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淚
文′趙奇
每當(dāng)深夜加班結(jié)束，我拖著灌鉛的身軀走進(jìn)宿舍樓，城市的霓虹在身后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心底便會騰起一股溫?zé)岬乃岢?。這酸楚，如陳年的酒，愈久愈濃，里面藏著父親的身影，藏著他當(dāng)年以一己之力，拉扯我們五姊妹長大的千鈞不易。歲月長河奔涌向前，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記憶，從未被時光沖淡褪色，反而在時光的窖藏中，愈發(fā)清晰，愈發(fā)厚重，成為我此生最珍貴的行囊。
我仍清晰地記得，上小學(xué)四年級時的那段艱難歲月。彼時還是生產(chǎn)隊(duì)時期，家家戶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能填飽肚子已是最大的奢望。我們家孩子多，口糧自然更顯拮據(jù)，每日兩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便是我們?nèi)康氖澄?。清湯寡水的稀飯，填不飽正在長身體的孩子的肚子，饑餓感如同附骨之疽，時刻折磨著我。
那天下午放學(xué)，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肚子里的饑餓感再次翻江倒海。路過村頭那片黃瓜地時，綠油油的黃瓜掛在藤蔓上，像一個個誘人的翡翠，瞬間攫住了我的目光。鬼使神差般，我忘記了一切，只想著能填一填那空空如也的肚子。我躡手躡腳地溜進(jìn)菜園，摘了一根黃瓜，顧不上擦拭，便往嘴里塞?？蛇€沒等我嘗到幾口清甜，一只大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是菜園的主人，他滿臉怒容，厲聲呵斥著我這個“小偷”。
那一刻，我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像潮水般將我淹沒。很快，他便領(lǐng)著我回了家，找到了父親。當(dāng)著父親的面，他數(shù)落著我的不是，讓父親好好管教我，語氣里滿是鄙夷。父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慢慢變得鐵青。他一言不發(fā)，只是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等鄰居走后，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窗外的蟲鳴都顯得刺耳。父親拿起墻角的竹條，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我的身上。竹條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我卻咬著牙，不敢哭出聲。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父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咱們家再窮，也不能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丟人事！人窮志不窮，你懂不懂！”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父親的眼眶也紅了。他的臉上，滿是痛心和無奈，兩行清淚，順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我的心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親打在我身上的竹條，也疼在他的心里。他的眼淚，比竹條更讓我難受。那頓打，成了我一生的警鐘，讓我從此懂得，做人要有骨氣，再難也不能丟了尊嚴(yán)與人品。
日子在艱難中緩緩前行，我們姊妹幾個也在父親的庇護(hù)下，慢慢長大。三哥是我們家的驕傲，他學(xué)習(xí)刻苦，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那年夏天，三哥的師范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家里。薄薄的一張紙，卻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們家灰暗的日子。我們姊妹幾個歡呼雀躍，母親也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喜悅?？晌í?dú)父親，蹲在大門口的石墩上，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被籠罩得模糊不清，只有那緊鎖的眉頭，格外醒目。
許久，他才抬起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聲音沙?。骸拔覂?，有出息了?！蹦切θ?，比哭更讓人心疼。在那個連溫飽都成奢望的年代，大學(xué)學(xué)費(fèi)，無疑是一座壓頂?shù)拇笊?。父親是個骨子里刻著倔強(qiáng)的人，一輩子頂天立地，從未向誰低過頭，從未向誰伸過手?？扇缃?，為了三哥的前程，他毅然放下了自己的驕傲，放下了自己的尊嚴(yán)。
