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讀 與 聽（三首）
作者：劉虹（廣東深圳）
（一）
男聲四重唱
先是從所有陰濕的角落 日子的背面
洶涌陽光 洶涌聲音的階梯
托舉波浪 之后又用
干燥的月亮 擦拭莫斯科郊外的夜色
思念如鴿群掠過 抖落吉光片羽
穿紅舞鞋的愛情 亭亭于高音弦上
而低音的出口 有草原款款踱來
馱著夢里故鄉(xiāng)……
駕醉酒的半音 裊裊于哈瓦那云霞
又隨紅場軍靴正步走過絲弦 聆聽
體內(nèi)最深處的柔軟 漸次綻放
任無名淚水被雄性地揮灑——這一刻
一切苦難掙脫泥濘 自高貴的前額放飛憂傷
看和聲漸行漸遠 怎樣以一個優(yōu)雅跌宕
降落靈魂 又怎樣在纖纖指尖
挑起 生命的狂想
銅與火的組合 美神與死神的含情對望
此刻 我愿尾隨四條漢子而去
緣著銅嫵媚成火的曲線 啟程這個夜晚
使這平庸的世界 深淵般多情
又 歌聲般寬廣……
（二）
聽小提琴曲
一波，一波，月光在流……
輕輕，漫上心的堤岸
漫過焦渴的喉
漫到眼眶，有會意的逗留
把干澀的眼神揉起漣漪
滿目堅硬的世界，開始
柔軟地晃動
一波，一波，直到撫平
額頭皺褶，捋順荒草般的長發(fā)
直到——沒頂
潤澤的指尖滑動花開的聲音
鴿翅上站著低調(diào)的風
一切都是慢鏡頭，仿佛
要將事物中庸的部分，執(zhí)意挽留
潛在月光的底部，我和靈魂
有個約會——見面，先握握手……
一波，一波，月光在我的身體里
漫流——
（三）
西部謠曲·長調(diào)
那時，你說它是災難,是痛苦
卻從來沒有把它叫做歡暢……
——阿赫瑪托娃《子夜詩抄》
1．
有一種痛哭并不張揚
只需一個人伏在風吹草低的地方
有一種夢囈鋌而走險
越過雪線，徑直把喉嚨掛在懸崖上
2．
義無返顧地高亢、高邈，從不淺吟低唱
一曲未完你不知是暈是醉
待會兒，你還將絆倒于它柔韌的拖腔
即使弦斷氣若游絲，仍不絕如縷
和自己拔河，和自己角力
仿佛要活出生命的難度與絕境的高度
于無字處，盡訴世代情殤
3．
風沙打磨過的聲音，一路上
又把風沙擦傷
追隨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把白云，擦破成晚霞
讓所有傷感滿而不溢
把低眉順眼的人間煙火擦痛
驚醒時，站成腰桿筆直的悲愴
4．
它聲嘶力竭，把自己拉了個滿弓
卻不想知道有什么等在射程上
在用抒情把自己趕盡殺絕之前
先用無奈，拖延祖祖輩輩走不出的滄桑
也許來路去路都有窒息等在盡頭
它別無選擇：或者郁悶而死
或者嘯竭而亡
5．
然而，它不屑呻吟，也不屑咆哮
蛇一樣蜿蜒于生命臨界點，獲得訴說的長度
為獲得訴說的高度它抓住最后一點泥土
像懸崖邊的樹，因站在險處而成為風光
它其實是青草的綠與枯枝的黃之間
一次永不靠岸的擺渡，讓絕望與不甘
交替揮臂，在一滴淚里劃槳——
它風口浪尖的跌宕，從不溢出眼眶
6．
終于，它決定自由落體——
那是它惟一可以由自己把握的飛翔
它將從深淵躍起，再把深淵抵達
為埋葬最后一次對高處的景仰
不肯匍匐又渴望屈就的姿態(tài)，是因為
雪蓮的夢曾糾纏鷹的翅膀
執(zhí)意在低處自我放逐以獲得高峰體驗
它相信只要起跳，就有機會撞響絕唱
7．
憑一刻轟轟烈烈的緬懷
挾幾世雜沓而去的悲涼
滾滾紅塵的一次出軌，還是一個凝神
在一意孤行中戛然而止
又在你垂首低回時余音裊裊
欲淚還休的眸子被它過濾，天籟般蕩漾
此后，遠地高天大喜大悲于一支謠曲
緣著它回溯來處，才是我們苦尋的家鄉(xiāng)
8．
當普天下以緘口贏得肉身圓寂時
只剩下這只謠曲為盛世破相
慶幸走失的童年，又在西部漏網(wǎng)
它古樸純粹，它平鋪直敘，它甚至缺詞少句
卻永不會把疼痛馴化成咳嗽和癢癢
它因天高皇帝遠，近了率真性情
因塌了俗世欲望，而撐起一段脊梁
它像白楊直指天空，也像紅柳緊抱大地
它說，不留退路時，才有真正的歌唱!
2026年1月10日
作者簡介：
劉虹：國家一級作家，媒體主任編輯。曾任深圳市新詩研究會副會長，目前任國內(nèi)大型新聞資訊平臺馮站長之家“一日一詩”欄目副主編。生長于北京部隊大院，文革后期曾隨父母發(fā)配到過新疆。1982年初大學畢業(yè)。1987年出席詩刊社第七屆全國青春詩會。迄今在海內(nèi)外報刊發(fā)表近2000篇作品；公開出版6部詩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詩圖集。詩集曾獲第三屆中國女性文學獎、第七屆廣東省魯迅文學獎、首屆香港龍文化金獎等。分別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舉辦個人作品研討會。2007年入選深圳高層次人才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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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1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