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
作者:曾夢竹
第一章 界河兩岸
橫亙在冀東山區(qū)與平原之間的界河,哪里是什么河,分明是一把老天爺劈下來的刀子,硬生生把這方水土割出了兩樣天地。河南岸是平展展的沃野,河汊織成網(wǎng),稻子熟了的時候,金浪能滾到天邊去,風一吹,滿鼻子都是稻花的甜香,連空氣都帶著股水潤潤的軟和;河北岸卻盡是些連綿的山區(qū),土層薄得蓋不住石頭,只能種些谷子高粱,風刮過來,卷著沙土打在人臉上,生疼,帶著一股子山民的硬氣。
兩岸的人,隔著這條河,連說話的腔調(diào)都岔了路子。河南人喊河北人山根子,說他們說話甕聲甕氣,咬字重得像砸石頭,半句兒話音也沒有,聽著就笨拙;河北人回罵河南人是老態(tài)兒,笑他們說話尾音總要往上翹,綿綿的像唱歌,沒根沒底。就連田埂上蹦跶的鳴蟲,都透著南北的不一樣。
河北的山坳地里,最常見的鳴蟲是蟈蟈。翠生生的身子圓滾滾的,翅膀短而厚,堪堪蓋住圓鼓鼓的肚子,趴在谷穗上“吱——吱——”地叫,調(diào)子慢悠悠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像山里漢子喝醉了酒,對著月亮哼的老調(diào)子。這蟈蟈看著憨拙,實則精怪得很,你躡手躡腳地湊過去,剛要伸手去捉,它偏不往高處飛,反倒“噌”地一下,貼著地皮就鉆進了草叢里,眨眼間沒了蹤影,只留你愣在原地,對著滿坡的谷子嘆氣。
河南的水田里,鳴蟲卻叫油螞蚱。通體碧綠,翅膀長而薄,像姑娘家裁的綠綢子,振翅的時候,發(fā)出“唧唧唧”的短促聲響,脆生生的,滿是鮮活的勁兒,像是在替這水鄉(xiāng)的好光景唱贊歌。油螞蚱好捉,循著叫聲找過去,看準了它停駐的稻葉,從下往上猛地一合掌,十有八九都能將它捂在掌心。只是有樁憾事,會叫的蟲兒原都是雄性,這般將蟈蟈比作醉漢、油螞蚱比作姑娘的說法,終究是牽強了些。
林晚荷就生在河北岸的林家村。村子偎在山坳里,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著,土坯墻,茅草頂,看著寒酸,卻也透著山里人家獨有的安穩(wěn)。晚荷是家里的幺女,上頭有兩個哥哥,都生得虎背熊腰,是山里種地的好手。爸媽疼她,卻也拘著她,山里的姑娘,哪有什么自在可言,不過是學著洗衣做飯,喂豬養(yǎng)雞,等著到了年紀,尋個本分的山里漢子,嫁了人,生兒育女,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晚荷卻不甘。她生得靈秀,眉眼細長,皮膚是山里姑娘少有的白凈,不像兩個哥哥,被日頭曬得黢黑。更要緊的是,她心里藏著點不一樣的心思。爸在她小時候,曾從鎮(zhèn)上的廢品站撿回一本破舊的詩集,封面都掉了,紙頁泛黃,上面印著些歪歪扭扭的字。晚荷就著煤油燈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竟也識得些粗淺的句子。那些句子里寫的山,不是家門口這連綿的山區(qū);寫的水,也不是村前那條渾黃的小河。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世界,像蒙著一層薄紗,撩得她心尖兒癢癢的。
十五歲那年,爸媽開始給她張羅親事。說的是鄰村的王家小子,生得敦實,家里有幾畝薄田,算是山里過得去的人家。爸媽說:“這小子本分,嫁過去不受氣?!蓖砗梢娺^那王家小子一次,在鎮(zhèn)上的集市上,他挑著一擔柴火,汗流浹背,見了晚荷,只會憨憨地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晚荷心里就犯了堵,她想:“自己這輩子,難道就要跟這樣一個漢子,守著幾畝薄田,一輩子困在這山坳里嗎?” 她不甘心??缮嚼锏墓媚铮睦镉姓f“不”的份兒。爸媽的話,就是天。她只能把那點不甘心,藏在心底,趁著喂豬的空兒,偷偷跑到后山的坡上,對著滿坡的谷子發(fā)呆。風刮過谷穗,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嘆氣。 轉機出現(xiàn)在她十七歲那年??h里的針織廠來村里招工,說是要招幾個手腳麻利的姑娘,去學紡紗織布。消息傳來,村里炸開了鍋。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進了廠,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不比在山里刨食強百倍?晚荷的心,也跟著怦怦直跳。她跑去跟爸媽說:“我想去試試?!?nbsp;爸媽起初不肯。山里的姑娘,哪能拋頭露面地往外跑?可耐不住晚荷軟磨硬泡,兩個哥哥也幫著說話,說妹妹讀了點書,不比旁人,興許真能闖出個名堂。爸媽終究是松了口,卻也撂下話:“去可以,要是混不出個人樣,就乖乖回來嫁人?!?/span>
