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陽光照進(jìn)樹洞》
文/宋紅蓮
我不是突然想起唐拐子的，是唐拐子想起了我，突然打來了電話?！拔梗瑝影?，是我，拐子。”
“誰呀？”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聲音既陌生又熟悉——能直呼乳名的，定然是熟人，且關(guān)系不一般。我們這兒的方言里，有時也會稱呼大哥或朋友中的老大為“拐子”。我在腦子里快速搜索，卻怎么也想不起是誰。
“我啊，唐拐子?！?/p>
“哦——拐子啊?！彪y怪聲音如此。陌生，是因為我們分開了三十多年；熟悉，是因為我們在村里一同生活過近二十年。
長大后各奔前程，許多伙伴和同學(xué)漸漸失聯(lián)。人一旦靜下來，就會生出諸多念想，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各式各樣的“朋友會”“同學(xué)會”“戰(zhàn)友會”。我曾在一些聚會上打聽過唐拐子的音訊，得到的卻都是搖頭。我有些驚奇：“拐子，你是怎么弄到我的手機號碼的？”
唐拐子說：“這還不簡單？你常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我經(jīng)常看，昨天就看到了你發(fā)的那首《恰好陽光照進(jìn)樹洞》。巧的是，編輯曾經(jīng)采訪過我，留有聯(lián)系方式，我便問了他。不過也不容易，人家一開始不肯給，弄清我和你的關(guān)系后才肯告知?！?/p>
“哦——”唐拐子竟有事跡上過報紙？我倒未曾留意。看來，想找一個人，只要用心，條條道路通羅馬。唐拐子在“動腦子、想辦法”這方面，向來比我們高出一籌，這次“我沒找到他，他卻找到我”，便又是一次證明。
“你最近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聚聚，我們怕是二十幾年沒見面了吧？”
“是三十多年沒見面了。我有時間，你在哪兒？是我過去，還是你過來？”
“我在武漢，還是我回去吧。我們找一條熟悉的河邊坐一坐?！?/p>
“可以，就去東荊河邊?！?/p>
“好，這個周末就回去。”
因遺傳，唐拐子天生患有小兒麻痹癥，一條腿彎曲，一只腳踮著，走路一瘸一拐。這注定他一生要比旁人多些辛苦勞累——許多事他都做不了。比如挑水，我們長到十多歲，都會幫父母挑水，一桶挑不動就挑半桶，總歸是要搭把手的?？商乒兆硬恍?，一擔(dān)水挑回家，大半都會晃蕩在路上。上學(xué)的路，我們走得輕輕松松，他卻總要滿頭大汗。還有不少體育項目，他也沒法參加，像打籃球、跑步、跳高、接力賽，只要他在一組，多半是輸定了。所以他一直很孤獨，沒多少同學(xué)愿意陪他，只有我與他同桌，再加上老實巴交的根子，三人感情稍好些。放學(xué)路上，我們有時會陪他慢慢走；他走累了、腳痛了，我和根子便各挽住他一只胳膊，架著他前行。
不過，唐拐子雖身體有缺陷，腦子卻比我們靈光，愛琢磨事兒，往往能補上短板。就說挑水灑路的問題，他在木桶水面上放兩片無毒的樹葉子或菜葉子，便穩(wěn)穩(wěn)抑制住了水面晃蕩。最能體現(xiàn)他聰明的，是游泳。水網(wǎng)湖區(qū)的男孩子都會游泳，但本領(lǐng)有高有低。起初我們以為他身體不便，定然游不過我們，比賽時還像龜兔賽跑般洋洋得意。誰知一聲令下，我們慢悠悠往前游，他卻一個猛子扎進(jìn)水里沒了蹤影。等我們游到一半，他早已冒出頭，搶到了目標(biāo)，反復(fù)幾次都是如此。我們驚呼：“你是怎么游的？莫不是條魚吧？”
我們村子在老西荊河與雙利河的夾角處，主河與支流間建有一道管制閘。因水勢落差大，閘道內(nèi)水流洶涌，過往船只稍不留意就會傾覆，有人想從閘道迎水游過，簡直是天方夜譚?？商乒兆诱f他能游過去，我們笑他癡人說夢，他卻當(dāng)真當(dāng)著我們的面，一個猛子從閘道穿了過去，把我們驚得目瞪口呆。我們紛紛追問秘訣，他卻笑而不答，這事兒至今仍是個謎。
閘口水急，有時貨船會傾覆，滿河漂著貨物。那時的食品多是紙質(zhì)包裝，遇水便濕，我們這些孩子就會跳下水，撈些糖果、餅干、雞蛋糕吃。唐拐子水性好、游得快，跟著貨物追趕，總能撈得最多。但他從不獨吞，總會分些給我們，皆大歡喜。
