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脫貧攻堅絕句的美學“憑證”與哲學“考古”

? ? ? ? ? ? ? (書法家·李懷樂·錄記)
引言:酒酣之際的“本有”道說
? ? ? ?庚子季夏,雁北廣靈脫貧驗收功成之宴。枌榆齋主,酒酣情濃,情緒昂揚。當集體的欣慰與個人的慨嘆在胸中奔涌,一段未經(jīng)雕琢的言辭,便以五言絕句的腔調(diào),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作西艷陽天,脫貧意志堅。
向陽一顆心,宏圖地不偏。
? ? ? 這二十字,與其說是我的“創(chuàng)作”,不如說是那段歲月、那項事業(yè)在完成自身的剎那,假我之口,為其自身所作的“宣言”。它先于我的理性構思,是情感與記憶飽和狀態(tài)下的直接賦形。隨后,它被書法家援筆移形,凝為墨寶,由我饋于鄉(xiāng)土,成為這段共同歷史在地方記憶中的一紙美學憑證。
? ? ? 此詩久被視為勝利時刻的感興之作。然而,當我多年后回望,以哲學考古的目光重新審視這噴薄而出的二十字,方覺它已成一個層次致密的意義結晶體。它不僅是我的抒發(fā),更是:
1. 一次存在論上的“本有事件”(海德格爾),即歷史性真理在完成瞬間,尋得一個血肉之軀作為其道說的通道;
2. 一份權力-知識的微型檔案(福柯),銘刻著特定治理理性的運作,以及我這具體個人在其中被塑造與自我塑造的痕跡;
3. 一座橫亙于東西方詩學思想之間的個人橋梁,證明最古典的形式,能在最當下的體驗中,自發(fā)地承載現(xiàn)代史詩,演示著“言志”傳統(tǒng)與“存在之思”在個體生命中的意外遇合。
? ? ? 本文,便是我作為親歷者與言說者,對自身這一“口占”行為的多視域回溯與勘探,試圖揭示它如何成為一個濃縮的“理論現(xiàn)場”,在其中,我的個體經(jīng)驗、我們的集體實踐、國家的宏大話語與人類對存在意義的永恒追尋,被高度壓縮,并借由我酒后的激昂,迸發(fā)于二十個漢字的方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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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存在的慶典——我的“口占”作為生存論宣言
1. 從“感懷”到“實現(xiàn)”:形式顯示中的生存確證
? ? ? ?當我回想“脫貧意志堅”脫口而出的時刻,我并非在冷靜地報道一個事實。在海德格爾的意義上,那是一種“形式顯示”——在言說的當下,將數(shù)年間親見親歷、乃至親身投入的全部艱辛與堅韌,當場實現(xiàn)為一種可被共同感知、無可撼動的生存姿態(tài)。同樣,“宏圖地不偏”也絕非事后總結,它是我在驗收完成的臨界點上,替這片土地、這項事業(yè)發(fā)出的生存論斷言:國家的莊嚴承諾,于此地此刻,已成為我們生活世界中不容置疑的真理。我那刻的詩,與其說是抒發(fā),不如說是讓這歷史性存在通過我而“站出”并“站穩(wěn)”的言語儀式。
2. “時機化”的格律與我的“當下”綻出
? ? ? ?海德格爾解構了客觀時間序列,強調(diào)真理在決斷“瞬間”降臨。我酒后的即興口占,恰是這樣一個“瞬間”。五絕的平仄,在那時并非我腦中斟酌的規(guī)則,而是情感奔流自然遵循的生命節(jié)奏?!懊撠氁庵緢浴钡溺H鏘,是我所體驗到的抗爭力量的聽覺化;“向陽一顆心”的溫潤,是內(nèi)心中希望與奉獻的具身韻律。時間在那一刻凝聚:漫長的歲月,折疊于我情緒昂揚的絕對當下。那古典格律,成了我的生存體驗在巔峰時刻,自發(fā)尋得的、最貼切的形式肉身。
3. 我的詞語與墨跡的“辯證持存”
? ? ? “一顆心”于我,絕非修辭。它是一個生存論的形式顯示詞,顯示著我自己——以及我所見證的無數(shù)同仁——將個體全然交付于一項超個人事業(yè)的本源性情態(tài)。“向陽”則顯示著這種交付所懷抱的內(nèi)在定向。這些詞在我口占的原始情境中,獲得過最鮮活飽滿的生命力。
? ? ? 而后,它被書于紙上。這墨跡的“持存”,在海德格爾看來,是使其成為“作品”,建立一個新的意義世界。對我而言,這更是一種辯證的固化:它將我那瞬時的、個人化的“道說”,轉(zhuǎn)化為一個可供公共凝視、反復進入的“物”。它是對那個激情時刻的挽留,也是邀請他人共享那個“形勢場”的憑證。
4. 我的“辯論”與作為“路標”的此詩
? ? ? ?我的詩中,蘊藏著一種海德格爾從新約中解讀出的“與神辯論” 般的生存姿態(tài)。我們并非機械執(zhí)行命令,而是以全部生命與“貧困”本身、與重重困難、乃至與這項使命的崇高內(nèi)涵進行著緊張商談?!耙庵緢浴?,正是這場漫長而內(nèi)在的“辯論”所凝結的最終生命決斷。因此,這首詩對我而言,成為一個生存論的路標。它不標記地理,而標記了我個人(也是我們一代人)精神上的一個根本轉(zhuǎn)折:從見證苦難、承受命運,轉(zhuǎn)向主動開創(chuàng)歷史、塑造新的存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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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權力的詩篇——我的“口占”作為知識考古標本
