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洪明 《鷹鳴盤旋》 70*75cm
1、我的孤獨像一頭驢
晨曦，初露的陽光，打在灰暗的草地上
遍布草地的
河流，湖泊，閃著銀光
一望無際的草地，沒有盡頭
綠皮火車跑起來，是不是很絕望？
藏羚羊在圍欄邊，呆呆張望
綠皮火車如一節(jié)枯木，它被隨意
拋在蒼黃的大地上，如同一個
精疲力盡的老人，吭哧吭哧爬過山崗
天空下的世界那么大，它既不需要主人
也不需要黃金，它只需要
一朵白云，掛在獨行者的頭頂上
白云下，我的孤單，像一頭驢
白云的影子是一根木樁
我要把自已，緊緊拴在它的身上
2、青藏高原
每一座山頂都住著神
每一片星空，都住滿了人
每一座楠木殿里，都坐著紅衣喇嘛
每一只獨自飛過的鳥
都在運送亡靈
每一只破碎的瓦罐里，都曾盛滿
澆灌禾苗的甘霖
而每一條索鏈，都必須要拴牢
一個罪孽深重的人
每一條淺淺的溪水啊，都洗滌過
臟兮兮的奴隸，也沐浴過潔白的度母
在這片高高的原野上
我一路昏昏沉沉，是個不知何往之人
明亮的雪山，鏡子一樣擺在面前
它照見了我茫然無助的心
3、我們的一切都有人預(yù)知
吃腐肉的禿鷲，先于死者知道
天葬臺上開著六道門
山崗上的風(fēng)馬旗，知道心靈、大地
火焰、天空和江河的秩序
大峽谷里的佛掌沙，知道雅魯藏布江的
風(fēng)向和灘涂上的密碼
閉關(guān)三年三個月零三天的達仕喇嘛
睫毛上塵土滑落，他知道自己該醒了
匍匐在大地上的扎西兄弟
突然看見雪山賞賜的蟲草和雪蓮
——他激動的哭了
磕長頭的朝圣者，知道自己肉體己死
而靈魂和牙齒將被摁進佛前的
木樁，他流著淚笑了
身披天珠和綠松石的白瑪家的黑牦牛
靜靜地走向天邊
它知道自己就要離開家了
以雷聲、螺號、彩虹和蒼鷹為征兆
垂暮的佛爺知道轉(zhuǎn)世的時刻到了
我一個人走過拉姆拉措山口，塵世啊
我在那面巨大的鏡子里
——突然看見未來的自己了
4、白瑪
在趕往那曲的路上，我知道
念青唐古拉山口，正刮起一陣旋風(fēng)
雪花順著峽谷涌出
白瑪家的牦牛，站在山坡上
這么多年，它們好像一動不動
白瑪用一百條辮子，拴住一群黑牦牛
白瑪又用一百個花環(huán)
拴住一頭白牦牛。當(dāng)大雪停止
一片虹光出現(xiàn)在頭頂
白瑪唱著歌，騎在白牦牛身上
到河邊去飲水。白瑪?shù)难劾锪髦鴾I
像個憂傷的度母
青岡樹模仿了冰凌的尖刺
赤麻燕托起了整個湖泊的波紋
而崖洞里那個苦修者
卻是她十五年前青梅竹馬的情人
現(xiàn)在他需要用月亮來供養(yǎng)
今夜月光清潔，手捧哈達的白瑪
一個人默默撲倒在大地上……
5、我擔(dān)心
我擔(dān)心車子爬過山坡，牦牛會變成
暴怒的漩渦。我擔(dān)心冰大板
把我逼入雷區(qū)，而我突然著火
我遇見的詩人，在湖水邊
流著淚彈唱，他被自己的獨白攫住
慢慢變回了倉央嘉措
而布達拉宮夜廣場上，人聲鼎沸
眾神俱在，我跪下，沉默
我擔(dān)心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天空、河流、土地和樹頂
都將拒絕成為一個人靈魂的歸宿
我會被迫投生為一個惡魔？
剛剛做回牧人的喇嘛，放下鞭子
又被接回山頂?shù)乃聫R
他會為我們念誦《生死本愿經(jīng)》嗎？
漫漫長夜啊，我擔(dān)心自己
走在星空下的草原上
一個人的寂靜，永遠(yuǎn)也無處訴說
6、凝視者
從布達拉宮的盲窗探出頭來
我迎面遇見的天空，是一個深淵
我是在命運的漫游中
突然被它抓住的，我盯住它的眼神
看見大海在后退，一滴水心悸的飛逝
它對我是窒息的
就這樣久久凝視，是水滴石穿
還是淚流滿面？
突然鼓聲轟地一響，鳥群唿哨飛過
偉大的生命卷成余音
像一朵白云被遠(yuǎn)方收走，消散
你留下的藍色多好啊，而我們命運蒼茫
兩個穹窿的凝視
生出了另一個深淵，它遼闊又無言
7、在哲蚌寺小坐
陽光，打在哲蚌寺的白墻上
世界一片清亮
梵香濃烈，諸神漂渺
