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刊于1985年7月28日《西安晚報》）
龐進
想起來真令人驚嘆：僅僅一年半時間，盼望已久的大橋就神話般落成了——家鄉(xiāng)人民了不起啊 ！胸懷里回旋著一種特別親切的情感，我匆匆地趕回臨潼，參加那深遠的通車典禮。橋修得美，南挑驪山，北牽荊原；長虹臥波，巍峨壯觀。千古盛事啊，不說那望不到頭的騰起塵囂的車流，不說那幾丈長的卷起硝煙的炮串，只說那萬頭攢動的人海，就使你心如潮涌，感觸萬端。激揚昂奮的軍樂，如歌如訴的嗩吶，孩子們手里的彩綢、老輩人眼角的淚花……大橋顫栗了，古渡沸騰了！別了啊，閱盡辛酸的木船！別了啊，南北阻隔的歷史 ！
瞧，那不是南屯村七十八歲的老艄公張普華嗎？是的，是他，今天，瞎了雙眼、癱了下身的他，讓女兒用架子車拉著“看”橋來了。“大，橋頭到了?！薄鞍?，這是橋頭？”“大，到河中間了?！薄班蓿@是河中間……我說娃呀，你走慢些嘛！”“大，你伸手摸摸，這是橋欄桿?！薄皣K嘖，多結(jié)實！”“大，南岸到了?！薄把剑傻侥习读?。沒下灘也沒上灘，連個坑坑都覺不著，平得很么！娃呀，這下福來了，再不受罪了！”老人行著說著，禁不住老淚斑斑。是啊，撫今追昔，此時此刻，在渭河上度過四十多個寒暑的老艄公，又怎能不“思緒萬千”呢？
渭河，黃河母親最得意的兒子，向來是桀驁不訓的。當然，它也綿綿不斷地賜福給兩岸的民眾，但同時就降落下綿綿不斷的災難！張普華記憶猶新：1945年農(nóng)歷八月二十七，河里發(fā)大水，那渡船飄飄搖搖，在人們的眼鼻子底下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啊 ！可憐船上八九十條生命，只上來了十幾個。僅南屯一個村，就折了八個。尸首是無法找到的，灘里引個魂，裝上一把土，籠起墳疙瘩，就算葬埋了親人。也許是幻覺，從那天起，一到晚上，艄公們就聽到河灘里有嗷嗷地叫喊聲——陰魂不散啊 ！于是，淳樸的村民們請來道士、和尚、善人，念經(jīng)、唱戲、送河燈。滿河的燈火順水而下，隆隆的祈禱如悶雷行空。那當然是對亡靈的祭奠和安慰，但又何嘗不是對橋的呼喚和憧憬呢？
時代變遷了，小船換成了大船，還用上了嘟嘟歡叫的拖輪，但溺水斃命的事卻還是時有發(fā)生。至于趟齊腰深的水，把好端端的一個人變成“落湯雞”或“泥猴兒”，或兩岸相望不得過，或從日出過到太陽落，就更是家常便飯了。不得已，就只好東繞渭南，西繞高陵，一繞百十公里。浪費了多少人力、財力、物力、時間？算不清了。
橋，橋，這兒急需一座橋??！
人民的呼聲，第十一任縣委書記劉群效聽到了，也體會到了。他1983年春天調(diào)任臨潼，身上的司馬遷故鄉(xiāng)的風塵還未抖落，就匆匆地下基層了。草綠色的吉普車奔馳在廣袤的原野上，扁鵲墓、始皇陵、驪山溫泉、鴻門坂；古秦都櫟陽的遺址、隋唐古墓、北魏石刻……祖先留下了多么好的一方寶地啊 ！然而，卻被滔滔不盡的渭水，活脫脫地隔成了兩半！富饒的渭北是素有“白菜心”之稱的，每年有多少棉油菜豬奶要運到縣城？而縣城又有多少機械農(nóng)藥化肥土特產(chǎn)日用品要銷往渭北……？撐起經(jīng)濟起飛這座大廈的是材料、能源、信息三大支柱，但怎么能夠沒有交通這根大梁呢？——跑遍全縣三十三個鄉(xiāng)鎮(zhèn)，劉群效的心河，就如同不舍晝夜的渭水，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4月，縣上召開人代會，修大橋的意見最集中，也最普遍。“要考察民情，順從民意，民意不可違啊！在一個地方，給當?shù)厝嗣褶k不下一兩件事情，還算什么共產(chǎn)黨人？！”劉群效這樣說。5月，臨潼縣委毅然作出了用民辦公助方式修大橋的決斷！
符合民心的決策獲得了最大程度的擁護。這種擁護，表現(xiàn)在精神上是支持和贊譽，表現(xiàn)在物質(zhì)上是投資和捐獻。修橋補路，乃是造福子孫的大好事啊 ！秦俑館美工鄭安慶一次捐獻一千元，驪山石甕寺的居士們也拿出了一百元——那是日積月攢的香火錢啊！有位年逾花甲的老人，特意送給大橋指揮部幾斤辣椒。問他姓名，“盼橋成！”——老人風趣而又深情地說。這樣的“盼橋成”簡直多不勝舉：有人專程來工地，義務為大橋建設者理發(fā)；有人辦起縫紉組，免費為民工們縫裳補衣；幾根木料被激流卷走，下游群眾撈起來，一根不少地送回工地……
連日來，新豐古渡沉醉在一片節(jié)日的氣氛里。入夜，兩臺大戲在兩岸同時開唱，橋面上人來車往，絡繹不息。漂亮的玉蘭燈像一團團橙黃色的火，赭土色的河面上便曳映著一條條美麗的光串。幾個嗄小子竟然在寬闊的橋面上學騎自行車，嘴里還咿咿呀呀，哼唱著流行歌曲。兩位村姑，手拉手，臂連臂，一件襯衫籠著兩顆頭，憑欄低語，幾分愜意，幾分神秘。那邊走過來的，像是工地副指揮趙丕顯……是的，是老趙。我忽然想到了上午聽到的人們對他的評價：“趙指揮，老黃牛，角角不漏點點稠”；“吃苦事情有他，洋火場面沒他”。
