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雪花飄落的思念
作者:盧有成(內(nèi)蒙古 )
【一】
不論地球如何轉動,不論四季怎樣更替,我如黎明的公雞,每日準時起身,習慣性地望向窗外,再漫步于庭院之中,悠然自得地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
冬日的晨幕輕挽著夜色,于灰蒙蒙的天際之下,那耀眼的雪光格外引人注目,天地仿若渾然一體。紛紛揚揚的雪花仿佛在提醒我,又是一個飄雪的冬天。
漫舞的雪花在我的眼眸中輕盈飄飛,帶著溫馨又冰冷的氣息,令我無比神往家鄉(xiāng)的村莊,讓我難以抗拒那曾踏足過的鄉(xiāng)村雪野。我麻木許久的神經(jīng),倏然蘇醒過來,恰似醫(yī)師療愈的銀針刺過我的脊柱,帶來一種痛楚卻又難以言喻的歡愉。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家鄉(xiāng),想起我的父親,想起我的年少時光。
小時候,我們家很窮。除了父親在農(nóng)業(yè)社耕種掙點工分,勉強分到可數(shù)的口糧外,家里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就是養(yǎng)頭豬或是喂幾只雞,以此來換取生活必需的柴米油鹽和過年的新衣。當然,這筆收入也是供養(yǎng)我們讀書的奢侈開銷。
由于勞力欠缺,公分不足,到了秋天,總是難以分到維持生計的口糧,大我兩歲的姐姐因此輟學,十歲便當起了"官",放著一群豬,成了全村最小的"豬倌"。
每年春天,媽媽總要花三五塊錢買個豬仔。常年在外游學的姥爺,八十多歲的時候居然跋涉幾十公里,還要為母親背來豬仔。缺少糧食,于是動員全家人,踏遍田間地頭尋找豬菜,拔豬菜是我最早學會的營生,全家人把豬仔當現(xiàn)代人的寵物一樣喂養(yǎng)。
等豬仔長大,毛重夠標準(一百三十斤),如遇債務緊逼,就趕往供銷社賣掉還債。如果饑荒稍有喘息,就能等到大雪節(jié)令殺豬賣肉,這樣我們也趁火打劫點油水,殺豬菜一度成為我們望眼欲穿的渴盼,這是一年稀有的葷腥。
殺豬日大多是選在大雪節(jié)氣。那時沒有電,更沒有冰箱冰柜,只能等天氣冷到零下,豬肉才能在大自然的"冷庫"里妥善存放。
我曾想,人類雖以生物界食物鏈頂端自居,可是一年到頭仍難聞到幾次肉味。熬到冬天,翹首以盼的殺豬季在豬的嚎叫聲中拉開帷幕,除前來幫忙的親朋好友,還引來不少圍觀者,那場景宛如過節(jié)般熱鬧。
人們對豬肉的看法與今日截然不同,那時肥膘越厚的豬肉越受青睞。肥壯是好豬的代名詞,肥油也分外金貴,一般人家不舍出賣,炸出的白油當作一家人來年的油水,腸肚頭蹄雜碎留著過冬過年。肥瘦相間的兩扇豬肉,父親將其分割成條塊,趁著冬寒及早賣掉。賣肉的所得,除豬頭稅和債務,計劃著我和姐妹們過年的新衣。
【二】
讀小學二年級的后學期,我總算熬盼到一年一度的殺豬日,為了吃肉,我特意請了幾天"病"假。
灰蒙蒙的大雪天,天空飄著鵝毛雪花,寒風鉆進我沒有內(nèi)褲且單薄的褲管里無情地掃蕩,我不停地跑到火爐旁烤火,冷到極致竟然忘記火爐的炙熱,直至把露著棉花的棉襖燙著火,方才聞到棉花的味道。