1. 我所言說的“詞”與“物”:治理理性的個人編碼
? ? ? ?當我吟出“宏圖”時,福柯的視角讓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我正調(diào)用著一個時代的核心“話語構造物” 。它不僅是藍圖,更是一整套將國土、人民、時間納入計算與規(guī)劃的現(xiàn)代治理理性。而我斷言“地不偏”,則是不自覺地參與了對空間的話語重劃:將那片土地,從傳統(tǒng)認知中的“偏僻”,重新編碼為“必須且必然被照亮”的治理對象。我的“意志堅”與“一顆心”,亦是在這套話語中,我被期待成為、也主動認同的主體性模式——一個奮斗的、奉獻的主體。我的詩,在無意中完成了對這套權力-知識結構的詩意確認與對理想主體的美學召喚。
2. 作為儀式表演的“我的口占”
? ? ? ?回看那“驗收結束的招待晚宴”,那是一個標準的權力儀式空間。我的“口占”,發(fā)生于此,便不再純粹是私人行為。它是一場被情境所期待、被體制所吸納的公共言語表演。我,作為親歷者與驗收者之一,獲得了“獻詩”的資格;而我的詩被接納、被書寫,則是體制通過我這具個體,完成對自身成就的詩意加冕與真理生產(chǎn)。我用“艷陽天”的意象,不自覺地參與了將復雜過程簡化為光明圖景的話語建構,這正是??滤沂镜臋嗔υ诿缹W維度的精妙運作。
3. 我的“屈從化”與“愛戀”:在激情中完成治理
? ? ? ?福柯晚期指出,最高明的權力使人主動塑造自己。我對那項事業(yè)的澎湃激情(“意志堅”“一顆心”),并以詩為之加冕,正是這一過程的鮮活例證。我并非被動服從,而是將“宏圖”內(nèi)化為我個人的道德律令與情感核心(“向陽”)。我的口占,是我這種主體性被成功塑造后,在權力場域中一次充滿自豪感的自我呈現(xiàn)與確認。我對這片土地與這項事業(yè)的“愛戀”,恰恰是權力通過引導欲望、塑造激情,使我自愿而熾熱地投身其目標的證明。我的詩,是這份崇高化體驗的甜蜜結晶,也是我作為合格主體被徹底“屈從化”的完成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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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視域的融合與我的意義層累——在“話語”與“存在”之間
? ? ? 海德格爾與??碌囊暯牵谖覍ψ陨磉@首小詩的反思中,并非相互取消,而是構成了理解我自身生存境遇的張力性復調(diào)。
? ? ? 海德格爾讓我領悟,我那刻的激昂口占,觸及了某種 “存在之自行道說” 的維度,是歷史性真理在個人生命中的一個輝煌綻放,具有原初的、近乎神圣的不可還原性。
? ? ? ?福柯則讓我清醒地看到,我那看似自發(fā)的情感和言辭,其可能性條件是由“脫貧攻堅”這一宏大話語構型所預先鋪設的;我那激情澎湃的“存在慶典”,本身也完美契合了一次精密的權力儀式與主體塑造。
? ? ? ?正是這種張力,讓我這首小詩對我個人而言,擁有了真實的深度與命運的豐饒。它同時是:
1. 我生命中的存在論凱歌:一次我親身參與的偉大實踐,在其完成的剎那,通過我的心靈與喉舌,作出的輝煌確證。
2. 鐫刻于我身上的權力-知識銘文:一個時代的精神結構,如何詩意地內(nèi)化于我這個個體,并召喚我成為它所期待的模樣。
? ? ? 這首詩因而成為我個人的一個現(xiàn)代性精神寓言:我,被拋入一個宏偉的歷史性“宏圖”與特定“話語”之中。然而,我作為人的主體性,并未徹底泯滅。它體現(xiàn)于——我不僅能全身心投入,更能以我獨特的“意志”與“心”,以那次不可復制的酒后激昂與詩性噴薄,為那宏大的藍圖,貢獻了一抹屬于我個人的、帶著體溫的、情感的光芒。我在話語中被塑造,卻也在其中奮力綻出屬于自己存在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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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我的棲居,我的詩
? ? ? ?對這首《口占》絕句的哲學“考古”,最終成為我對自己一段生命經(jīng)驗的深刻反思。人文的意義,正在于這永恒的層累、對話與再創(chuàng)造之中。一首因我酒酣情濃而即興迸發(fā)的小詩,可以成為連接古老詩學與存在之思的通道,也可以成為解剖現(xiàn)代治理與主體塑造的標本。
? ? ? ?它最終向我揭示:我所追尋的“詩意棲居”(海德格爾),并非凌駕于現(xiàn)實的話語與權力之上。而恰恰是在身在其中、承擔其重的同時,依然能保有如“一顆心”般的赤誠,以“意志堅”的姿態(tài)去行動,并在某個情緒昂揚的時刻,將這所有的重量與光輝,自發(fā)地凝結為二十個屬于我也屬于時代的、向陽而生的漢字。
? ? ? ?這,便是這首小詩于我個人的、遠超出其字面的、沉重而光輝的遺產(chǎn)。它是我參與廣靈脫貧的紀念,更是我個人關于如何在歷史洪流中安頓自身、如何以有限生命書寫無限意義的一份——微縮而永恒的——哲學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