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永遠的等待》
作者:易子心
朗誦:楚楚&清泉

風(fēng)從戈壁深處吹來,帶著細(xì)沙,也帶著一種空。他就坐在那棵橄欖樹下,手里攥著那封信——信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字跡卻依然清晰,是三毛最后的手筆。信上說:“洛賓,我這一生,好像總是在追趕什么。而今,我不追了……我走了”。

他不明白,當(dāng)時為什么沒有立刻挽留她。其實,這份遲鈍并非冷漠,而是根植于他年少時的傷痕。他曾在邊城見過太多離別——有人隨商隊走入風(fēng)沙再沒回來,有人一轉(zhuǎn)身就是一生。那種無力與失去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記,讓他早早學(xué)會把根扎進土地,用沉默代替伸手,仿佛只要不主動,就不會先被遺棄。他只是覺得,自己像一株生在戈壁的胡楊,根須早已深扎進這片干涸的土地,而她,是遠天飄來的一片云,注定要流向他鄉(xiāng)。

她初來的那個春天,橄欖樹正開著細(xì)碎的、米粒似的花。她穿著一襲波西米亞長裙,赤腳踩在溫?zé)岬纳惩辽?,仰頭看那稀疏的綠蔭,眼里有光,像把整個地中海的湛藍都帶了來?!斑@里真好,”她說,“有樹,就有故事,有等待。”他那時只當(dāng)她是遠方來的、一個熱烈又憂傷的過客。她給他講撒哈拉的星空,講加那利群島的海浪,講到動情處,聲音會突然低下去,像琴弦上滑落的一個顫音。他則給她唱古老的歌謠,歌聲粗糲,像被風(fēng)沙打磨過的石頭。有時唱到“在那遙遠的地方”,他會停下來,望向無垠的戈壁。她便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側(cè)臉的輪廓,仿佛要將他看進永恒里去。

那段時間,他的小屋前所未有地亮堂起來。她帶來各種各樣的仙人掌,說它們和她一樣,能在最貧瘠的地方開出花來。她伏在舊木桌上寫字,寫得極快,紙頁翻飛,像受驚的鳥群。偶爾,她會突然停筆,抬起頭,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虛空,喃喃道:“時間不多了?!彼麊柺裁磿r間,她便搖搖頭,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種他當(dāng)時未能讀懂、后來卻日夜噬咬著他的、近乎透明的哀傷。

有幾次,她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懸停許久,指節(jié)泛白。飯食端來,她只撥幾口便放下,說“不餓”,可夜里他卻聽見她在院角咳嗽,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問起,她只擺手笑:“老毛病,過陣就好?!蹦切θ菀琅f明亮,卻像蒙了一層薄紗,讓他隱隱不安。

她曾指著這棵橄欖樹,半是玩笑半是認(rèn)真地說:“洛賓,若我走了,便在這里等我回來。像《詩經(jīng)》里說的,‘陟彼高岡,我馬玄黃’。你得等著。”他只是笑,心卻被那“若我走了”四個字莫名地刺了一下。他這一生,等過太多東西:等戈壁落雨,等羊群歸圈,等一首漂泊的歌找到它的故鄉(xiāng)。等待于他,是生命最慣常的姿勢,一種近乎麻木的恒常。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要等的是一個具體的人,而這個人,可能永遠不會轉(zhuǎn)身。

她離開的那天,沒有告別。前一天傍晚,她反常地替他整理了所有散亂的樂譜,還把窗臺上那盆養(yǎng)了三年的太陽花搬到墻角最避風(fēng)的位置,說“它怕冷”。臨睡前,她坐在床沿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微涼,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場夢。他當(dāng)時只覺暖意,如今回想,才知那是最后一次為他做“長久”的事。

他清晨推開門,只見門檻外放著一小盆頂著花苞的仙人掌,下面壓著一張紙片,只三個字:“我走啦?!惫P跡輕快,甚至畫了一個笑臉。他追出去,沙地上只有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通向公路的方向,很快就被晨風(fēng)吹得模糊不清。那天的風(fēng)格外大,吹得橄欖樹簌簌作響,像是嗚咽。他站在樹下,第一次感到,這庇護了他大半生的濃蔭,原來也是這般空洞,擋不住一絲一毫,那名為“失去”的風(fēng)。

然后,便是那消息。像戈壁上一道無聲的霹靂,將他生命里僅存的一點喧騰,徹底劈成了死寂。她不是在別處,正是在她臺北的寓所,用一種決絕的方式,熄滅了所有遠方的星光。他正在修補羊圈的柵欄,錘子砸在木樁上的悶響像隔了一層水。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半截鉛筆——那是她最后一次伏在桌邊寫字時掉落的。起初他只覺胸口發(fā)緊,像被戈壁的冷風(fēng)灌滿肺葉;夜里,他夢到她站在橄欖樹下回頭笑,醒來卻只聽見風(fēng)聲。直到第三天,他在舊木桌上翻到她寫過的一頁稿紙,上面劃掉了半句“我想留下”,墨跡被淚水暈開,他才猛然明白:她的“時間不多了”不是修辭,而是求救。那一刻,悔恨才真正撕開他多年的沉默圍墻,像烈日下的鹽堿地裂開深縫,所有未聽懂的低語與未伸出的手,一齊涌了出來。