都說上帝為你關(guān)上一扇門，總會為你打開一扇窗，這話我信了。
后來，唐拐子被父母安排去學(xué)裁縫手藝，出門做工，沒日沒夜走街串鄉(xiāng)；我也忙于讀書，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兩人便很少見面了。只聽說他裁縫做得十分出色，我們的交往，也便止于此。
星期六這天，天氣晴朗，東邊天上早早掛起了紅燈籠。唐拐子一早就出發(fā)了，想來心情急迫，就像我有時總想回老家轉(zhuǎn)一轉(zhuǎn)那般。
我問他：“是你自己開車嗎？路上慢點開?！蔽蚁胫碛袣埣玻_車多有不便，雖現(xiàn)代技術(shù)改裝的車輛有保障，仍不免擔(dān)心，忍不住叮囑兩句。
他說：“我不會開車，是我小兒子小亮開的。就是當(dāng)年為了生他，我們被罰了八百元的那個。”
“哦——”這我便放心了。
“那時候八百元可不是小數(shù)目，掙來不易，足以用壞兩臺縫紉機！”唐拐子回潛江，顯得格外興奮，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才掛了電話。我即將與老家的伙伴重逢，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靜。
武漢到潛江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路程，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開車來到城區(qū)西北角的“楚育苑”等候。楚育苑緊挨東荊河大堤，是一片新栽的杉樹林，尚年輕，枝葉豐茂、綠意成蔭，林下甬道蜿蜒曲折，適合休閑漫步。從大堤上望去，楚育苑開闊得像一片泛著綠波的湖。
我沿著大堤走幾十米草灘，便到了唐拐子說的“找一條河邊坐一坐”的地方——這是我精心挑選的，其他地方怕他行走不便。
我把車停在楚育苑停車場，給唐拐子發(fā)了定位，便安心躺在座椅上，放下車窗吹風(fēng)，抱著后腦勺聽起了音樂。
停車場很大，也是一處露營地，有些車輛駐扎在此，有些忙著離開，進(jìn)進(jìn)出出，頗為繁忙。
不多時，一輛黑色加長奔馳車朝我旁邊的車位倒車入庫。我擔(dān)心車長易發(fā)生刮蹭，急忙下車，熱心地幫助“看著點兒”，揮動手臂示意司機“往左打、往右打”。
奔馳車全程沒開窗，深色玻璃擋住了里面的一切。我這才意識到，車上或許裝有全息技術(shù)設(shè)備，說不定倒車入庫都是全自動的，便停下了手，略帶尷尬地站在一旁欣賞自動駕駛。
果然，奔馳車精準(zhǔn)入庫。我暗自驚嘆：是誰這么闊氣，開著豪車來野游？
這時，奔馳車的駕駛門和中門同時無聲自動打開。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下車后朝我點頭微笑，禮貌地道了聲“謝謝”，隨即快步走向中門，按動車?yán)锏囊粋€開關(guān)。一陣電機嗡嗡作響，一個座椅緩緩滑出車外。座椅上坐著一位老者，穿一身黑灰色便服，頭發(fā)花白，滿臉帶笑地望著我：“壇子。”
一聲“壇子”，令我心頭一震——僅憑這聲呼喚，我便認(rèn)出，眼前這位老者正是唐拐子。
唐拐子喊過年輕人：“小亮，快過來叫譚叔叔。”
年輕人很聽話，聲音洪亮地喊了一聲“譚叔叔”，沒加“好”字，反倒顯出幾分熟絡(luò)與親切。
小亮還想繼續(xù)操作，把座椅卸下來當(dāng)輪椅，卻被唐拐子阻止了：“我自己下來?！?/p>
畢竟年紀(jì)大了，再加上腿腳不便，他下車時有些吃力。小亮想上前攙扶，又被他攔住。唐拐子朝我喊了一聲：“壇子?！?/p>
我這才回過神，上前像小時候那樣，拉起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肩上。這一拉一搭，兩人相視一笑，時光仿佛飛速倒轉(zhuǎn)，回到了童年少年時，幾十年的陌生感瞬間煙消云散。
我們一同朝東荊河大堤走去。小亮許是早已習(xí)慣隨時照顧父親，跟著走了幾步。唐拐子回頭吩咐：“你別跟過來了，在車?yán)锔愫煤笄诰托??！?/p>
“好。”小亮溫順地應(yīng)道。
我問：“什么叫車?yán)锔愫煤笄?？?/p>
