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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茌山鑒賞
從溫韋的紅樓溫婉,到李趙二帝的泣血哀婉;從柳七、張先的風月艷婉,到易安、淑真的閨閣清愁,再到蘇陸二公寫進骨血的悼亡之思。
唐宋詞壇的婉約風骨,都藏在這篇文章里。點開品讀,邂逅那些字字含情的千古風流。請悅讀——
詞 唐宋詞壇“婉約派”大腕一瞥 江蘇 姜浩泉
詞興起于晚唐,發(fā)展于五代十國,在宋代達到鼎盛。明人張綖于《詩余圖譜》凡例中云:“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婉約者欲其詞情蘊藉,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宏——大抵詞體以婉約為正。”即詞體以婉約為主基調(diào)。不久前,筆者對唐宋詞壇的“豪放派”大咖進行了大致的勾勒描摹,本文試從歷史的角度再對唐宋詞壇“婉約派”中的大腕,匆匆予以一瞥,權作姐妹篇,讓讀者對此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一、先驅(qū)的溫婉
溫庭筠一曲《更漏子》寫出了濃淡相間的離情:“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云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把思婦孤寂冷清、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的心中凄苦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點點滴滴的梧桐雨、替人垂淚的紅蠟燭,更襯托了心有牽掛的思婦難捱今宵的離別之情。
庭筠的脈脈溫情已使當時紅樓女子們神魂顛倒,韋莊的神來之筆,借托夢境,從男人的角度抒寫了對她們的縷縷情思。《浣溪沙》“惆悵夢余山月斜,孤燈照壁背窗紗,小樓高閣謝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焙靡粋€“一枝春雪凍梅花”,捧得滴粉搓酥的謝娘猶如仙女下凡。我若是謝娘肯定會立馬倒入他的懷里,滿含眼淚望韋莊,叫一聲:“哎呀呀,好哥哥,快來也”。
野史云:韋莊的一生極其坎坷,年少時孤貧力學,才思敏捷。然而他大半生都科考不第,一直到五十多歲才應舉及第。然而黃巢起義的戰(zhàn)車碾碎了他的美夢,皇帝出逃,政局動蕩,韋莊的夙愿又一次落空。仕途不順,生活拮據(jù),讓其性情大變,吝嗇而刻薄。他每次做飯都數(shù)米粒下鍋,用秤砣稱好所用的柴火,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尤其寡情的是,他的一個兒子八歲就死了,妻子用當時的衣服為孩子收殮,卻遭到了韋莊的訓斥和怒罵。他用家里的破席子包裹兒子的尸體,送殯完畢后,重新把席子拿回了家。
又有野史云:韋莊出生貴族,五十多歲以前基本都在江南游歷。后來進入了蜀地,在王建建立前蜀朝廷里擔任丞相,為其順利開國制定了一些規(guī)章制度,深受王建恩寵。但有一事卻使他深感屈辱和悲傷。王建看上了他的一位資質(zhì)艷麗,且很有才情的寵姬,以教自己媳婦作詞為借口,強奪了過去。韋莊只能作詞寄托思念。由于寫得情意凄怨且凄美,被人廣為流傳,不久便傳到了前蜀皇宮之中,韋的那位寵妃看到這些詞后,非常感傷,于是絕食而死。你叫韋莊情何以堪。不管怎樣,溫韋二位均在紅樓里豎起了一面旗幟,上面書寫著“溫婉”二字。
二、帝王的哀婉
提起南唐后主李煜,人們首先想到他的幾十首詞以及降宋后所受的屈辱;無獨有偶,提起北宋的徽宗趙佶,人們想到的,首先是他的“瘦金體”書法及工筆花鳥畫。殊不知,這兩位亡國之君都是“愛美人不愛江山”,貪圖享樂,窮奢極欲的一對“孿生兄弟”。
先說李煜,即位之初,就不理朝中政事,史書上記載其“性驕侈,好聲色,又喜浮圖,為高談,不恤政事”,沉湎于酒色,流連于歌舞宴游,吟詩作賦。晚上照明也要用夜明珠。讓“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的宋太祖趙匡胤一舉攻城,俘獲后被封為“違命侯”。拘押在北宋都城汴京,李煜在那里過著“此中日夕,只能以眼淚洗面”的日子。亡國之痛,讓其滿含血淚吟唱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繁花落盡,不堪回首,悲哀至極,罄竹難書。從天上到人間再到地獄,那種哀婉唯有切膚之痛的南唐李煜能形容。
