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深處的艾草香
文/曹波
每年清明前后,故鄉(xiāng)大地便悄然蘇醒,田埂上、石縫里、圳溝邊,一簇簇、一叢叢的艾草,油亮鮮嫩,在微醺的春風里搖曳,散發(fā)泥土與青草特有的、清冽而蓬勃的芬芳。
這田埂石縫里倔強生長的艾草,不僅是自然的饋贈,更是在千年文脈中被反復吟哦,沉淀出獨特的文化魂魄。最早的《詩經(jīng)》里,“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采艾女子的思念因艾草的青碧而更顯綿長——艾草的“久”與“韌”,恰似古人借草木喻情的智慧。到了宋代,蘇軾筆下的“風來蒿艾氣如薰”,艾草香裹著田園生活的寧靜,成了歸隱者與草木共呼吸的溫柔注腳。而文天祥的“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更將艾草從尋常草木升華為氣節(jié)的圖騰,它的苦香里,藏著中國人“寧折不彎”的精神底色。
我初識艾草,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春日。細雨如絲,我跟奶奶去放牛。奶奶在前引路,牛在中間,我尾隨牛后。田埂上,奶奶指著幾株長勢旺盛的小草柔聲道:“孩子,瞧瞧,這就是用來做艾米果的艾草?!蔽覝惽凹毧?,艾草細長的葉子帶著獨特紋理,宛如大自然精心雕刻的藝術(shù)品,那綠色還帶著一絲深沉,仿佛藏著無數(shù)時光的小秘密。如今,奶奶已逝,艾草卻年復一年,隨著節(jié)氣倔強地抽芽,即便被牛蹄踩倒的莖稈,也能在泥土中挺立,冒出嫩綠的新芽。奶奶曾說過:“艾草不挑地,墻角石縫都能長,像咱們莊稼人,皮實?!痹瓉戆荩粌H是詩里的相思草,灶臺的清香,更是祖祖輩輩刻在血脈里的生存密碼:根須抓牢貧瘠土地,如我們扎根鄉(xiāng)土的執(zhí)念;苦香融入食物,似在艱辛的生活里熬煉出的溫柔慈悲。
在故鄉(xiāng),采摘艾草的人大多是婦女和孩童。他們挎著籃,拿著鐮,三五成群地穿行于春天的田野。母親曾教我,采摘艾草要選鮮嫩的葉片,因為鮮嫩才清香。 摘一片細嚼,甘中帶苦,苦中蘊香,滿口都是春天最本真的氣息。
迎著和煦的春風,我們滿載而歸。蒸制艾米果是鄰里協(xié)作的盛事。母親總會邀請鄰舍的嬸嬸、伯母們一同忙碌。她們先將艾葉洗凈瀝干,放到沸水里焯好,切碎揉成青團。然后裹入豆沙、春筍、香菇絲、炸腐竹等餡料,再捏成三角形狀,生艾米果成形了。做艾米果時,她們常常圍坐一起,邊做邊聊家常:“上村阿狗叔家的媳婦添了個女娃”“老圩的豬肉便宜兩成”……笑語隨著一個個青團蕩漾開來。
蒸制艾米果是一道煙火氣十足的風景。灶膛里,木柴噼里啪啦爆裂 ,火舌舔著黑鐵鍋沿;騰起的白霧裹著艾香漫過窗欞。巧婦從容控火,添水換籠。我們小孩嘴最饞,早早守候在廚房。剛出籠的艾米果,還冒著熱氣,就迫不及待地取來,輕咬一口,糯香柔軟。若是豆沙餡,則香甜沁心;若是菜肉餡,則滋味悠長 。
蒸好的艾米果,一部分送給左鄰右舍或親戚;余下部分用竹籃懸在通風處,既為日常果腹的“春味”,更為清明上墳之供品。如今不少年輕人嫌工序繁瑣,寧買現(xiàn)成的,不再親手做這春味,這香只怕留回憶里。老輩人常說,艾米果的香是“連著根的”:送鄰里,是把“春氣往別人灶頭送”,讓整個村莊都浸在艾香里;祭先人,是把“根的味道還給根”,讓子孫嘗到的不只是香糯,更是“不忘來處”的分量。
歲月綿長,款款流轉(zhuǎn)。如今,艾米果早已成為老家舌尖上的“鄉(xiāng)愁” 象征 。每年清明節(jié),鎮(zhèn)上老圩便會舉辦艾米果節(jié)。每逢此時,節(jié)慶融文旅、護非遺,從而讓古法艾香在傳承里煥發(fā)新生。許多外出的游子不遠千里駕車返鄉(xiāng),只為那剛出籠的新鮮熱乎、清香撲鼻的艾米果。那味道是歸途的終點,是心靈的錨點。
艾香裊裊,鄉(xiāng)情悠悠。無論我走到哪里,只要見到這一枚翠綠的艾米果,心里便會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對故鄉(xiāng)山水草木深深的眷戀,是對奶奶慈祥面容的清晰追憶,更是對那段浸染艾草香的童年歲月,無盡綿長的回響。
作者簡介:
曹波,江西省作協(xié)會員,中學高級教師。曾在《中國教師報》《初中生之友》《華夏》《江西教育》《南方工報》《贛南日報》等報刊發(fā)表文章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