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山城重慶》
文//唐增虎(山東)
是誰,擎一把巴山的翠嶂作骨,舀一瓢渝水的碧波為魂,將一座城嵌在云霧與江濤之間?這便是重慶,一座站著生長的城,一座在歲月里煮著麻辣鮮香、蕩著英雄浩氣的城。我曾三赴這片熱土,每一次的相逢,都似與一位老友執(zhí)手,看它把古今風華、山水傳奇,盡數(shù)鋪展在眼前。
它的地貌,是天地揮毫的奇崛手筆。峭壁摩天,撐起“巴渝形勝扼川東”的雄姿;長橋跨水,架起“駕飛虹”的通途。樓宇像是不甘被平地束縛,借著山勢拔節(jié)生長,層層疊疊,錯落成一幅立體的畫。江水繞著城郭蜿蜒,時而溫柔地摩挲著堤岸,時而奔騰著撞碎礁石,發(fā)出雄渾的吶喊。漫步其間,一步一景,一步一驚,你會恍然發(fā)覺,自己正行走在山與城的私語里,行走在水與岸的相擁中。
它的文化,是古今交融的醇厚佳釀,而辣椒,便是這佳釀中最濃烈的一味底色。洪崖洞的燈火,是千年時光點燃的星辰,一入夜便次第綻放,將吊腳樓的輪廓勾勒得如夢似幻;白帝城的濤聲,還在訴說著詩仙“朝辭白帝彩云間”的浪漫,訴說著三國烽煙里嚴顏“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投降將軍”的鏗鏘傲骨。文人騷客曾在這里臨風把酒,留下萬千詠嘆;而當代非遺傳承人的堅守,更讓文化血脈綿延不絕。大足石雕第十六代傳人劉能風,以刻刀為筆,將山石琢成藝術瑰寶,不僅讓作品走進四十余個國家的藝術館,更帶出三百余名徒弟,讓近三萬人靠著這門手藝安居樂業(yè);銅梁龍燈彩扎傳承人周合平,在國慶慶典與央視春晚的舞臺上大膽創(chuàng)新,讓變色龍、鏡面龍驚艷全國,讓古老龍舞在新時代煥發(fā)靈動生機。
尋常巷陌間,辣椒的香氣更是無孔不入,成了重慶人舌尖上的共同信仰。老輩人常說,重慶火鍋的辣,是碼頭文化熬出來的——早年朝天門碼頭,纖夫腳夫們赤著脊梁沿江跋涉,濕寒浸骨。暮色四合時,便在江灘上支起黑鐵鍋,劈柴生火,丟一把曬干的朝天椒、一把青花椒,再舀幾瓢江水,咕嘟咕嘟煮出一鍋紅湯。切幾片粗糲的牛肉、撈幾葉江邊的青菜,燙熟了便蹲在鍋邊大快朵頤,辣得額頭冒汗、脊背生風,一身濕寒便散了個干凈。如今的火鍋店,早沒了江灘野炊的粗獷,卻藏著不變的熱辣。紅湯鍋底咕嘟咕嘟翻滾著,牛油的醇厚裹著朝天椒的熱烈,花椒的麻香纏著燈籠椒的鮮爽,毛肚七上八下涮出脆嫩,鴨腸三起三落燙出鮮香。食客們圍爐而坐,紅油沾唇,汗流浹背,手里的瓷碗叮當作響,嘴里直呼“巴適得板”,熱鬧的煙火氣能飄出半條街。
清晨的街頭,天剛蒙蒙亮,小面攤的煤油燈便亮了起來。守攤的老師傅系著油乎乎的圍裙,抓起一把堿水面往沸水里一丟,筷子攪上幾圈,面便在鍋里翻起了花。撈面、甩水、入碗,動作一氣呵成,再淋上一勺秘制紅油——這紅油可有講究,得選石柱紅辣椒,曬得干透發(fā)亮,再用石臼舂成粗粉,加菜籽油、姜片、蒜瓣,文火慢煉上半個時辰,煉出的紅油紅亮香辣,不燥不烈。撒上芽菜、花生、蔥花,再臥一個金黃的煎蛋,筷子一攪,辣香撲鼻。穿校服的學生、拎公文包的上班族、晨練的老人,都端著碗蹲在路邊,吸溜吸溜吃得香甜,一碗熱辣的小面下肚,便是重慶人一天活力的開端。