上山的香客，像信仰中的蟻群一樣
后藏來的轉(zhuǎn)經(jīng)人
伏在臺階上流淚，他肩膀聳動
像一個委屈的孩子
時間的洪水，一波又一波
撞擊著措欽大殿門檻上的銅釘
把它打磨得那么薄，那么鋒利明亮
而我是誰？我千里迢迢而來
坐在哲蚌寺的白墻下，一個人陷入冥想
喧囂的俗世里，我利欲熏心
在諸神腳下，我心如止水？
活命在廣闊的塵世上
我們多么不容易啊，生死無依
悲欣交集，像孤兒一樣
今天，在佛菩薩面前，你貢獻了
全部的寶石、酥油、金粉、和美酒
而我，只有痛哭一場
8、擦擦謠
我有一個擦擦房，它建在石頭上
流浪的人啊
綠度母會牽著你的手
傷心的人啊
藥師菩薩就站在你的身旁
我有一個風(fēng)擦擦，人間
佛國多吉祥
我有一份心愿、一張嘴巴
一個祝福
在雪山下的白色山崗上
我和春風(fēng)說，沒有遺憾了
春花已看遍
相愛的姑娘在歌唱
我在風(fēng)中，是她的五彩風(fēng)馬
我在云中，是她的銀月亮
我憎惡的那個時代，仍然生活在遠(yuǎn)方
我熱愛的那個姑娘，慢慢在成長
塵世多好啊，每一個回來的人
都像盛開的格?；ㄒ粯?/span>
9、藏區(qū)少女來到大海邊
她胸口繡著蝴蝶，像大海繡著泡沫
海岸邊的鷗鳥，是一群興奮的小野獸
還是一個等待舔舐的傷口？
一位來自藏區(qū)的少女，看見的世界
是一片無垠的幻覺和藍色
這個世界太大了
佛啊，請你不要背叛我
此時的大海，包圍著春天
而磕長頭的人，正撲倒在岸邊
我有一朵雪蓮花，要獻給
圣山一樣的海浪。我有一只蝴蝶
要獻給天空一樣的藍色
我心有傷口呀，要獻給佛
——那寶石一樣長長的舌頭
在大海面前我要唱歌
像唱給一排排洶涌的墓碑
在大海面前我要跳舞，像跳給一群
背著雪山匍匐而來的親人
10、藏地記
糞餅在屋頂上，像黎明的時鐘
阿媽生火，做飯，喂牛，見虹禮佛
把羊群趕出村莊
天葬師帶了刀斧走向雪山，他要去
完成一部藏醫(yī)書里的解剖儀式
禿鷲像一群古老的牧民
它們接到牦牛、老虎和鼠兔的靈魂
它們也接到了唱著
草木經(jīng)和貝葉經(jīng)的人的靈魂
大寶法王，以白云和雷聲為征兆
以海螺和蓮花為征兆
發(fā)光的山谷里，都是海螺的聲音
人的聲音、暴雪和春天的聲音
扎基寺外的女人，身上的貝殼是牛羊
心里的菩薩是一盞酥油燈
馬年轉(zhuǎn)山，羊年轉(zhuǎn)湖，猴年轉(zhuǎn)森林
布達拉宮磕長頭的朝圣者
廣場上的鴿子和麻雀，它們的肉身
每天都閃閃發(fā)光
倉央嘉措在那曲，在羌塘草原，他騎著
一頭白牦牛，他的牦牛有一百條辮子
辮子上編著寶石、綠松石、紅珊瑚
這巨大的財富
一半屬于草原，一半屬于天空
十二歲進洞閉關(guān)的澤吉喇嘛
八十歲出洞的時候，廟產(chǎn)已經(jīng)
完成了各種辯經(jīng)儀式
一起出家的小伙伴，都在一堵墻上
變成了白花花的骷髏
進入一座旅游公側(cè)，遇到一群
歡天喜地的小喇嘛
他們和我站成一排，叉開腿灑尿
然后，我們各有歸途
我匆匆忙忙去追趕一輛旅游大巴
而他們，慢慢爬上
山崗，悄悄地回到了神的故鄉(xiāng)
11、布達拉宮
經(jīng)筒轉(zhuǎn)到一半，我就想哭
爬上九百級臺階，走過圓滿匯集之道
佛啊，我并非我
在奇妙的萬物之間，我與白云
和地上的鴿子有相似性
我與磕長頭的朝圣者，共用一個
凸起的額頭。布達拉宮
高高的紅宮啊，它每一道暗格里
都藏著一位高僧的尸骨
后藏來的阿媽，搖著經(jīng)筒
她和坐在楠木殿里冥想的喇嘛
念的是同一部《仁王護國經(jīng)》
而我在梵音迷霧中想起你，我的佛啊
我看見你正爬過雪山
像一頭喘息的白牦牛，露出一顆
碩大的頭顱，而此刻
一輪黃金的落日，正轟隆隆滾過天空
12、達格架溫泉
在許多黑夜覆蓋的
冰達板上，雪山和石頭之間
它有未完成的心愿
我們與芒硝，有約在先
我們與獻祭的少年，有過眼神
和手指的交換
我們與自己，也有過
無可奈何的糾纏
五千四百米海拔之上，沒有人
想把自己留給塵世
雪蓮就獻給銀河吧，星空就
獻給大地吧，而埋在地下的火焰