望著緩緩東流的河水，手撫涼涼的橋欄，我們攀談起來。“寫寫群眾吧”，老趙點燃一支“金絲猴”，感慨地說，“常言道，熱不過河灘，冷不過河灘，可民工們?nèi)杖找挂钩宰「啥荚诤訛Ｋ鹿嘧?，正遇?shù)九寒天，他們穿著單衫子推料車，一干就是一個通宵。啃饅頭，就咸菜，喝開水，有的吃著吃著，饃還在嘴里，人就靠在墻上呼呼地睡著了——小伙子太乏了??！前年秋季，陰雨不停，遍地稀泥，工程急需大批鵝卵石。多虧了新興鄉(xiāng)的干部群眾，五百多勞力下石川河撈石，八百多師生搶修道路，一百四十輛機動車來回奔波。很快，四千多方卵石便如數(shù)如期運到了工地……你想寫典型人物，那可多得是 ！”是啊，從總指揮到民工、炊事員，大橋的每一個建設者大概都能寫一篇報告文學，只可惜沒有更多的時間采訪了。
談起別人，老趙滔滔不絕；說到自己，他卻寥寥數(shù)語。我們不必強求這位花甲老人，你只要晚上冷不丁推開他的房門，就什么都不想再多問了——木板床上，他光著瘦骨嶙峋的上身，一位年輕人正在給他換貼“祖師麻關(guān)節(jié)止痛膏”。好似打補丁，一塊又一塊，白生生的小方塊，占據(jù)了他脊背整個面積的二分之一。那是五一年就得下的肩周炎啊，三十多年不能痊愈，怎么能痊愈呢？——當了十幾年水電局長的他，可從未離開過風風雨雨的工地 ！
“寫的時候，可別忘了駐臨部隊和上屬單位，沒有他們的支持和援助，這座橋的落成，就幾乎是不可能的。”——指揮部同志的叮嚀，當然不會忘記。歐陽海生前所在的部隊、紅安公司、四一七醫(yī)院、陜西天文臺……他們生活在臨潼的土地上，和臨潼人民情深似海，唇齒相依。他們說：“橋是臨潼的，也是我們的！”于是，要錢出錢，要物出物，要力出力。就說鐵道部第一工程局機械筑路處吧，除了把一套房舍讓給工程作指揮部外，還無償?shù)爻袚藘砂兜囊龢蚬こ?。十萬土方，任務艱巨，為了趕時間完成，他們從秦皇島第一線調(diào)了老職工和推土機。那是怎樣的施工條件啊，過河得繞道，土源一公里；天雨不停點，河灘盡是泥。無奈何，幾臺推土機同時上，前邊一個拉，后邊一個推，黑明連夜干，加班又突擊……
橋，速度快、質(zhì)量好、造價低；橋，鋼筋混凝土T形梁結(jié)構(gòu)，共五十七孔，跨徑20米，全長1145米，橋面車行道寬9米，兩側(cè)人行道各0.75米。全部工程預算金額708萬，實際使用660萬，其中地方自籌資金占70%。工期預計三年整，實際只用了一年半，經(jīng)主管部門全面檢查驗收，認為達到了優(yōu)質(zhì)水平?！埐灰豢催@些干巴巴的數(shù)據(jù)，它們的背后，凝結(jié)了臨潼66萬人民的智慧和才能，顯示了“民辦公助”的優(yōu)越性和人民群眾氣吞河岳的創(chuàng)造力 ！
我們權(quán)且借用省政府的評價做為本文的結(jié)語：“在全國民工建勤、民辦公助所建設的橋梁中，新豐渭河大橋名列第一。這不僅是臨潼的光榮，也是全省人民的光榮?！?/p>
壯哉，巍巍大橋 ！
壯哉，臨潼人民 ！
（收入《大悟驪山》龐進著，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5月版）
作者簡介：龐進 龍鳳文化研究專家、作家。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加拿大中文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先后求學于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北大學，哲學學士、文學碩士。20世紀70年代起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至今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華龍文化》（上中下）《中華龍學》《中國鳳文化》《中國祥瑞》《靈樹婆娑》《平民世代》《龐進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種，獲中國首屆冰心散文獎、陜西首屆民間文藝山花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之譽。微信號 pang_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