還有那酸辣粉,相傳是民國年間挑夫們的充饑食。挑夫們走街串巷,擔子一頭是炭火,一頭是紅薯粉,支起攤子便能開張。如今的酸辣粉攤前,總圍著一群饞嘴的食客,紅薯粉在沸水里煮得筋道爽滑,撈進碗里,澆上紅油辣子,撒上酸豆角、花生米、香菜,再淋一勺陳醋。哧溜哧溜下肚,酸辣過癮,讓人欲罷不能。就連磁器口的陳麻花,也有辣味款藏著驚喜,酥脆的麻花裹著細密的辣椒面,甜辣交織,成了游客行囊里的搶手貨。辣椒是重慶美食的共性,更是重慶人性格的寫照,熱辣、耿直、熱烈,藏在每一縷煙火氣里。
它的傳奇,是英雄熱血鑄就的豐碑。渣滓洞的青松,至今還挺立著不屈的脊梁,那些為了民族解放舍生取義的先烈,用血肉之軀在鐵窗之內書寫了最壯美的史詩?;璋党睗竦睦畏坷?,江竹筠的十指被竹簽釘入,鮮血浸透了囚衣,敵人的獰笑與嘶吼在耳邊回蕩,她卻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共產(chǎn)黨員的意志是鋼鐵!”那聲音不大,卻似驚雷,震得敵人膽寒。獄友們隔著鐵欄,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眼中的光愈發(fā)熾熱。被稱為“鐵窗詩人”的何敬平,在油燈下蜷著身子,用撿來的紙片和炭筆,一筆一劃寫下“為著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愿——愿把這牢底坐穿”。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與窗外的風雨聲交織,成了黑夜里最動人的戰(zhàn)歌。直到重慶解放前夕的“11·27大屠殺”的槍聲響起,他將詩稿塞給獄友,笑著走向刑場,那笑容里,滿是對黎明的期盼。
抗日戰(zhàn)爭時期,重慶成了烽火中的戰(zhàn)時首都。朝天門碼頭的汽笛聲里,滿載著軍火與物資的船只晝夜不息;街頭巷尾的墻壁上,“保衛(wèi)大重慶”“還我河山”的標語鮮紅似火。無數(shù)仁人志士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文人放下筆桿扛起槍,商人散盡家財捐錢糧,就連街邊賣小面的攤主,也會在碗底悄悄多埋一撮辣子,給奔赴前線的士兵們添一份熱辣的勇氣。解放戰(zhàn)爭的烽煙里,“雙槍老太婆”劉隆華一襲藍布衫,一頭短發(fā)利落地貼在耳后,她化身《新華日報》記者,穿梭在大街小巷收集情報,又在華鎣山的密林里打響起義第一槍。雙槍連發(fā)的脆響,驚破了敵人的膽,也點燃了川東大地的革命火種。英雄的名字,刻在歷史的長卷上,刻在重慶人的骨血里,讓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赤誠的愛國情懷,恰似那紅亮的辣椒,熾熱而堅定。
而今的重慶,更是一座意氣風發(fā)的現(xiàn)代大都市。鱗次櫛比的高樓直插云霄,軌道交通穿樓而過,驚艷了世界;兩江交匯的江面上,游船如梭,載著歡聲笑語,駛向更遠的遠方。古老的城墻與嶄新的地標遙遙相望,傳統(tǒng)的民俗與新潮的風尚和諧共生。它既有“萬壑爭流勢若虹”的豪邁,又有“丹楓似火映江紅”的溫婉;既有英雄的鐵血丹心,又有市井的煙火柔情,更有那一抹辣椒紅,點綴著整座城的鮮活與熱烈。
三赴山城,次次流連。我總在想,重慶究竟是怎樣一座城?它是山水的寵兒,是文化的載體,是英雄的故里,是人間的煙火場。它站在歷史與未來的交匯點上,將秀麗與雄渾、古老與現(xiàn)代、熱血與柔情,揉成了一曲蕩氣回腸的歌。重慶,重慶,當為你點贊,當為你喝彩!
202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