守口如瓶的老人，就這么死了。
死在冰冷的破屋里，死得悄無聲息。
青塵擦干眼淚，從吳糖人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封面上寫著兩個字：“鴉錄”。
他翻開冊子，里面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事件。他匆匆掃了幾眼，心頭巨震。
這是一本賬冊——記錄著寒鴉組織這些年做的所有事：暗殺、陷害、抄家、滅門……每一筆，都沾滿了血。
而最后一頁，寫著最新的記錄：
“臘月初九，子時。顧長風入宮，自盡。周懷遠逃脫。陸鐵山、趙氏被捕，關(guān)大理寺天牢地字號。蘇郎中拒捕被殺。林文修被捕。吳老六滅口。”
名單的最后，還有三個字：
“待處理”。
下面列著三個名字：陸青塵、蘇婉兒、林靈兒。
青塵的手在發(fā)抖。
他們?nèi)齻€，也在名單上。
高俅要趕盡殺絕。
他把冊子貼身收好，又在屋里翻找了一遍，找到了一些銀子和幾件舊衣服。最后，他看了一眼吳糖人的尸體，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吳爺爺，您的仇，我會報。您的恩，我會記。”
說完，他起身，離開了破屋。
回到驢車時，婉兒正焦急地張望?？匆娝?，松了口氣：“怎么樣？”
“吳糖人死了?！鼻鄩m低聲說，“但我問到了。我爹娘被關(guān)在大理寺天牢，地字號?！?/p>
“大理寺天牢……”婉兒臉色一白，“那是死牢?！?/p>
“我知道?！鼻鄩m坐上驢車，調(diào)轉(zhuǎn)方向，“但無論如何，我要去救他們?！?/p>
“怎么救？就我們兩個人？”
“不是兩個人?！鼻鄩m說，“還有一個人，也許能幫我們?！?/p>
“誰？”
“沈萬鈞?！鼻鄩m說，“顧伯伯的信里說，秘鑰的三分之一在他那里。而高俅要的是完整的秘鑰。所以，沈萬鈞現(xiàn)在也很危險。如果我們能和他聯(lián)手，也許……”
“但他在江寧，我們在汴梁?！蓖駜赫f，“遠水解不了近火?！?/p>
青塵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不，他可能在汴梁?！?/p>
“什么？”
“你想，”青塵分析道，“高俅知道秘鑰有三份。一份在顧伯伯那里，已經(jīng)毀了。一份在我爹那里，可能已經(jīng)被搜走了。還有一份在沈萬鈞那里。如果你是高俅，你會怎么做？”
婉兒眼睛一亮：“你會派人去江寧抓沈萬鈞。但江寧離汴梁有千里之遙，一來一回至少一個月。所以，沈萬鈞可能還不知道這里發(fā)生的事，還在江寧。”
“不?！鼻鄩m搖頭，“顧伯伯三天前就遞了密折給皇上，說明他早就預(yù)見到了危險。那他一定會通知沈萬鈞。所以，沈萬鈞很可能已經(jīng)在來汴梁的路上了，甚至……可能已經(jīng)到了?！?/p>
“那我們?nèi)ツ睦镎宜?？?/p>
青塵想了想：“顧伯伯的信里提到‘萬隆綢緞莊’。那是沈萬鈞在江寧的產(chǎn)業(yè)。但在汴梁，他一定也有落腳的地方。而且，一定是顧伯伯知道的地方?！?/p>
他忽然想起顧長風昨晚的話：“你爹在江寧有個老朋友，叫沈萬鈞，在城南開綢緞莊?！?/p>
城南開綢緞莊……
汴梁城南，也有綢緞莊。
“我們?nèi)コ悄??！鼻鄩m說，“一家一家找?？偰苷业健！?/p>
驢車朝城南駛?cè)ァ?/p>
一路上，他們看見了好幾隊巡邏的官兵。每到一個路口，都有官兵盤查。青塵低著頭，用破帽子遮住臉，謊稱是逃難的農(nóng)民，要去投奔親戚。官兵看了看他們破舊的驢車和粗布衣服，揮揮手放行了。
城南是商業(yè)區(qū)，綢緞莊很多。青塵一家一家地找，問有沒有一個叫沈萬鈞的人。
前幾家都說沒有。
到了第五家，店名叫“萬盛綢緞莊”，掌柜的是個胖老頭。聽見沈萬鈞的名字，他眼神閃了閃：“你們找他做什么？”
“我們是他的遠房親戚，從江寧來投奔他。”青塵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辭。
胖掌柜打量了他們幾眼，點點頭：“沈老板確實在我這里住過，但昨天已經(jīng)走了?！?/p>
“走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迸终乒裾f，“他只說有事要辦，匆匆忙忙就走了。不過……他留了一封信，說如果有人來找他，就把信交給來人?！?/p>