晚荷揣著爸媽給的幾塊錢,背著一個小包袱,跟著招工的人,第一次走出了山坳。車子一路顛簸,翻過一道又一道山梁,當那片望不到邊的平原出現(xiàn)在眼前時,晚荷的眼睛都直了。綠油油的稻田,清亮亮的河渠,白墻黛瓦的屋子,連成一片,像畫里的景致。她坐在車上,扒著車窗往外看,心里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她想:“原來,山外的世界,竟是這般模樣?!?span style="font-family: Calibri;"> 針織廠在河南岸的清河鎮(zhèn)。廠子不大,幾排紅磚瓦房,卻也規(guī)整。晚荷被分到了紡紗車間,跟著一個姓張的師傅學手藝。張師傅是河南人,說話帶著點軟軟的兒話音,綿綿的像唱歌,待人和氣,見晚荷手腳麻利,腦子靈光,就格外偏愛她,手把手地教她紡紗的訣竅。 晚荷學得用心,沒多久,就能獨立看一臺機器了。車間里大多是河南的姑娘,嘰嘰喳喳的,說著晚荷半懂不懂的方言,卻也不排擠她這個山根子。晚荷性子沉靜,不愛說話,只是悶頭干活,閑暇時,就捧著那本破舊的詩集,躲在車間的角落里看。
就是在這時,她認識了江潮生。 江潮生是廠里的機修工,河南本地人,家就在清河鎮(zhèn)的江家村。他生得高高瘦瘦,眉眼干凈,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話不多,卻很熱心,誰的機器出了毛病,喊他一聲,他立馬就到,鼓搗幾下,就能讓機器重新轉起來。
晚荷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她的紡紗機壞了。紗線纏成了一團亂麻,怎么也解不開,晚荷急得滿頭大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江潮生正好路過,見狀,就停下腳步,笑著說:“別急,我來幫你。”他的聲音很好聽,帶著河南人特有的柔媚,綿綿的像唱歌,卻不油膩。晚荷紅著臉,退到一邊,看著他蹲下身,手指靈活地穿梭在機器的齒輪間。陽光從車間的窗戶里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晚荷看著看著,心里竟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漣漪。
自那以后,兩人就漸漸熟絡了。江潮生知道晚荷是河北山區(qū)來的,就常跟她講河南的趣事,講界河里的魚,講稻田里的蛙鳴;晚荷也會跟他說山里的事,說坡上的蟈蟈,說后山的野棗。兩人坐在車間外的槐樹下,聊著天,風吹過,帶來槐花香,也帶來了心動的氣息。晚荷知道,自己是喜歡上江潮生了。這份喜歡,像后山悄悄冒頭的春筍,帶著點怯生生的欣喜,也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惶恐。她想:“我是河北的山根子,他是河南的老態(tài)兒,隔著一條界河,隔著山區(qū)與平原不同的風土人情,我們能有未來嗎?”她不敢想。只能把這份喜歡,藏在心底,像藏著一顆珍貴的糖。可紙終究包不住火。晚荷在廠里的日子,過得快活,卻也忘了,山里還有一樁親事等著她。王家那邊見晚荷遲遲不回,就找上門來。王家人來得兇,在村里大吵大鬧,說晚荷是攀上了高枝,忘了本。爸媽被鬧得焦頭爛額,連夜趕到廠里,逼著晚荷跟他們回去。爸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晚荷的鼻子罵:“你個死丫頭,翅膀硬了是不是?王家的親事,是板上釘釘?shù)氖?,你想反悔?沒門!”媽在一旁抹著眼淚說:“荷兒,聽爸媽的話,回去吧。山里的漢子本分,不會虧待你的?!?/font>
