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窩里的暖
張殿云
曉晨五點半鐘,窗外蒙蒙亮。窗內(nèi)小桔燈散發(fā)著桔紅的柔光。睜開惺忪睡眼的我懶得起床,躺著,在慢品暖被窩的溫度。
冬天里的被窩,是我們所依賴的。不僅在入夜休息時,就是白天,只要得機(jī)會,必想要鉆進(jìn)去暖一暖身子。
被窩里的暖,是被窩給你的嗎?是,又不完全是。沒有躺進(jìn)去的你,被窩自身卻是一冷冰冰的織物。這暖,原是你先舍了自己的體溫去捂它,它才漸漸攢住了那暖意,又將它悠悠地、一層層地還贈與你。是一個先舍而后得、相互交付的過程。那么,究竟是你在暖被窩,還是被窩在暖你呢?大約,是兩者互相成就了這寒晨里一團(tuán)可擁抱的春天罷。我躺著,在這溫吞吞的、妥帖的暖意里浮想,思緒像水汽一般,慢慢地氤氳開去。
我想到人與人相處,大約也是這個道理。初見時,誰不是一床新漿洗的、挺括而微涼的被褥呢?客氣,周全,也自有一種生分的整潔。須得有人先肯交出一點真心,一點熱,去貼近那生疏的冷。這起初的貼近,或許是有些不適的,涼的觸感讓你微微一顫,你的熱也仿佛石沉大海,看不見回響。但耐心些,那涼漸漸便溫和了,柔和了,終于,它開始回饋你以暖。這時的暖,已分不清源頭,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織成一片融融的、呼吸著的溫?zé)?。這過程,急不得的,像這被窩里的暖,是夜氣里一點一滴,無聲地蓄出來的。
不同的被窩,暖法也不同。母親縫的老棉被,用的是舊年里攢下的棉花,絮得厚厚實實,沉甸甸地壓在身上。那暖是樸拙的,帶著太陽曬過后蓬松的香氣,是一種無條件接納的、有些“蠻橫”的暖,將你整個兒包裹,讓你重回嬰孩般的安恬。友誼呢,則像一床輕軟的羽絨被,貼心貼肺地覆著你,沒有什么重量,卻處處妥帖,你翻個身,它便隨著你流動,始終給你最舒適的偎依。而那最深的親密,許是像這貼身的絲綢被面罷,起初貼著肌膚,是滑涼的,惹得人一驚;可一旦被你的體溫暖了過來,那暖便格外細(xì)膩、真切,絲絲縷縷,無一處不相親,是一種近乎融為一體的溫存。
我常想,那些孤冷的人,或許并非生來拒絕溫暖,只是不敢或不愿先付出那一點初始的熱。怕自己的熱碰了壁,散了,成了別人眼里的笑話;或是曾將熱誠慷慨地給出去,卻遇到一床永遠(yuǎn)也暖不熱的鐵衾,久而久之,心也便瑟縮著,涼了下來。于是,寧可自己蜷著,像一只過冬的蟲子,守著自身一點微弱的心火。這固然安全,卻也錯過了那相擁而暖的、更深沉的幸福。被窩的暖,終究不是獨個兒能成就的戲法。
窗外的亮,又清明了一些,是一種鴨蛋青似的、潤潤的顏色。小桔燈的光便顯得愈發(fā)溫柔,只在近處守著這一團(tuán)昏黃。被窩里的溫度,正到了最宜人的時候,不燥不薄,均勻地敷在周身。這便是一日里最貪戀的辰光了,知道起身是不可免的,于是這慵懶的暖意,便更顯得珍貴,像偷來的一般。
我終于還是坐起了身。冷空氣倏地鉆進(jìn)來,在熱皮膚上激起一陣細(xì)密的顆粒。我趕忙披上衣服,回頭看去,那被窩已凌亂地攤著,方才滿滿的、鼓脹的暖意,正一絲絲地散逸到清冷的晨光里去,很快,它又將回復(fù)成一堆無生氣的織物的。它的暖,它的好,竟全然是借來的,因人的存在而存在,也隨人的離去而消逝。
這道理,人與人之間,又何嘗不是如此。再投契的相知,再濃稠的情誼,也需常通音問,常相往來,將那暖意時時續(xù)上。若長久地分離,各自冷卻,再厚的舊被,隔了年歲翻出來,也免不了有一股子潮冷的霉氣,需要重新很費一番功夫去暖的。這樣想著,心里便軟軟地動了一下,生出些無端的惦念。
我下了床,拉開窗簾。完整的天光瀉了進(jìn)來,充滿房間。那一床錦被,靜靜臥在光里,皺褶的陰影處,似乎還藏著一點點夜的、夢的,與人的余溫。我忽然覺得,這尋常的被窩,竟像一個慈悲的寓言,日日夜里,教著我們關(guān)于給予、關(guān)于信賴、關(guān)于相擁才能彼此成全的,最樸素也最溫暖的智慧。
作者簡介:
張殿云(筆名:歌者),在文學(xué)的邊緣,努力把生活過成詩!
京杭大運河清江浦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