寒風裹挾著雪花呼嘯,伴著殺豬的嘶吼,劃破了村莊的寧靜,穿過茫茫雪野,刺痛著人們在冰窖般的冬日里瑟縮發(fā)抖的神經(jīng)??烧l又知道,一聲聲凄厲的慘叫里,傳遞著一個生命的消亡就是另一個生命活下去的希望,這是動物世界的本質(zhì)。自古及今,封建社會的強勢群體無不是不勞而獲的食肉者。
父親一早喊來攢忙的鄉(xiāng)親,燒水的燒水,備案的備案,準備捆綁的人早已伏在豬圈旁。我年紀尚小,不躲避刺骨的寒風,不停地進出家門,興高采烈地追逐大人們的蹤影,心中只想著吃肉。
唯有母親的行動有點詭秘,她披著雪花,大方地端出備好的糧食,給豬喂完最后一頓"美餐",然后不聲不響地躲避起來。她不忍直視這凄慘的告別場景,不忍目睹親手喂養(yǎng)大的豬痛苦掙扎,不忍面對那絕望到撕心裂肺的嘶嚎。懷有菩薩心腸的母親滿腹惆悵,我曾見她暗自垂淚。
死豬伏案,任憑開水澆燙,待處理好雜碎,直到下午,父親才割下幾斤帶著淋巴結和腺體的血脖肉,母親為參與殺豬的親朋們準備了一頓久違的殺豬菜,他們和我一樣,早已饑腸轆轆地盼望著這難得的美味。
除腸肚肥油雜碎自家留下外,剩下的兩扇豬肉由父親割成條塊,裝甕入缸。待到寒風凜冽的冷天,父親便到鎮(zhèn)上去售賣,這是一年一度的慣例。
債務纏身的母親急切地催促父親第二天就去鎮(zhèn)上賣肉,她說下雪天是賣肉難得的好時機,肉放久了會損耗水分,更怕太陽出來后融化變質(zhì)。
聽說父親要到城里賣肉,我不由自主地想去從未謀面的縣城看看。好奇心驅(qū)使著我,想翻過門前那座山梁去看看山那邊的模樣,凜冽的寒風和漫天的雪花擋不住我對外面世界的好奇與向往。
記憶里,會算命和看病扎針的秀才姥爺經(jīng)常嘮叨,說我生來自帶福貴,我也曾深信不疑,用母親的話來說,全老子沒有后娘,又是爹疼娘愛的獨苗,自是父母的心頭肉。我心里想著,和父親去縣城,不但能見識山外的世界,憑我這福氣,或許還能賣出好價錢。一向?qū)ξ覌蓱T有加的父親,經(jīng)不住我的糾纏,總算答應下來。
【三】
小時候的冬天特別冷,又沒有現(xiàn)代人那樣的御寒衣物。冬季夜長晝短,早晨去學校需要生火爐取暖,中午不放學,要到下午四五點左右才能放學回家吃飯(我們當時稱之為"一放學")。
次日早晨,正如母親所預言,北風卷著雪花不停地嘶吼了整整一夜,似乎還不肯罷休,天氣變得更加嚴寒。滴水成冰并非虛言,伸手觸碰金屬竟似被粘住般刺痛。
經(jīng)不住母親的催促,我們乘著紛飛的大雪,趁著豬肉水分尚未流失,我和父親推著借來的小車,踏上去往縣鎮(zhèn)的雪野。
路雖不遠,但雪大路滑,全是起伏不平的山坡。原來崎嶇不平的小道在大雪的覆蓋下,變成了一片茫茫雪野。放眼望去,天穹空曠,萬里無垠。雪野本就沒有路,父親的足跡就是我眼前的路。
人跡罕至,千山空寂,寂靜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父子,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沉悶而暗淡的天空,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山野,大地被雪覆蓋得空曠而靜寂,廣袤無垠中透著幾分妖嬈。我搜腸刮肚,竟找不出更貼切的詞語來形容這景象。
