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的日頭
作者/李曉梅
今兒是三九頭一天。老話說“三九四九,凍破石頭”,我早早把厚棉襖備在床頭,想著推門就得灌一脖子冷風(fēng)??善媪?,天剛亮,窗戶外頭明晃晃的,亮得人心里一愣。推開窗——嗬!那日頭光“嘩”地一下全涌進(jìn)來,潑在瓷磚地面上,金燦燦的一片。哪里像三九的日頭,倒像是誰家忘了收回去的好光景,暖暖地、干爽爽地,鋪了滿屋。天藍(lán)得透透的,像塊干干凈凈的舊棉布,一絲云彩絮兒也沒有。老媽在廚房拾掇早飯,隔著窗戶瞧了瞧,笑道:“今兒這日頭,可真是撿著寶了?!?/p>
吃過午飯,碗筷還泡在鍋里,老媽就坐不住了。她扶著桌邊慢慢站起來,身子微微側(cè)向窗外那片光亮里,說:“可不敢辜負(fù)了老天爺這片心。走,外頭轉(zhuǎn)轉(zhuǎn)去,沾沾日頭氣兒。”我說:“讓我爸休息會,我陪您去。”她眼里那點光,便更亮了些。
一出門,那股暖和勁兒,是實實在在地把人抱住了。不是夏天劈頭蓋臉的熱,是慢慢的,從頭頂滲下來,透過棉襖,一點點兒化進(jìn)骨頭縫里的舒坦。我們也沒個定準(zhǔn)去處,只順著屋后那條熟路慢悠悠地走。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李源村那片拆空了的地界。房子推倒了,院墻坍了,只剩下一大片坦蕩的黃土,向著日頭敞著懷。幾截矮墻根,孤零零地蹲在那兒,影子短短的,黑黑的,倒是被太陽曬得滿是耐心。怪了,一絲風(fēng)也沒有。靜極了,靜得好像能聽見陽光“沙沙”地落在土疙瘩上,又輕又軟。老媽說:“這兒好,背風(fēng),日頭足?!?/p>
我們便不走了。老媽瞧見一處向陽的墻根,磚舊得發(fā)紅,被歲月磨得沒了火氣。她走過去,用手掌輕輕拍了拍浮土,就挨著墻慢慢坐下了。我也跟著坐下,脊背剛靠上那磚墻,一股子扎實的、懶洋洋的熱氣,便透過棉襖,穩(wěn)穩(wěn)地貼了上來。人好像一下子被這暖意托住了,由不得長長地、緩緩地吁出一口氣。老媽瞇著眼,臉微微仰著,向著那光明的來處。她臉上那些細(xì)細(xì)的紋路,在明晃晃的日光里,竟也變得柔和了,淺淺的,彎彎的,像是被溫水漾開的漣漪。
不遠(yuǎn)不近的墻根下,也坐著幾位李源村的老人家。都穿著臃腫的深色棉衣,袖著手,有的閉目養(yǎng)神,有的低聲拉著家常。話頭也是懶懶的,有一搭沒一搭,順著日頭飄過來——“是啊,難得。”“這日頭,比襖子還頂事?!闭f完,便又沉進(jìn)各自那份靜默的享受里去了。陽光是頂公平的,照著舊磚,照著黃土,照著老人們花白的頭發(fā),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安詳?shù)?、毛茸茸的金邊。老媽輕輕嘆了口氣,那嘆聲里滿是舒展:“冬天有個這,就美得很了。”
坐得身上暖透了,像蓄滿了一小罐陽光,我們才又起身。這回索性胡亂走,穿過那片空曠地,上了大路,竟逛到了江南廣場。廣場開闊,那日頭便顯得愈發(fā)慷慨,毫無保留地潑灑下來。我們又折向河堤。河瘦了許多,水是幽幽的綠,看一眼都覺得清冷。好在堤上的水泥路被曬得發(fā)白,走上去,腳底還是暖的。
就這么走著,我心里忽然透亮了。老媽總說的“好天氣”,原來和溫度計上的數(shù)字沒多大干系。全看有沒有這個日頭,和有沒有那陣攪亂一切的風(fēng)。有了日頭,就有了著落;沒有風(fēng),這著落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人身上,攢著,不散。這才是老百姓心里,最實在的晴天。
快到家門口時,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光變成了淡淡的金色,像溫涼的蜂蜜,涂在屋頂和樹梢上。老媽停下腳,回頭望了望天邊,很肯定地說:“這一冬里,就今兒,天最好?!?/p>
我攙著她的胳膊,棉襖袖子被曬得蓬松而溫暖。我說:“媽,往后啊,但凡是這樣的好天,咱就出來。路上碰見老伙計,就站下說兩句;走乏了,隨便哪兒一坐,讓日頭曬著脊梁。啥也不想,就看天,看云,咱就享享這日頭的福?!?/p>
老媽笑了,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她眼角的皺紋細(xì)細(xì)地聚攏,又緩緩漾開,里面盛著的,全是此刻柔和的、金黃的天光。
進(jìn)了屋,身上那股暖意還在,松松地裹著人。我知道,明天,風(fēng)或許就來了,天或許就陰了??赡怯钟惺裁搓P(guān)系呢?三九的頭一天,我們已經(jīng)把一整塊圓圓融融的好時光,揣在懷里,帶回家了。這團(tuán)暖意,夠焐很久了...
寫于2026年1月8日下午4:22
本文作者李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