從歷史輪回來看,李煜的才氣和災難,又在大宋徽宗帝身上得到了應驗?;兆诘蹌偧次粫r,也曾雄心壯志,想要當個好皇帝。但他只是一個藝術家,既沒有政治家的雄才大略,也不懂如何識人辨才,更不知該如何治理國家。所以在位的二十多年里,奸相輔政,宦官掌兵。這些貪官佞臣千方百計討好他,并利用宋徽宗的種種嗜好,乘機勒索百姓,橫征暴斂。宋徽宗愛好奇石異木,于是全國上下大興花石綱;宋徽宗崇信道教,于是滿朝文武皆穿道袍;宋徽宗貪好女色,宰相王黼竟然領著皇帝去逛妓院(吃“野味”。李煜背著皇后大周后去睡姨子小周后,一對活寶)。自作孽不可活,金軍的鐵蹄踏破了北宋的完卵。“靖康之變”,讓徽宗父子成了金國的階下囚。大好河山就只能在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里顯現(xiàn);萬般屈辱卻在《宋史》上永存。
國破身辱,哀天動地。哀情所至,一闋《宴山亭》在他的筆端下和著血淚緩緩流出:“裁剪冰綃,打疊數(shù)重,冷淡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凄涼,幾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里、有時曾去。無據(jù)。和夢也、新來不做?!边@首被國學大師王國維稱為“血書”的詞,是其被金兵擄往北方途中所作。托物寄興,借寫杏花的凋零來哀訴自己的悲苦無告、橫遭摧殘的命運。“天遙地遠,萬水千山”這八個字,概括出他被押解途中所受的種種折磨;“故宮何處”,點出連望見都不可能,只能求之于夢境了;結(jié)尾兩句寫絕望之情。夢中的一切,本來是虛無空幻的,但近來連夢都不做,真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這些都反映出作者內(nèi)心的百折千回,哀痛至極,抒情真摯深沉,可以說是字字泣血的斷腸之音。
李煜、趙佶,一個被宋太宗賜酒毒死;一個則在金國尸骨無存。這兩個“諸事皆能,唯獨不能為帝”的亡國之君,卻在唐宋詞壇留下了哀婉之音,于“婉約派”里占據(jù)了一席之地。
三、才子的艷婉
北宋詞人柳永,本名“三變”。仕途不順、生活落魄,唯獨對青樓楚館情有獨鐘,終身不變。整天沉醉于旖旎繁華的市井生活,在“倚紅偎翠”“淺斟低唱”中尋找自己精神上的寄托。笙歌艷舞里唱出了《八聲甘州》;錦榻繡被中享受了《晝夜樂》。一闋《雨霖鈴》寫出了“精金粹語”:“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秋蟬悲鳴、驟雨急下、薄暮時分、蘭舟催發(fā),離別的苦酒,讓人淚目,竟無語凝噎。冷落清秋節(jié),曉風殘月夜,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訴說?此首離別詞,“盡情展衍,備足無余,渾厚綿密,兼而有之。(唐圭璋語)”乃千古絕唱。作為北宋第一位專門以作詞為主的詞人,他用更加通俗化和口語化的敘述手法,對詞在北宋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人稱“凡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當時的歌女妓女們都有這樣一個愿望:“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家中排行第七)叫;不愿千黃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見,愿識柳七面?!蓖砟甑牧栏痈F困凄涼,去世之后連安葬的錢都沒有,全都是靠著那些歌女和妓女湊錢,才得以安葬。
在北宋填詞方面與“柳三變”并稱的還有“張三影”——張先。當時的文學大咖宋祁、歐陽修、王安石都對他倍加贊賞,大文豪蘇軾曾經(jīng)說過:“能為樂府,號張三影者。”一闋《青門引》,想起了心上人:“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墻送過秋千影?!?/p>
殘春病酒,已覺堪傷,況情懷依舊,愁與年增。夢窗因秋千而憶凝香纖手,以側(cè)面寫法憶心上之人,幻“影”當中顯真情。不愧為是寫艷情的詞壇高手。張先詩酒風流,留下了很多佳話。據(jù)說在他八十歲的時候仍然娶了一位十八歲的女子做小妾,在一次宴會上,蘇軾賦詩調(diào)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fā)對紅妝。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苯袕埾群蒙鷮擂?。
