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朝陽
穿了一輩子軍裝，退休后的生活本應(yīng)自由自在，可兒子兒媳卻給我布置了一項“新任務(wù)”：接孫女放學(xué)。雖說隔輩親，我對這小丫頭疼愛有加，但從未帶過孩子的我，老伴又走得早，既無經(jīng)驗，又缺耐心。一想到從此要擔(dān)起接送的責(zé)任，心里便有些沉甸甸的——行動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瀟灑了，朋友聚會、外出旅行那種說走就走的日子，怕是漸行漸遠(yuǎn)了。
如今常聽人說“兒孫自有兒孫?！?，趁著身體硬朗，該多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何況當(dāng)年，我們不也是這樣把孩子拉扯大的嗎？直到新找的老伴來勸我：“你平日里總教導(dǎo)兒子兒媳要有責(zé)任感、講孝道，輪到自己，怎能當(dāng)甩手掌柜，只顧自己逍遙？一個家，每個成員都該擔(dān)起一份責(zé)任，尤其是老一輩。在孩子需要的時候伸出手、做個榜樣，這不正是‘傳承’二字最樸素的真意嗎？若我們只要求晚輩，自己卻疏于付出，又有什么資格感嘆世風(fēng)日下、傳統(tǒng)流失？更何況還有我呢，我會陪你一起?！?nbsp;
聽了老伴的勸，我接下了這份差事。于我而言，這不再只是一份任務(wù)，更是一種示范——在陪伴孫女的過程中，把對家風(fēng)的體悟傳遞給下一代，和兒子兒媳一起，把這個家的溫度聚攏起來、延續(xù)下去。 孫女的幼兒園離兒子家很近，步行不過十分鐘，但從我住的地方開車過去，要二十分鐘。每天下午四點放學(xué)，我三點左右就得出發(fā)，早早匯入校門口那條安靜而漫長的隊伍。家長們大多低頭看手機(jī)，或輕聲交談。四點一到，人群仿佛忽然醒了過來，紛紛涌向各自的教室。一聲奶聲奶氣的“爺爺”，叫得人心都要化了，那個撲上來緊緊抱住我的小身體，讓我心里滿滿的都是幸福。
因為老伴還在兼職，接孫女的任務(wù)自然多落在我身上。偶爾她下午沒課，會悄悄躲在車?yán)?，等孫女上車時突然出現(xiàn)。小孫女總是又驚又喜，“奶奶、奶奶”地叫個不停，車?yán)锼查g溢滿歡笑。有老伴在的時候，她會陪著小孫女玩得忘乎所以，完全顧不上我，我也樂得在一旁看看手機(jī)，落個清閑。 第二天，老伴去兼職沒能來接。孫女一出校門就張望：“奶奶呢？我好想奶奶來接我呀……”語氣里滿是失落?？磥?，這小丫頭心里，我來接她，到底還是比不過奶奶的陪伴。
兒子兒媳通常六點才下班，接完孫女后的兩小時，便是我和她的獨處時光。怎么打發(fā)？起初我很發(fā)愁。 教知識？她才三歲，我不想讓她過早背上負(fù)擔(dān)，也不知從何教起。做游戲？我更是一竅不通。頭幾周，我只能帶她把附近公園、游樂場逛了個遍。最近感冒流行，聽說不亞于前幾年的新冠，兒子兒媳囑咐別去封閉場所，我便騎上電瓶車，帶她去附近的南京奧體中心。
藍(lán)天之下，綠草如茵，已有幾位家長帶著孩子在玩耍。四周空曠安靜，偶有跑步的人經(jīng)過，空氣清新得很。小孫女一到草坪上就歡快地跑起來，我卻有點茫然——從幼兒園直接過來，什么玩具都沒帶，總不能一直陪她傻走吧？ “爺爺，我們做游戲吧！”孫女仰起小臉說。 “好呀，可爺爺不會啊?！?nbsp; “沒關(guān)系，我教你！” 她像個小老師似的，一本正經(jīng)地講解規(guī)則：把我的車鑰匙和她的水壺隔開幾步當(dāng)作“終點”，兩人退后十幾步站齊，聽她喊“三、二、一，開始！”就比賽往前跑，先到的拿水壺，后到的拿鑰匙。結(jié)果每次都是她搶到水壺，我只好拾起鑰匙。
