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慶鐘鼓樓
作者 王磊光
主播 月滿西樓
我家就住在鼓樓以東。晨光初醒時,鼓樓向西的陰影如一襲素衣,悄然覆過門前石階;黃昏歸家時,那高聳的檐角又成了引路的桅桿,在暮靄中靜待游子。自我記事起,這座鐘鼓樓便如一位沉默的故人,守在鶴慶城的心臟上。
鐘鼓樓,本名安豐樓,自明朝正德九年便扎根于此。五百余年間,它歷經(jīng)兵火焚毀、地震斜傾,又幾度重生。我幼時奔跑的這座樓,已是光緒二十七年鶴慶籍上將丁槐捐資重建后的模樣。樓高三十米,四根通天木柱撐起斗拱飛檐,縱橫交錯間竟不費一釘一鉚。老人們總念叨那首童謠:“鶴慶有座鐘鼓樓,半截抻在云里頭。初一去燒香,十五才下樓。” 當年鶴慶城墻未拆時,城池方正如印,鐘鼓樓恰似印紐,巍然立于城心,古人稱之為“人之冠蓋”。 而今城墻早已湮滅,唯余鐘鼓樓孑然守望,成了古城唯一的證人。
鼓樓以東的小巷是我童年的疆場。每日午時放學,鈴聲未落,我便與伙伴如離弦之箭,從西北面的學堂直穿鐘鼓樓拱門向東奔去。拱門深長十六米,陰涼幽暗,足音踏在石板上激起清響,仿佛穿越時光隧道。逢趕集日更如魚入人?!^頂背簍的白族婦人、肩挑山貨的鄉(xiāng)民擠滿街道,背簍里的菌子還沾著草海的晨露。白族姑娘的銀飾叮當混著笑鬧聲撞進耳中,甜脆如新摘的棠梨。 鼓樓下曾有位做紙花的阿八爺,他手下的牡丹月季能以假亂真。那時我總攥著幾枚硬幣,擠過人群買一支紙海棠別在母親鬢邊,花瓣顫巍巍映亮她的笑靨。
年節(jié)將至時,鼓樓便化作一炬光明的圖騰。琉璃瓦頂早早懸起紅綢,門洞兩側繪上“二龍搶寶”“白鶴展翅”的彩畫。除夕夜?jié)M城燈火驟亮,鼓樓通體流金,似一塊嵌入夜空的琥珀。今年蛇年新春,舞龍隊伍自縣政府喧騰而來,鼓樓下霎時沸騰。爆竹聲碎如急雨,硝煙彌漫中,十丈金龍鱗甲生輝,在漢子們的臂膀間昂首擺尾。人群舉著手機歡呼,光點連成一片星海。一個騎在父親肩頭的孩童指著翻飛的龍首脆聲喊:“好威風的龍!” 返鄉(xiāng)的游子仰望著,眼中映著龍燈與鼓樓的光影,輕聲喟嘆:“年味到底在家啊……” 這一刻,鼓樓不再只是磚木,它成了所有鶴慶人血脈歸處的坐標。
近年縣城新樓漸起,可老城區(qū)民居仍限高不過三層。鼓樓始終是云端般的存在——非獨因它傲視群倫的身姿,更因鶴慶人執(zhí)意守護的虔心。登樓北望,漾江春色如碧帶東去;南眺則見寶嶺秋光點染層林。 清代楊金和那副八十二字長聯(lián)懸在廊柱間:“看:朝霞虹映、夜月蟾輝、寶嶺秋光、漾江春色,好山、好水、好景物……” 每個憑欄遠眺的鶴慶人,都在此確認了故鄉(xiāng)的肌理。
前日陪老伴買菜歸家,行至鼓樓下忽聞風鐸清響。舉首見歸鳥盤旋于三重飛檐間,恍然驚覺:縱使離鄉(xiāng)三十年,鼓樓以東那方小院,始終是我生命坐標的原點。檐角銅鈴搖蕩的何止是風聲?分明是穿越明清風煙而來的低語,是每個鶴慶游子心底永不沉落的鄉(xiāng)愁。
鼓樓巍巍,早已不再鳴鐘擊鼓??擅慨斣鹿忮兞了妮喞?,我仍聽見往昔的跫音——是學童跑過拱門的嬉鬧,是舞龍爆竹的碎響,是背簍里菌子落下的晨露,最終都匯成一句:此間便是吾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