他從柜臺下取出一封信，遞給青塵。
信很薄，信封上沒寫名字。青塵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張地圖——是汴梁城的地圖，上面標注了幾個地點。其中一個地點用紅筆圈了出來：城西，慈云寺。
地圖下面有一行小字：“子時，后山塔林。”
青塵心頭一喜。
沈萬鈞果然在汴梁，而且留下了接頭的地點和時間。
“多謝掌柜。”青塵拱手。
“不謝?！迸终乒駢旱吐曇?，“沈老板走的時候，神色匆匆，像是惹了什么麻煩。你們?nèi)羰撬挠H戚，可得小心點。最近城里不太平?！?/p>
“知道了?！?/p>
青塵和婉兒離開綢緞莊，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停下驢車。
“子時，慈云寺后山塔林?！蓖駜嚎粗貓D，“現(xiàn)在是申時，還有五個時辰。我們得找個地方躲到晚上。”
青塵想了想：“去慈云寺。寺里有香客房，我們可以假裝是香客，借宿一晚?！?/p>
慈云寺在城西，是一座古剎，香火旺盛。青塵和婉兒帶著靈兒，混在香客里進了寺。捐了幾文香火錢，管事和尚就給他們安排了一間簡陋的禪房。
禪房很小，只有一張床，但總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靈兒累壞了，一沾床就睡著了。婉兒坐在床邊，看著女兒般的妹妹，眼神溫柔。
青塵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陰云密布，又開始下雪了。
“青塵哥，”婉兒輕聲說，“如果……如果我們救不出你爹娘，怎么辦？”
“那就繼續(xù)救。”青塵說，“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要救他們出來。”
“可那是大理寺天牢……”
“我知道很難?！鼻鄩m轉(zhuǎn)過頭，看著婉兒，“但再難也要試。我爹娘為了我，可以付出一切。我為了他們，也可以?！?/p>
婉兒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風雪聲，聽著靈兒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于，子時到了。
青塵和婉兒把靈兒托付給寺里的一個老尼姑——婉兒給了她一些銀子，請她照顧靈兒一晚。然后，兩人悄悄出了寺，繞到后山。
后山是一片塔林，是寺里歷代高僧的埋骨之地。夜晚的塔林陰森森的，一座座石塔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風雪中。
青塵和婉兒按照地圖的指示，來到塔林深處。那里有一座最大的石塔，塔前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經(jīng)文。
他們剛到，就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來了？”
從塔后走出一個人。
是個中年人，約莫五十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滿了雪。腰間掛著一柄刀，刀鞘也是黑色的。
“沈萬鈞？”青塵問。
中年人點頭：“你是陸鐵山的兒子？”
“是。我叫陸青塵?！?/p>
“這位是……”
“蘇婉兒，蘇郎中的女兒?！?/p>
沈萬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蘇郎中……我聽說了。節(jié)哀。”
他頓了頓，又說：“顧大哥呢？”
青塵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說到顧長風自盡時，沈萬鈞閉上了眼睛，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高俅……”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我一定要殺了他。”
“沈叔叔，我爹娘……”
“我知道?！鄙蛉f鈞睜開眼睛，“他們被關(guān)在大理寺天牢，地字號。我昨天已經(jīng)打聽過了，守衛(wèi)很嚴，有三十個官兵輪流看守。而且，高俅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p>