他想起她曾說過的“不追了”,原來那不是疲憊的停歇,而是旅程的終點。他翻出她所有的信,重讀每一個字;他走遍他們一起走過的小路,在每一處她駐足過的地方長久地停留。他忽然懂了,她那些飄忽的眼神、那些戛然而止的話語里,藏著的全是無聲的、孤注一擲的呼喊。而他,卻像一個聾子,只沉浸在自己用舊日傷痛筑成的沉默圍墻里。

于是,他坐到了這棵樹下。從晨露未晞,坐到星斗滿天。他等她。像一個最虔誠、也最愚癡的教徒,等待一個已知不會降臨的神跡。他不再唱那些熱鬧的情歌,他開始寫一首新的歌。他寫得很慢,有時枯坐半天只寫出半句,筆尖在紙上洇出墨團,像心口的淤血。第一版歌詞直白地喊著“別走”,唱時嗓子哽住,風(fēng)聲吞掉了尾音。他改了又改,把激烈的悔恨磨成低回的訴說——

“你曾在橄欖樹下等待再等待,我卻在遙遠的地方徘徊再徘徊……”
每一個字,都蘸著晚來的醒悟與無用的深情。寫好了,他便對著曠野唱,唱給風(fēng)聽,唱給沙聽,唱給那棵不言不語的橄欖樹聽。他想象著,那裹挾著歌聲的風(fēng),會不會有一縷,能跋涉千山萬水,吹到她長眠的那個島嶼,替他說一句遲到了整個生命的“我在這里”。

等待成了一種習(xí)慣,一種呼吸,一種與時間本身同在的狀態(tài)。他不再追問她會不會來。他等的,或許已不是那個穿長裙的身影,而是等待本身——這種將自身置于無盡期盼中的姿態(tài),成了他唯一能與她、與那份巨大的虧欠保持聯(lián)結(jié)的方式。他把自己等成了一座活的碑,碑文便是那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戈壁的烈日曬白了他的鬢發(fā),風(fēng)沙在他臉上刻下比歲月更深的溝壑。那盆她留下的仙人掌,在一次寒潮中枯萎了,他小心地將它干枯的軀殼埋在了樹下。從此,他的生命便只剩兩件事:衰老,與等待。

有一次寒潮過后,他病倒在床上,夢見自己變成那棵橄欖樹,根須扎進她的笑聲里,枝葉卻抵不住風(fēng)沙。醒來時,他摸到枕邊那本翻爛的信集,忽然明白:他等的不只是她的歸來,更是讓自己不再困在“如果當(dāng)初”的牢籠里。于是他扶著樹干站起,迎著風(fēng)張開干裂的嘴,把那首歌唱得比以往更響——不是為了喚她,而是為了告訴自己:愛過,悔過,等過,這已是生命最完整的形狀。

又一個黃昏,血紅的落日將整個戈壁染成一片壯闊的荒蕪。他依舊坐在那里。一只孤鷹在高空盤旋,投下移動的、小小的影。風(fēng)又起了,吹動他舊衣衫的一角,也吹動著遠處沙丘的脊線,像大地的脈搏,緩慢,永恒,而又蒼涼。他渾濁的目光望向天地相接之處,那里空無一物,又仿佛蘊藏著他一生也望不穿的、關(guān)于失去與等待的全部答案。

等待,成了他生命的底色,一種與呼吸同在的律動。他不再計算年月,只是日復(fù)一日地,將自己安放在這樹下,安放在這首未完成也無法完成的歌里。他知道,那個穿波西米亞長裙、眼眸如地中海般湛藍的女子,永遠不會再從風(fēng)沙的那一頭出現(xiàn)了。但他依然在等。等待,成了他與這無常人世之間,一種沉默的、最后的和解。

遠處,沙丘的線條在暮色中溫柔起伏,像極了時光沉睡的脊背。

作者介紹

易子心:陜西涇陽人,中學(xué)語文教師,長期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與教育實踐。其作品常融合個人經(jīng)歷與教育感悟,風(fēng)格兼具詩意與哲理。
主播介紹

楚楚:文聲國際公眾平臺金牌主播兼聽審委員。(教育部)中國語文現(xiàn)代化學(xué)會語言藝術(shù)專業(yè)委員會會員,全國語言藝術(shù)高級教師資格。從事語言藝術(shù)教學(xué)培訓(xùn),多次在省市朗誦比賽和活動中獲獎。微信號:W609735700。

清泉,河北人,國企退休職工。愛好攝影、唱歌、讀書。朗誦中追求以真實、自然的人聲表現(xiàn)文字內(nèi)在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