唐拐子說：“車?yán)镅b了一套廚具系統(tǒng)?！?/p>
我說：“今天該我做東，我已經(jīng)訂了餐廳，快叫小亮別忙活了?！?/p>
唐拐子問：“你想不想吃老家的烤糍粑？”
“當(dāng)然想，都幾十年沒吃過了！”小時候我們也愛放野火、玩野炊，放假無事，就偷拿家里的雞蛋和糍粑，用幾塊磚頭架起，橫兩根濕木棍，下面生火烤雞蛋，上面明火烤糍粑，那滋味，別提多香了。我好奇：“你車?yán)镌趺磿恤亵?？?/p>
唐拐子說：“我前兩天回過一次老家，是根子給的。根子還記得吧？他一直在村里當(dāng)支書，都二十幾年了。”
“哦——根子當(dāng)然記得，他當(dāng)支書的事我也知道?！?/p>
正如我預(yù)料的那樣，我架著唐拐子爬上大堤、穿過林帶、走過草灘，來到河邊時，他剛好渾身發(fā)熱。我們立刻找了塊厚實的草坪，席地而坐。
眼前的東荊河只剩一條河心，和老家的西荊河有些相似，彎彎曲曲，流水匆匆。眼下正是初夏，不適宜下水游泳。唐拐子望著河水說：“真想下去游一會兒啊?！?/p>
我想起他當(dāng)年游泳過閘道的舊事，問：“你當(dāng)年是怎么過閘道的？現(xiàn)在總可以說了吧？”
唐拐子一笑：“其實很簡單。你們在水面上游，阻力大、劃水力小；我一猛子扎到底，阻力小，還能攀著泥巴使勁，自然能贏?！?/p>
“哦——”道理無需深刻，關(guān)鍵在于能否掌握。這么簡單的原理，我們當(dāng)初怎么就沒想到呢？還是唐拐子腦子靈活，愛思索。
唐拐子說，后來他學(xué)完裁縫出師，便組織師弟師妹、徒弟們辦起了家庭服裝廠。因為他是師兄、是老大，是“拐子”，便責(zé)無旁貸地領(lǐng)著大伙兒干了起來，一干就成了，如今已發(fā)展成集團公司，他是董事長?，F(xiàn)在大女兒接手了生意，他退居二線。至于那輛昂貴的奔馳車，車上還配有辦公系統(tǒng)，并非為了彰顯身份，而是因其功能齊全，能幫他正常工作和生活。
聊著笑著，唐拐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話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報紙展開。我一看，正是刊登了我那首現(xiàn)代詩《恰好陽光照進(jìn)樹洞》的報紙。
經(jīng)年累月，有些壞的部位
無法阻止其腐朽
最終形成了一個洞
這也不一定是壞事
一只流浪貓鉆進(jìn)來
把寒冷的夜
蜷成一團溫軟的夢
旁邊，墻皮剝落的地方
生長出幾株野薺
在潮濕的陰影里
練習(xí)如何把寂靜，染出
點點墨綠
那些被遺忘的裂縫
成為風(fēng)的樂器
在無人傾聽的夜晚，吹奏
安慰失眠之人的曲目
我看到時
恰好陽光照進(jìn)樹洞
送來一個足夠?qū)庫o的理由
腐朽并不總是終結(jié)，有時
只是把舊殼慢慢掏空
騰出空間
重新裝一個故事的開頭
就像這束陽光，這只貓
會不經(jīng)意地光顧
當(dāng)我們以為
生活已經(jīng)千瘡百孔
其實，每一個洞
都在偷偷孕育一場
立志于碰撞和開辟的啟蒙
唐拐子問我：“這個樹洞，是不是說的村口那棵老柳樹上的？”
老家村口確實有一棵幾百年的老柳樹，村里有老人把它當(dāng)成樹精，逢年過節(jié)會提著酒壺來敬奉，對著樹嘀咕半天。樹干上確實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樹洞，是小貓、小狗、飛鳥的樂園。說實話，寫這首詩時，我腦子里閃過許多老家的人和事，自然也包括唐拐子和他剛提到的根子。我問：“你和根子常聯(lián)系嗎？”
唐拐子說：“也不算常聯(lián)系，是這次退下來后回老家才聯(lián)系上的。我?guī)退诖謇锝藗€花鼓戲劇團。那個老李頭還記得嗎？”
“記得，就是那個走路、干活都要唱兩句的老李頭吧？”
“正是。這次我請他當(dāng)師父，培養(yǎng)了一批新演員。最近排好了一出《秦香蓮》，明天在村里演出，我想回去看看?！?/p>
“哦——”
說起劇團，唐拐子幾次欲言又止。我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有什么話想說？”