晚荷的心,像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沉甸甸的。她看著爸媽憔悴的臉,看著他們鬢角的白發(fā),心里疼得厲害。她知道,爸媽是為了她好,可她真的不想回去,不想嫁給那個木訥的王家小子,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山坳里。她想起了江潮生,想起了他干凈的眉眼,想起了他溫柔的聲音,想起那聲音綿綿的像唱歌。一股勇氣,忽然從心底涌了上來。晚荷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爸,媽,這門親事,我不嫁。”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說:“你說什么?”晚荷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說,我不嫁。我喜歡江潮生,我想跟他在一起?!?/font>
這話一出,爸媽都愣住了。媽哭著說:“傻丫頭,你糊涂??!他是河南人,是老態(tài)兒,說話綿綿的像唱歌,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你嫁過去,受了委屈,誰替你撐腰?”晚荷咬著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我不怕。就算受委屈,我也認了?!卑謰屴植贿^她,氣得拂袖而去。臨走前,爸撂下狠話:“你要是敢嫁給他,就別認我們這爸媽!”
晚荷站在原地,看著爸媽的背影消失在廠門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撕心裂肺。江潮生不知從哪里走了出來,默默地站在她身邊,遞過一塊手帕。江潮生輕聲說:“別哭了?!蓖砗商痤^,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說:“我爸媽不要我了?!苯鄙紫律恚粗难劬?,認真地說:“不怕,我要你?!蹦且豢?,晚荷的心,忽然就安定了。她知道,自己沒有選錯人。她擦干眼淚,站起身,看著江潮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風吹過,槐花落了一地,像一場溫柔的雪。 她不知道,這條路會有多難走。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林晚荷,要為自己活一次。她要跨過這條界河,奔向自己的愛情,奔向一個嶄新的未來。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布滿荊棘,她也絕不回頭。界河的水,依舊日夜不息地流淌著,河面上的風,帶著稻花的甜香,也帶著野草的澀味,吹過了南岸,也吹過了北岸,像在訴說著一個關于青春與勇氣的故事。
作者簡介:王寶財,男,常用筆名曾夢竹,1966年5月生于河北灤南,退役軍人。系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家文苑報》簽約作家、唐山文化促進會會員、灤南花生協(xié)會副會長,全國無償獻血終身榮譽獎獲得者。曾參加2025年12月5日至10日由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部農(nóng)村社會事業(yè)促進司指導、中國農(nóng)業(yè)電影電視中心與北京師范大學聯(lián)合主辦的鄉(xiāng)土文化能人示范培訓班暨鄉(xiāng)村題材詩歌創(chuàng)作專題班。2006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創(chuàng)作領域廣泛,小說、散文、現(xiàn)代詩歌、散文詩、格律詩、辭賦均有涉獵,尤其擅長小說創(chuàng)作。多年來筆耕不輟,著有長篇小說《灤州1942》、《亂世欽差王天樂》,中篇小說《大同女孩》、《鄉(xiāng)村戀曲》,報告文學《冀東大暴動》等多部作品。作品散見于《唐山晚報》《詩選刊》《星星詩刊》等市以上報刊,并多次獲獎。
主播簡介:藍雪,河北省朗誦協(xié)會會員唐山文促會朗誦藝術專委會會員,從事藝校管理工作,喜愛書法、音樂、誦讀,用文字書寫人生,用聲音傳遞人間真情,用愛去感悟人間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