一對言情才子,兩位風流人物。在胭脂堆上、鴛鴦被里把“艷婉”推向了一個新高度。
四、佳人的閨婉
跨南北兩宋的李清照,其名聲在文人雅士乃至蕓蕓眾生中如雷貫耳,歷千年而不息。她出身書宦之家,門第顯赫,早有才藻,善詩文。十八歲嫁與諸城太學生趙明誠,同好金石,尤雅詞章,常相唱和。前期多寫自然風物與離情別思,后期轉(zhuǎn)向傷時念舊和國破離亂的詠嘆。
而與她同時期的朱淑真在南宋一百五十年間,卻是默默無聞、少有人知。這一顯一晦的原因,主要是朱淑真年輕的時候天真爛漫,性格開放,經(jīng)常有“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等驚世駭俗的舉動,經(jīng)常受到一些道學家的指責,她父母也覺得臉上無光,且其娘家不是名門,夫家也非望族。盡管有“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怎奈月下老錯注了婚籍,嫁了無才無學之人。直到明代才逐漸為人們所認可。她的詞大多是一些風格幽怨哀傷的作品,風格清麗,語言平淡,但表達的情感卻很強烈。
兩個奇女子,寫起閨閣愁怨,一個不比一個差。先看李易安的《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jié)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痹倏从臈邮康摹吨]金門》:“春已半,觸目此情無限。十二闌干閑倚遍,愁來天不管。好是風和日暖,輸與鶯鶯燕燕。滿院落花簾不卷,斷腸芳草遠?!鄙碓陂|閣,心系心上人兒,兩人有異曲同工之美,可以說不分伯仲。
李易安在丈夫趙明誠離世后,再嫁了張汝舟。這無恥小人,不但謀色,而且還想謀取他倆嘔心瀝血大半輩子收集的文物,且為此陷入了公案。國破家亡,后半輩子易安“凄凄慘慘戚戚”,“人比黃花瘦”;而朱淑真則婚姻不幸,最后抑郁而終。幽棲居士之所以在明代以后才聲名鵲起,成為士大夫和普通大眾注目的人物,除了她擅長繪畫、通曉音律、詩詞方面頗有造詣外,也同樣有別的非文學因素在起作用,那就是同情她作為才女的不幸命運。兩位才女身世不同,一位前半生幸福后半輩子不幸;一位終身不幸,但均在閨閣里發(fā)出了愁怨之聲,在“婉約派”的陣營里倒也別具一格。
五、南北兩宋的超級婉
多才多藝且命運多舛的蘇軾,他的詞作風格多樣,時而豪壯滿懷,時而清秀婉麗。既開創(chuàng)了豪放派的新宗,又在詞作中弘揚了婉約之風。他的一闋《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边@是一首穿越時空追悼結(jié)發(fā)之妻王弗的哀婉大作。發(fā)妻年輕貌美、知書達理、教子有方、夫唱婦隨,兩口子幸福生活,盡管無一字敘述,但從縷縷哀思中可見一斑。其真情勃勃,句句沉痛,而音響凄厲,真所謂“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也”(唐圭璋語)。
北宋蘇軾作詞悼亡妻,南宋陸游則在沈園墻上疾書贈前妻。陸游初娶表妹唐琬,婚后,夫婦的感情非常融洽,但陸母卻并不待見唐琬,致使二人勞燕分飛。后來陸游另娶,唐琬也改嫁趙士程。有一次春日出游,二人在沈園中相遇,十分傷感,陸游便寫下了那首著名的詞篇《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據(jù)說,讀了陸游的詞篇,唐琬也和了一首《釵頭鳳》,同樣以一懷愁緒,應和了“山盟雖在,錦書難托”的哀婉低回。兩人相遇不久后,唐琬就郁郁而終。這個南宋的故事,借著詞人打造的釵頭之鳳,從遙遠的古代,一直飛到了今天,并且讓“沈園”成了紹興的著名景點。
大宋北南的兩位大家,把哀婉之情,用如椽大筆發(fā)揮到極致,乃“婉約派”中的超級大腕也!
唐宋兩代,尤其是北、南兩宋“婉約派”詞人數(shù)不勝數(shù),如“紅杏尚書”宋祁、“疏影暗香”姜夔、“山抹微云”秦觀、“櫻桃進士”蔣捷等,真可謂“百花爭艷”春滿園……

作者簡介
姜浩泉,男,1949年9月出生。1977—1980年在南通師專(現(xiàn)為南通大學師范學院)求學;1980年12月起先后在《南通大眾》(現(xiàn)為《通州日報》)、通州區(qū)政府辦公室、區(qū)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工作,現(xiàn)賦閑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