唐拐子說：“根子說，村里劇團缺劇本，現(xiàn)有的都是殘破不全的舊戲，沒法排演。這時候我就想到了你，你在文化界有名氣，找市花鼓戲劇團要兩個劇本應(yīng)該不難，實在不行，你自己寫兩個也行?！?/p>
我說：“寫劇本我恐怕不行，隔行如隔山?！?/p>
唐拐子說：“我看你寫的《梅香磕頭》就挺好，挺適合改成劇本。以我的經(jīng)歷來看，不懂就學(xué)嘛，沒人天生就會。”
這話有理?！昂茫还苁墙柽€是寫，劇本的事我來解決。”
“那我就放心了。”
伙伴相見，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一晃就是一天。
夕陽像一只緩緩收攏翅膀的鳥，一點點往河面沉落。東荊河被染成一條流動的金帶，風(fēng)從河心吹來，帶著水腥味和草香，也裹挾著我們一肚子沒說完的話。
我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唐拐子。他坐在草坪上，一條腿微微蜷著，另一條腿伸直，褲腳被風(fēng)吹得輕輕抖動。他的頭發(fā)比我記憶中更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比我想象的更深，但那雙眼睛，仍像小時候那樣閃著光，說話時會習(xí)慣性地瞇一下，似在盤算什么，又似在認(rèn)真傾聽。
“時間不早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再不走，天黑了路不好走?！?/p>
唐拐子抬頭看了看天，又望了望遠(yuǎn)處的楚育苑。杉樹林在夕陽下靜默佇立，風(fēng)一吹，枝葉搖晃，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他嘆了口氣：“唉，時間這東西，真不經(jīng)用。”
我伸出手，像剛才那樣把他的胳膊搭到我肩上。他沒有拒絕，只是笑著說：“你這壇子，還是這么實在。”
我們慢慢往大堤上走，每走一步，腳下的草就發(fā)出一聲輕響，像是在為我們計數(shù)。小亮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大堤上，朝我們揮手，他身后，那輛黑色奔馳靜靜停放著，像一頭爬起來準(zhǔn)備回家的牛。
“你明天真要回村里看戲？”我問。
“當(dāng)然要去，”唐拐子說，“這是我退下來后，做的第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以前忙著掙錢、忙著把廠子做大，現(xiàn)在總算有時間，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了。”
“你喜歡看戲？”我有些意外。
“也不算喜歡，”他想了想，“就是想讓村里熱鬧點。我們小時候，村里一唱戲就跟過節(jié)似的，現(xiàn)在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冷清得很?！?/p>
我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柳樹，逢年過節(jié)，總有老人提著酒壺在樹底下站半天，對著樹說話。那時我覺得好笑，如今想來，不過是有人在與自己的孤獨對話。
“劇本的事你放心，”我對唐拐子說，“劇本我來想辦法，就算我不會寫，也能找人一起改。實在不行，我就把《梅香磕頭》改成花鼓戲，讓你瞧瞧。”
“那我就等著看戲了，”唐拐子笑起來，眼角皺紋擠在一起，“你寫的戲，我一定坐第一排。”
走到大堤上，小亮迎了上來，扶著唐拐子慢慢走。唐拐子忽然問我：“我們小時候在大堤上追著跑，你說，那時候誰能想到，你會開著奔馳回來，我會在報刊上發(fā)表小說和詩?！?/p>
“像做夢，”我點頭，“那時候誰能想到，你會開著奔馳回來，我會在報刊上發(fā)表小說和詩。”
“我也沒想到，”他頓了頓，“我這條瘸腿，還能走到今天。”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抱怨，也沒有得意，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忽然想起他小時候在閘道里游泳的模樣，一個猛子扎下去，像扎進(jìn)了命運的深處，又從另一個地方鉆了出來。