從那天起，父親每天都會走家串戶，向親戚們借錢。他的腰，似乎比以前更彎了；他的背，似乎比以前更駝了。每一次出門，他都滿懷希望；每一次回來，他的臉上都帶著疲憊。為了能多掙點(diǎn)錢，父親白天在生產(chǎn)隊(duì)干活，晚上還要忙著做木匠活。昏暗的煤油燈下，他佝僂著身子，拿著刨子、鋸子，一下又一下地忙碌著。木屑紛飛，落在他的頭發(fā)上、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雪。夜深了，我們都已進(jìn)入夢鄉(xiāng)，還能聽到他干活的聲音，以及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念叨：“一定讓娃去上大學(xué)，一定讓娃去上大學(xué)?！蹦锹曇簦诩澎o的夜里，清晰而酸楚。
開學(xué)那天，村里的人都來送三哥。他們圍在我們家門口，說著祝福的話，臉上滿是羨慕。父親站在人群中，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服，不停地向大家道謝。“謝謝，謝謝大家。”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滿滿的真誠。我站在他的身邊，清晰地看到，他的眼里，含著高興的淚珠。那淚珠，是喜悅，是驕傲，也是釋然。他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
十幾年的時光，彈指一揮間。大哥、二哥、三哥都已成家立業(yè)，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父親也終于松了一口氣，他開始操心我的婚事。在他的眼里，我是最小的孩子，也是他最放不下的牽掛。他托媒人，給我講了一門親事。我本以為，自己的人生，會就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蓻]想到，就在快要結(jié)婚的時候，對方卻突然提出，要增加彩禮錢。
父親得知后，瞬間勃然大怒。他性格耿直，最討厭這種言而無信的行為。他當(dāng)著媒人的面，大罵道：“不誠心，就算了！”說完，便毅然決然地退了這門親事。我知道，父親的心里，比我更難受。他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才讓我受了這樣的委屈。
后來，表哥給我介紹了一門親事，是去湖北上門。當(dāng)我把這個決定告訴父親時，他沉默了。他沒有反對，也沒有贊同，只是一個人坐在門口，抽了一夜的旱煙。那一夜，煙霧彌漫了整個院子，也彌漫了父親的心頭。
第二天，我要走了。父親早早地起了床，默默地幫我收拾行李。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生怕碰壞了什么。他把家里僅有的一點(diǎn)積蓄，小心翼翼地塞進(jìn)我的口袋里，又反復(fù)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自己。
晨霧如紗，繚繞不散。父親送我到村口，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我的手，仿佛一松手，我便會消失在這晨霧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布滿了溝壑般的皺紋，那是歲月的刻痕，是勞作的印記，卻帶著一種讓我心碎的力量。“兒呀，”他的聲音哽咽著，眼眶早已紅透，淚水在里面打著轉(zhuǎn)，卻強(qiáng)忍著不肯落下，“都是爸無用，讓你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寄人籬下。爸……真舍不得呀！”他頓了頓，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字一句地囑咐，“到了那里，要孝敬父母，好好過日子，多注意身體。要是想家了，就常打電話，?；貋砜纯??！?/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會舍不得離開。當(dāng)我轉(zhuǎn)身，踏上遠(yuǎn)去的路時，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晨霧中，父親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抹著眼淚，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那一幕，像一把刀，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永遠(yuǎn)也無法抹去。
如今，父親己離開我們，已三年多了?？擅慨?dāng)我遇到困難，每當(dāng)我感到疲憊，我都會想起他。想起他打我時的眼淚，想起他為三哥湊學(xué)費(fèi)時的愁苦，想起他送我去湖北時的不舍。他的一生，都在為我們姊妹幾個操勞。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他用自己的行動，教會了我們?nèi)绾巫鋈恕?/p>
今夜，月色如水。我站在窗前，望著遠(yuǎn)方的星空。我知道，在那片星空里，有一顆最亮的星星，那是父親的眼睛。他在天上，看著我，看著這個他用一生守護(hù)的家。而我，會帶著他的愛，帶著他的期望，勇敢地走下去。
父親，我想您了。這思念，如春雨，潤物無聲；如秋風(fēng)，綿長不絕。它藏在我每一個疲憊的夜晚，藏在我每一次成功的喜悅里，藏在我此生的每一個瞬間。而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記憶，那些您用一生教會我的道理，終將成為我前行路上，最溫暖的光。
作者簡介，趙奇，原名魯敬賢湖北通山楠林橋鎮(zhèn)人。熱愛文學(xué)。都市小說雜志特約通訊員。四川省散文詩學(xué)會會員。北京秦韻書院會員。曾在紙刊薇刊上發(fā)表過原創(chuàng)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