第一輪是跑，第二輪半蹲著跑，第三輪側(cè)著身子跑……跑的項目結(jié)束了，又換成蛙跳。之后，她從草坪上撿來幾片梧桐落葉，一人兩片，當(dāng)作“冰淇淋”，搶到水壺的人可以拿“冰淇淋”去喂路邊停著的電瓶車——她說那是“小熊貓”，而自行車則是“小兔兔”。我每次都只能去喂“小兔兔”。她不停地變換花樣，那樣專注、認(rèn)真。每回贏了，就高興得扭起小屁股，臉上綻開的燦爛笑容，仿佛能融化一切。起初我只是敷衍地跟著跑、跟著跳，漸漸卻被她那股純粹的勁頭感染了，也不知不覺投入進(jìn)去。這哪里是我在帶她，分明是她在帶我玩啊?；顒恿私罟?，也找回了久違的童真。不知不覺，兩小時悄然溜走，直到兒媳打電話催我們回家吃飯。
兒子從小沒怎么做過家務(wù)，兒媳在家也是被母親和姐姐呵護(hù)著，婚后兩人常因家務(wù)鬧矛盾。自從有了孩子，他們竟都慢慢學(xué)了起來。尤其是兒媳，一心撲在孩子身上，照著手機(jī)學(xué)做營養(yǎng)餐、研究保健方法，隨著季節(jié)變換調(diào)整家里的布置，洗洗曬曬、拖拖擦擦，從不停歇。孩子的衣物也整理得井井有條。這些都是孫女降臨之后，帶給一位母親的改變。我看在眼里，暖在心頭。從前她或許如蝴蝶般自在翩躚，如今卻心系稚女，意守家園。
晚飯是兒媳中午做好、下班回家熱一熱的。兒子一到家，便開飯了。回家第一件事，孫女總會主動換鞋，把鞋子整齊放好，然后洗手。她還搶著幫爸爸媽媽拿筷子、端飯菜。等一切就緒，她便脆生生地喊：“爺爺吃飯啦！”
一家人圍坐桌邊，話題自然先從孫女在幼兒園的表現(xiàn)聊起：吃飯乖不乖？睡覺香不香？玩了什么？她永遠(yuǎn)是餐桌上的中心。兒子兒媳只能見縫插針，聊聊單位的趣聞或外面的見聞。 飯桌是家風(fēng)浸潤的地方，許多規(guī)矩在這里傳遞。兒子兒媳把他們理解的傳統(tǒng)講給孫女聽：爺爺沒動筷，小孩不能先吃；夾菜不挑挑揀揀；吃飯不吧唧嘴；碗要扶著……孫女像海綿一樣吸收著大人的教導(dǎo)，又像一劑融合劑，把全家人的情感緊緊凝聚。
不過她畢竟才三歲，飯吃一半便走神了，拿著筷子在碗里劃拉。兒子兒媳連哄帶勸都不管用，我插了句話：“寶寶，你這是前不見稀飯，后不見干飯呀?！彼宦牐Τ雎晛恚骸盃敔斦f錯啦，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這是兩天前她剛背給我聽的唐詩，沒想到竟用在這兒。她一下子來了勁，嘻嘻哈哈地把飯扒完了。飯后孫女又纏著我玩了一會兒。鬧鐘一響，她立刻自己穿好鞋，和爸爸媽媽一起送我到電梯口，甜甜地?fù)]手：“爺爺再見，爺爺辛苦啦！”
返程路上，身體雖乏，心里卻輕盈得很，甚至涌起一陣溫暖與感恩。我不止一次問自己：究竟是我在帶孫女，還是孫女在“渡”我？她讓兒子兒媳心定了顧家了，讓我和老伴心純了歸真了，讓我們這個大家庭凝聚了溫馨了。
感謝你，我的好孫女。
作者簡介: 汪朝陽安徽望江人，1981年入伍。先后在基層部隊，區(qū)機(jī)關(guān)從事新聞報道，參謀業(yè)務(wù)，秘書工作。曾先后擔(dān)任南京軍區(qū)司令部辦公室副主任，上海警備區(qū)虹口人武部部長。先后發(fā)表過新聞報道、散文、報告文學(xué)三百余篇。
京杭大運河清江浦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