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阿婆的十日相伴,短得像檐角一滴雨,剛落便收,卻在我心里蓄起一汪溫潤的泉。
初來時,阿婆的心還系在前一位照料者小溫身上。每次和女兒視頻,她總把臉貼向屏幕,反復問:“小溫幾時回來?”那語氣里的依戀,纏纏繞繞,聽得人心里發(fā)軟。我默默接手所有瑣細:清晨守著一縷蒸汽,將蛋液攪得勻凈,蒸出嫩如凝脂的蛋羹;晌午去市場挑一塊透亮的咸肉,配自家腌的青菜,燜出油亮亮的菜飯;得空便挨著她坐在朝陽的房間里,聽她講那些泛黃的往事。說話時,她的手常輕輕搭在膝頭,我觸到她的指尖,總是微涼的。阿婆說:“幾十年都這樣,暖不起來似的?!蔽冶愫茏匀坏貙⑺氖謹n進掌心,慢慢地搓著,用我的溫度去煨那歲月的涼。她不再繼續(xù)說往事,只是看著我笑,眼里漾著安寧的光。有時講到興起,她會忽然哼上一兩句我聽不懂的老歌,調子悠悠的,帶著舊時光的溫暾,眼里也跟著泛起柔和的光。
阿婆一生要強——后來才知道,這份要強里浸潤著幾十年的職業(yè)底色。作為一名老黨員,她在司法系統(tǒng)工作了一輩子,九十歲前,身上毛衣褲襪依然自己織就,針腳如法律條文般嚴謹縝密。她看的書也特別,除了文史,還有蒙了薄塵的專業(yè)卷宗。我們聊天,能從街坊瑣事自然滑向“程序正義”,她說話不急不緩,邏輯清晰,眼里偶爾閃過昔日辦案時的審慎光芒。即便是談論這些嚴謹?shù)脑掝},她的手也依舊涼著。我便一邊聽,一邊繼續(xù)那無聲的、輕柔的搓揉,仿佛這樣也能讓那些堅硬的道理,變得暖潤一些。許是飯菜合口,許是這跨越年齡的對話讓她欣喜,不過兩三日,她提起小溫的次數(shù),便像秋后的蟬聲,漸漸稀了。
那碗打翻的蒸蛋,是十日里最教我心疼的定格。晨光剛漫過窗臺,我把瓷碗輕放桌角,轉身取勺的工夫,便聽見“哐當”一聲。回頭時,蛋液正順著桌沿往下淌,她衣襟上也濺了幾點鵝黃。這位曾經(jīng)在法庭上從容不迫的老人,此刻正無措地搓著手,眼圈微微發(fā)紅,連聲說:“對不起呀,丫頭,給你添亂了?!本攀龤q的身體弓著,眼神里滿是孩童般的惶然。我鼻尖一酸,蹲下身慢慢擦凈,柔聲哄著:“碎碎平安呀阿婆,咱們再蒸?!辈粮蓛艉螅以俅挝兆∷氖帧绕饺崭鼪隽诵?,許是受了驚。我便更用力也更緩地搓著,直到那蒼白的指尖,終于透出一點淡淡的粉。她抬起頭,眼角皺紋里漾開淺淺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放下所有身份后的柔軟。
阿婆有她可愛的執(zhí)拗。每晚宵夜必是十二只小餛飩,一只不能少,像恪守某種不成文的規(guī)定。而每晚睡前,她必定顫巍巍地起身,親自去檢查一遍門鎖——手緩緩撫過門閂,推一推,再拉一拉,那份仔細,宛如當年核對卷宗證據(jù)。檢查完畢回來,她的手總會帶上一點金屬的寒意。我便在扶她回床坐下時,很順手地將她的手裹住,暖著。這成了我們之間一個不言而喻的習慣。直到那天中午,她吃了我燜的咸肉菜飯,竟比平日多吃了一倍。我怕她積食,晚上便悄悄減了兩只餛飩。誰知碗剛見底,她便癟著嘴小聲嘀咕:“沒飽呢……”說著背過手,從兜里摸出幾顆裹著糖霜的紅棗,飛快地往嘴里送了一顆。那狡黠又委屈的神氣,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褪去所有社會身份,她本質上仍是個藏零食的老小孩。

十日光陰,靜如沙漏。臨走前,我蹲在她膝邊:“阿婆,后天小溫就回來啦,我也該回家了。”她怔了怔,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掌心溫熱,干而輕柔——那雙被我搓暖過無數(shù)次的手,這一次,反過來緊緊握住了我?!把绢^,”她笑眼彎彎,“咱們雖只十天的緣分,可我歡喜得很。你是個女秀才,飯做得好,話也說得貼心,咱倆是忘年交呢?!?/div>
她執(zhí)意要合影,又掏出手機——那微信她用得比許多老人溜,說是“要跟上時代,還要檢查孫輩朋友圈呢”。鏡頭里,她銀發(fā)整齊,笑容清澈,身后書架上還立著幾本厚重的《司法案例選編》。陽光落在她臉上,那一刻,我仿佛看見時光如何將鋼煉成繞指柔。
如今我手機里仍存著那張照片。每次看見,便想起十個朝暮里的暖意——那不僅是生活上的照料,更是一種跨越歲月的精神照拂。而指間仿佛還殘留著一種觸覺的記憶:那微微的涼,以及掌心相對時,一點點傳遞過去的、微不足道卻無比確鑿的暖。她讓我看見,一個人如何將職業(yè)的嚴謹化入生活的肌理,又在生命的暮年,坦然而赤誠地擁抱所有的依賴與稚氣。
窗外流云舒卷,我忽然想起她偷塞紅棗的模樣,想起她哼歌時瞇起的眼睛,想起她微涼的手指在我掌心漸漸柔軟放松的信任,想起每個夜晚她檢查門鎖時那認真而安心的背影,嘴角不自覺揚起。阿婆,今日的餛飩,可吃夠十二只了么?您這位老黨員,現(xiàn)在是不是又在用微信,認真地給某個朋友圈點贊呢?
陳嵐,女,筆名山風。喜愛文學,時有作品散發(fā)于報刊和網(wǎng)絡,多次獲征文作品獎。現(xiàn)為高郵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揚州市文創(chuàng)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