環(huán)顧四周,置身于這生來便不公平的世界,我感慨大自然的神奇,感謝天地造化的美妙絕倫。我感慨蒼天下找不見路的雪野,飄雪的時候才彰顯出世界少有的公平與公正——它不分高低貴賤,為大地的每一棵草木奉上晶瑩剔透的花朵。
踏著父親的腳印艱難地前行,每一步踏下沒膝的雪坑。幸虧出門時遵母親吩咐,非要我穿上過年的新鞋,鞋幫掛滿雪垢,父親總囑咐我跺跺腳,邊走邊跺腳。冷得麻木時,父親就讓我陪他推車快跑幾步。我穿一件破皮襖,頭上戴一頂兔皮帽,自我感覺像個怪獸,更確切地說,活像個叫花子……
父親生怕落入雪坑陷阱,冒著呼呼的北風,沿山脊逆風而行。我熟悉的沙生植物在寒風中戰(zhàn)栗,山脊上露出搖頭晃腦的枯枝。熟悉的沙棘、芨芨草、狗尾巴草,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微不足道的小草,它們頑強地與飛舞的雪花共舞,不畏嚴寒,傲然挺立于山頂。這些扎根苦寒土地的生命,像我父親的背影,多么像父親的脊梁啊。
望著父親的背影,他一米八五的個頭,脊梁明顯地開始萎縮和彎曲。為了養(yǎng)活一群嗷嗷待哺的兒女,所謂"不為五斗米折腰",是那些站著說話腰不疼之人的胡謅八道。
父親穿著布滿破洞的老羊皮襖,羊毛四處綻露,他把那頂寶貝舊皮帽視若珍寶,只有去陰山趕馬車跑運輸時才會戴上。他清瘦的面孔早已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從眉毛到嘴角周邊長出了白茬的胡須。
踏著父親的足跡,我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靴子格外扎眼,我一邊跺腳一邊嘟囔:母親叮囑賣掉肉后買雙棉鞋,出門有個好"伴兒"。父親不吭聲,只是默默地疾走。
我開始埋怨母親,母親非要選個下雪天賣肉。父親只是說:"饑荒、天冷好,肉……""不怕凍"。我時常羨慕那些無需種地、能享用"供應糧"的城里人,想象著他們在大雪紛飛時節(jié)或許正圍坐在火爐旁品茶。于是,我開始渴望翻過大山走出山村,渴望能吃飽穿暖,不再挨餓受凍。
到了縣城,父親那件布滿窟窿的老皮襖上,窟窿處糊滿了雪花。寂靜的街道上,父親一聲聲"賣肉啦"的吆喝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響亮而悠長。
路過城鎮(zhèn)的食堂,父親急急地拉我走進去。我第一次踏入食堂,被那香噴噴的美食氣息所吸引。父親花二兩糧票和二毛錢買了兩根油條,卻只是一個勁地讓我吃。他伸出那雙露出腳趾的毛靴,緊挨著火爐,自顧自地低頭抽起了煙。
父親吆喝著"賣肉啦,賣肉啦",那充滿乞求與希望的吆喝聲穿透冰冷的巷尾。正如母親所料,在這地凍天寒、大雪紛飛的日子里,前來買肉的人卻絡繹不絕。
等到中午時分,天空依舊灰蒙蒙,雪花越飄越大。
聞訊買肉的人們,有的問著價格,"一斤幾毛錢?""六毛。"也有極個別耍賴的顧客,硬要把六毛的價錢砍到五毛,最后父親忍痛割愛,按五毛五分錢成交。我躲在人群里暗暗埋怨這些斤斤計較的城里人——六毛錢是合作社的公開收購價,我憎恨他們用這種方式欺負那些吃不起肉的莊稼人。
【四】
等到我工作以后,我進出農(nóng)貿(mào)市場購買農(nóng)民的糧油肉蛋菜時,從不忍心與那些和父親模樣的人們討價還價,這肯定與父親一起賣肉的經(jīng)歷有關!