“拐子，”我叫了他一聲，“你這一輩子，算不算對得起自己？”
他想了想：“算吧。該吃的苦吃了，該享的福也享了。要說遺憾，就是跟你們這些伙伴，少聚了幾十年。”
“以后可以多聚?！蔽艺f。
“對，以后多聚，”他看著我，“我有空就回來，我們還來河邊坐一坐，就像今天這樣。”
小亮把唐拐子扶上車，座椅緩緩滑進(jìn)車內(nèi)。車門關(guān)上之前，唐拐子探出頭來：“壇子，那天我看你那首詩，看了好幾遍，寫得真好?！?/p>
“哪一句？”我問。
“‘腐朽并不總是終結(jié)，有時只是把舊殼慢慢掏空，騰出空間，重新裝一個故事的開頭?！彼蛔忠活D地念道，“我覺得，這句話像是在說我。”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你現(xiàn)在這個故事的開頭，寫得怎么樣？”
“剛起筆，”他也笑了，“后面還要慢慢寫?！?/p>
車門關(guān)上，車窗緩緩升起。黑色奔馳在夕陽下閃了一下光，平穩(wěn)地駛出停車場。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影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fēng)從東荊河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楚育苑的杉樹林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像一片正在生長的海。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就像這些杉樹，從土里扎根，經(jīng)風(fēng)歷雨，被歲月一點點拔高，卻始終站在原地，把根扎在同一片土地上。
我回到車?yán)?，發(fā)動引擎爬上大堤準(zhǔn)備離開。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大堤，又看了一眼東荊河。水面上，最后一抹夕陽正在褪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拐子發(fā)來的微信：“壇子，謝謝你今天陪我?！?/p>
我回了一句：“下次換我去找你?！?/p>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等你劇團的戲排好了，提前告訴我，我一定回去看。”
他很快回了一個“好”字，后面跟了一個笑臉。
我放下手機，打開音樂。播放器里恰好放起一首老歌，旋律有些陳舊，卻格外熟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們在村口老柳樹下追逐打鬧，想起唐拐子一瘸一拐地奔跑，想起他在閘道里像魚一樣穿梭，想起他在布面上勾勒針線，一針一線，把布料縫成衣裳，也把自己的一生，縫得有模有樣。
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大堤上有路燈亮起來，像一串被拉長的光，沿著東荊河大堤延伸開去。遠(yuǎn)處的村莊里，隱約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花鼓戲的鑼鼓聲，從記憶深處飄來，在耳邊回響。
我知道，有些故事，已經(jīng)翻到了最后一頁；有些故事，才剛剛開始。就像村口那棵老柳樹，樹洞里住著貓，住著鳥，住著風(fēng)，也住著我們的童年。它腐朽過，空洞過，卻依然在春天抽出新芽，在夏天撐起陰涼，在秋天落下枯葉，在冬天守著村莊的寂寞。
而我們，不過是從那個樹洞里走出來的人，帶著一身的傷痕與光亮，在各自的路上前行。偶爾停下來，望見彼此，說一句：“原來你也在這里?！钡鹊较乱淮侮柟庹者M(jìn)樹洞的時候，我們大概還會再見。到那時，老柳樹還在，劇團的鑼鼓還在，我們的故事，也還會繼續(xù)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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