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魚兒更名
我的老家在秦嶺深處,老家門前有一條川流不息的河。 從我記事起,就知道這條河里有一種魚,大概是因身上有花紋而被人們叫“花魚”的魚。沒刺兒,沒鱗,肉細嫩,特好吃。聽老人們講,早些年河里花魚可多了,人們下河隨時都能被魚碰腿咬腳,閉著眼睛伸手下到水里去隨時就能摸上來一條大魚來。
兒時的記憶,有趣,美好,像一幅幅畫卷留在我心里。那時的天藍,水清,魚兒多。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個夏天的午后,等我從炕上睡醒爬起來,家里一個人都看不見,往日熱鬧的大院子,也都靜悄悄的。又看到小路上有的人都拿著臉盆,篩子什么的往河里跑,于是自己也就跟著他們跑起來。
等來到河邊一看,好多的人,好多的魚呀!河邊,石頭旁,到處都是翻著白肚子的魚。我情急之下,連鞋都沒來得及脫就跳進水里,我走得急沒帶任何工具,就只管抓著魚往岸上扔,那種隨手可得的感覺爽極了。當晚整個院子,甚至整個山村的空氣中,都被煮魚的香氣充盈。我們家人口多,魚也撿的多,吃過后而且還剩了好多!我們就把它們掏凈腸肚,洗凈掛起起來晾著,以后在火爐上烤著吃。
我最愛吃烘烤魚干,這個習慣可能就是那時養(yǎng)成的。后來,我離開了故鄉(xiāng),在異鄉(xiāng)的餐桌上見過形形色色的魚,但總覺得少了些什么?;蛟S少的,不只是那口鮮嫩,更是那段與河流、與鄉(xiāng)鄰共享的鮮活時光。這些年,故鄉(xiāng)的河也變了模樣,水不再像記憶中那樣豐沛清澈,“花魚”更是成了稀罕物,只偶爾在老人們的嘆息中被提及。
如今,我站在河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忽然覺得“花魚”這個名字太過隨意了。它應該有一個更莊重的名字,一個能承載這條河的往事、能標記一段豐饒歲月、能呼應游子心中那幅永不褪色畫卷的名字。我想叫它“憶鱗”——記憶的鱗片,每一片都閃著舊日的光澤;或者,叫它“歸途魚”,因為對每一個離鄉(xiāng)的人而言,關于它的記憶,總指向那條精神的歸途。
給魚兒更名,并非要抹去舊稱,而是為我那份無處安放的眷戀尋一個憑據。故鄉(xiāng)是一方熱土,滋養(yǎng)著每一位游蕩在外的游子的心。 這河里的魚,便是這熱土贈予我的、具象的念想。即便離家千里,漂泊半生,內心角落里最柔軟的部分,永遠為故鄉(xiāng)敞開一片天地。 那魚,便是通往這片天地的信物。歲月蹉跎,或許當年奔涌而出的歡樂與滿足,都已化作對故鄉(xiāng)更為深沉的愛意。
從此,在我心里,它有了新的名字。每當想起,便知道有一部分自己,從未離開過那條清可見底的河,和那個魚躍人歡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