大半個豬,不到半天就賣完了。父親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鈔票,揣在衣兜里又不放心,找了個犄角旮旯,拿出針線縫進又破又舊的襯衣口袋里,再用別針別好。他反復摸了又摸,確認了好幾遍,方才踏踏實實地把破皮襖用腰帶系好。衣服外面裝了幾塊錢,領著我徑直走進百貨門市。
我第一次走進琳瑯滿目的百貨門市,眼前陳列著從未見過的生活用品。我們圍著火爐,父親擰滅一鍋煙絲,抬起頭徑直走到柜臺,咨詢賣鞋的售貨員,非要讓我試穿一雙新鞋。那是第一次看到機器做出來的棉靴。平時除了媽媽油燈下縫補的布鞋,我從未見過這種城市人才配得上的高檔貨。再低頭看看父親露出腳趾頭的舊棉鞋,我總感覺,讓我穿著從商店里花錢買來的高檔鞋,是農(nóng)家孩子的奢侈和罪過。
至今依稀記得:那雙鞋是37號大小,黑色的,鞋面是條絨,鞋里是棉氈。第一次穿這種系鞋帶的棉靴,我走了幾步,差一點被鞋帶絆倒,踉踉蹌蹌幾步才被父親攙扶起來。
原來父親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新鞋,那眼神中是欣賞還是欣慰,我不得而知。想不到身高一米八幾的父親竟然彎下腰來,跪在瘦小的兒子面前,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穿孔,如何把鞋帶系牢,如何防止打滑摔倒。
父親拿著賣豬的錢啊,除了在食堂吃過一根油條,給我買的一雙新鞋,他在城鎮(zhèn)唯一的百貨門市部足足看了半天,買了幾塊糖和柿餅,我知道,這是他給我姐妹們買的禮物。在百貨門市里徘徊良久,步履蹣跚地挪到賣香煙的柜臺,躊躇半天,買了一盒最便宜的黃金葉香煙,5分還是8分錢,這價格竟被淚水和時間沖淡了記憶。記得又花二毛錢買了一大包火柴,三毛七分錢買一斤煤油,然后坐在火爐邊使勁抽煙……而那雙裸露著腳趾的棉靴放在火爐邊分外惹眼,我年少的心里,難以理解最敬愛的父親,為什么不給自己換一雙新鞋呢!
回家的路上,父親的腳趾裸露著,吱吱地踩著積雪。我的鞋帶又一次把我絆倒,父親又一次蹲下身,為我把鞋帶系好。而他那露著腳趾的棉靴,又一次映入我的眼簾,一直刻印在我的腦海。
被風雪折磨了一天,父親卻樂呵呵地踏進家門,餓了一天肚子,也沒急著吃飯,而是趕忙幫我脫掉棉鞋,從水缸里舀來一盆冰水,讓我慢慢地泡腳,據(jù)說這樣凍瘡好得快,春天的時候才不會癢癢。
可誰曾想過,一個冬天里,父親穿著露腳趾的毛靴,腳丫子不知長過多少凍瘡呢?
看著父親長滿老繭的雙手,黝黑粗糙,再看看布滿凍瘡的那雙腳,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淚,曾發(fā)誓:等我長大后,每年冬天都為父親換上一雙嶄新的棉鞋,為他系好鞋帶。然而,忙碌的日子將這份誓言淹沒在瑣碎的生活中,漸漸蒙上塵埃。直到自己成為父親,才常想起來父親對兒子的那種無私無畏的父愛。
【五】
時光飛逝,當我步入老年,在這個早已不再缺衣少食的時代,我卻搜尋不到父親的蹤影。父親離開我已經(jīng)三十年,在三十個飄雪的季節(jié)里,我總是落寞地獨自漫步雪野,觸景生情地想起慈祥的父親,想起他那雙裸露著腳趾的棉靴和長滿凍瘡的雙腳。
雪又落了,一如那年赴縣城的漫天風雪。
父親的腳印,早已埋在歲月深處。
唯有那份浸著苦難的父愛,伴著漫天雪花,歲歲年年落滿心頭。
刺骨的冷,刻骨的暖,一生難忘,一世心酸。
作者簡介:

盧有成,筆名沙棘。內(nèi)蒙古和林格爾縣人。高級工程師,專業(yè)之外,鐘情于哲理詩文,尤愛研讀哲史,期望以散文與詩歌,勾勒自己的童年與家史,讓那消逝的聲音穿越故鄉(xiāng)的時空,從今天綿延至明天。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鄂爾多斯作家協(xié)會會員。自2019年起,在《奔流》《花溪》《時代作家》《文學世界》《文學欣賞》《散文百家》《參花》《讀書文摘》《精短小說》《湛江晚報》《中國教師》等文學期刊上發(fā)表散文與詩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