就獻給一句深情的呼喚吧——
你對著八千年前，就已
形成的冰大板喊：“愛你，就讓我——
在粉身碎骨的暴雪中，撲向藍天！”
達格架溫泉，突然從石頭里沖出來
像一萬朵銀子雕刻出的火焰
——天啊，它竟然聽懂了我的呼喚！
如果你說“北野，愿你的出生
和滅失，像一朵睡醒的火焰……”
灼熱的大地啊
希望你也能聽懂我的心愿！
13、坐在布達拉宮臺階上
在紅宮，我找到一個小房間
倉央嘉措在這里住過
我在一個潮濕的臺階上
找到一盞酥油燈，哦，菩薩
愿你帶著我，進入靜悄悄的冥想
在求佛的路上，我心亂如麻
在菩薩的蓮座下，我心如死灰
哦，佛啊，我太冒昧了
我知道塵世的燈盞，都已經(jīng)被
安放在每一座山腳下
星空下的人群，亂如蟻卵
臺階上的頭顱，都匍匐而行
每一個傷心的人
都流著淚撲倒在雪地上
在梵音覆蓋的大地上，我找到了
一個無人的廣場
在無人的廣場上，我找到一根
寂靜的木樁
我把同伴的牙齒，摁進木紋
我把同伴的心愿
放在離佛最近的臺階上
哦，我的菩薩
松贊干布夢見了閃光的旃檀木
而我在達木寺
夢見了一千年前雪白的骷髏墻
在星空和星空之間
坐著紅袍子的倉央嘉措和他詩中的姑娘
而跳蕩的油燈下，我的頭頂
和涌出塵世的頭頂
都匍匐在臺階上，哦，我的佛啊
給我一盞油燈吧
讓我黑暗的身體，永遠(yuǎn)都亮著
一扇小小的窗
14、山南母親的一場勞動
經(jīng)歷一場洪水
星辰在最高的寂靜之處，也被淹沒
一條河泊住的烏篷
在黑亮亮的夜幕下，一動不動
至到它爛掉，慢慢變成憑吊者的身影
落葉浮動，仿佛時空里
出現(xiàn)的縫隙，正在把一些人驅(qū)離
兀鷲此時是平和的
它反復(fù)在天空里摔一塊骨頭
這骨頭來自一位生活信徒的頭顱
這個脾氣溫暖的好人
死于一場暴躁的酒局。而一個
背著籮筐的母親
從來也不注意這些，她彎著腰
在田野里默默勞動
一場永遠(yuǎn)也不能結(jié)束的勞動
而她的樂趣——在于
一無所獲和永不停止
母親彎下腰，正在把一場勞動
緊緊地攥在手里
像蒼黃熾烈的雪山，抱著一輪
顫栗的落日
15、我們在失敗中……
“失敗總是有所設(shè)計！”
我現(xiàn)在相信，真理是不存在的
它像一口深井，我們集體坐在其中
——巨大的天空涌進心中
天葬師在石頭上分割，遠(yuǎn)處是
鋪天蓋地的禿鷲
它們的頭頂上，是貝葉經(jīng)
反復(fù)贊美的天空
一個人消失了，一場儀式徹底結(jié)束
大地上重新露出一塊石頭
世界仍然回歸本來的樣子——
經(jīng)桶，風(fēng)馬，雪山
白頭發(fā)的獨行僧人，他一個人的
寂靜和富足
像整個世界最完美的屋頂
痛苦是短暫的，它并不阻止新生
當(dāng)親人們跪伏在八廓街
大昭寺像幸福的陰影一樣升起
一座旋轉(zhuǎn)的城市
慢慢有了繼續(xù)輪回的心
而在死亡面前，我是無辜的
對于你，我有千萬種留戀不愿舍棄
瑪布日山上的太陽一升起
我就忍不住流下淚水
謝謝春天和黎明，謝謝大地
迷霧中的人群正在歸來
盡管他們內(nèi)心不安，但我仍然聽見
他們對“感恩”的念誦聲……
北野，當(dāng)代詩人，河北承德人，出版詩集《普通的幸?！贰斗稚硇g(shù)》《身體史》《讀唇術(shù)》《燕山上》《我的北國》《上蘭筆記》《牧馬青山上》等九部。獲孫犁文學(xué)獎、豐子愷散文獎、中國長詩獎、紅高粱詩歌獎、《民族文學(xué)》《莽原》《詩選刊》等刊年度獎。現(xiàn)居承德。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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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2月目錄
“品鑒”：林江泉&東平｜多重延異：馮晏詩中建筑與當(dāng)代藝術(sh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