“那怎么辦？”
“硬闖肯定不行?！鄙蛉f鈞說，“但我們可以……劫獄?！?/p>
“劫獄？”青塵和婉兒都愣住了。
“對，劫獄。”沈萬鈞眼神銳利，“但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去，等于是送死。我們要等一個時機?！?/p>
“什么時機？”
“三天后，臘月十二?！鄙蛉f鈞說，“那天是皇上的萬壽節(jié)，宮里要大宴群臣。高俅作為不良帥，必須進宮護衛(wèi)。到時候，大理寺的守衛(wèi)會松懈一些。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三天后。
青塵算了一下，今天初十，三天后就是十三。也就是說，他爹娘還要在牢里受三天的苦。
“他們……在牢里會不會……”
“放心?！鄙蛉f鈞說，“陸鐵山是什么人？他撐得住。至于你娘……我打點了獄卒，不會讓她受苦?！?/p>
青塵松了口氣：“多謝沈叔叔?！?/p>
“不用謝我?！鄙蛉f鈞搖頭，“當年若不是你爹救我，我早就死了。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他從懷里取出一張紙：“這是大理寺天牢的地圖。我花了重金，從一個退休的獄卒那里買來的。上面標注了所有的崗哨和巡邏路線。”
青塵接過地圖，借著月光仔細看。地圖畫得很詳細，連每個牢房的編號都有。地字號在牢房的最深處，有三道鐵門，每道門都有守衛(wèi)。
“劫獄需要多少人？”婉兒問。
“至少十個?！鄙蛉f鈞說，“而且要都是好手。我這里有五個，都是當年玄甲軍的舊部。加上你們倆，七個。還差三個。”
“我去找?！鼻鄩m說。
“你？”沈萬鈞看了他一眼，“你認識什么人？”
青塵想了想：“有一個人，也許能幫忙?！?/p>
“誰？”
“周掌柜的伙計，福貴?！鼻鄩m說，“他在茶館干了五年，對周掌柜忠心耿耿。而且，他會武功——周掌柜教過他幾手?！?/p>
“福貴……”沈萬鈞沉吟片刻，“我知道他。但一個伙計，夠嗎？”
“至少多一個人。”青塵說，“還有，林文修的女兒靈兒，在我們這里。如果能救出林文修，他也會幫我們?！?/p>
“林文修？”沈萬鈞皺眉，“那個讀書人？他能做什么？”
“他是讀書人，但也是父親?！鼻鄩m說，“為了女兒，他什么都肯做。”
沈萬鈞點點頭：“好，那就這么定了。三天后，子時，我們在天牢后門集合。到時候，我會帶人來。你們準備好，不要遲到?！?/p>
“知道了?！?/p>
“還有，”沈萬鈞從懷里掏出一個小鐵盒，“這個給你們?！?/p>
青塵接過鐵盒，打開，里面是一塊黑色的鐵牌，牌上刻著一只烏鴉——和他在吳糖人那里看到的羽毛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是……”
“寒鴉令?！鄙蛉f鈞說，“寒鴉組織成員的令牌。我殺了他們一個人，搶來的。到時候，如果遇到盤查，出示這個令牌，也許能蒙混過關(guān)?！?/p>
青塵握緊鐵牌，點點頭。
“好了，你們回去吧?！鄙蛉f鈞說，“三天后見。記住，這三天不要輕舉妄動，好好養(yǎng)精蓄銳?！?/p>
青塵和婉兒告別沈萬鈞，回到慈云寺。
靈兒還在睡，老尼姑說孩子很乖，沒哭沒鬧。
青塵和婉兒坐在禪房里，誰也沒睡意。
“青塵哥，”婉兒輕聲說，“三天后……我們會死嗎？”
青塵沉默了很久，才說：“也許會。但就算死，也要救出我爹娘?！?/p>
婉兒握住他的手：“那我陪你。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青塵看著她，忽然想起昨晚在藥鋪里的誓言。
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可是現(xiàn)在，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他還能回來嗎？還能娶她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為了婉兒，為了爹娘，為了所有愛他的人。
他握緊了婉兒的手。
窗外，風雪更大了。
三天。
還有三天。
三天后，要么生，要么死。
沒有第三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