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鐘躍進
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
清晨，北京的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飄飄灑灑，不一會兒，就把整座京城裝點得潔白素雅。
我在四機部十五所大門帶班，剛檢查完兩個哨位，大喇叭突然響起哀樂 —— 許久沒有聽到中央臺播放哀樂了，我駐足在路邊一叢萬年青旁靜聽。播音員低沉的聲音傳來：“我們敬愛的周恩來總理于1月8日9點57分逝世了！” 這消息無異于一聲驚雷，我瞬間驚呆了，淚水奪眶而出，始終不愿相信總理就這么離開了我們。彼時的我尚難全然理解這一事件的分量，而接下來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更讓人困惑不已。
第二天，部隊組織了悼念儀式，所有未值班的戰(zhàn)友都參加了活動，以此表達警衛(wèi)戰(zhàn)士對總理的敬仰之情。
又過了一天，上級傳達指示，要求降低治喪活動規(guī)格，限制群眾的悼念行為：不準戴黑紗、不準綴白花、不準獻花圈、不準設靈堂，總之，嚴禁開展任何悼念周總理的活動。這讓我們實在無法理解：一位為創(chuàng)建新中國立下蓋世功勛、日理萬機為國家建設操勞、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廉潔奉公，身后無半分私產(chǎn)、未留一子一女，一生踐行 “為人民服務” 的好總理，為何不讓人民緬懷？人們面帶悲戚，滿心憤懣，私下里不住追問：“為什么？為什么？” 由于 “四人幫” 蓄意壓低悼念規(guī)格，周恩來總理的靈堂僅設在北京醫(yī)院的一個舊車庫里。北京衛(wèi)戍區(qū)司令員吳忠本想找一處更合適的地方設靈堂，卻被告知這是中央的決定，只好服從。他從解放軍儀仗隊中挑選出體態(tài)、儀表最佳的禮兵為總理守靈，盡全力將靈堂布置得莊嚴肅穆，不辱總理身份。吳忠還對總理的遺體火化提出五項要求：1. 靈車須用首次使用的新車，裝飾莊重肅穆；2. 司機需政治素質(zhì)過硬、技術精湛，行車務必平穩(wěn)，絕對不能顛簸；3. 火化爐膛事先要徹底清掃并重新粉刷，火化前停止使用；4. 遺體火化時禁止用鐵鉤子翻砸，必須保證自然燃化；5. 骨灰必須取盡，不差分毫。
為總理送靈的時刻到了。8名經(jīng)吳忠挑選并嚴格訓練的儀仗兵，身著禮服、臂戴黑紗，步伐沉穩(wěn)，在吳忠的指揮下，將周總理的靈柩穩(wěn)穩(wěn)送上靈車，并隨車一路護衛(wèi)。
十里長街送總理。1月11日，是總理出殯的日子。
北京衛(wèi)戍區(qū)官兵在長安街兩旁每隔10米設一名禮賓哨。從天安門往西的十里長安街兩側(cè)，數(shù)百萬人臂戴黑紗、胸戴白花，在凜冽的寒風中肅立，哭聲震天，目送總理的靈車向八寶山革命公墓駛?cè)?。吳忠在日記本中寫道：“幾天來，?00多萬人到以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為中心的區(qū)域悼念總理、敬獻花圈，說英雄紀念碑的階石遍灑眼淚，一點也不夸張?！?周恩來總理逝世后，聯(lián)合國降半旗致哀，彰顯了他舉世公認的人格魅力。
“四五事件” 的發(fā)生，是人民對 “文革” 反思的一次情感宣泄。臨近四月二日清明節(jié)，我去北京站買票準備回家探親，路過天安門廣場時，看見廣場上聚集了大批群眾，堆滿了悼念周總理的花圈，人民英雄紀念碑上懸掛著無數(shù)挽聯(lián)詩句，偌大的廣場人山人海。我從挎包掏出筆記本，抄錄了十幾頁、幾十首詩句，其中不乏 “人民的總理人民愛，人民的總理愛人民?？偫砗腿嗣裢士?，人民和總理心連心”“人民高擎照妖鏡，亂國臣子正窮追?？偫砘仨鴳ξ?，哀聲已化撼天雷” 這樣的赤誠之作。
第二天，我乘火車返回老家。四月六日，從家鄉(xiāng)的廣播中得知天安門發(fā)生了事件 —— 這便是著名的 “四五事件”。這一事件的發(fā)生，是人心所向、歷史必然，也成為中國歷史上的重大事件。
休完假回到部隊，我被告知要清查4月1日至4月6日去過天安門廣場的人員。出于對紀律和命令的尊重，我如實向組織匯報了去過天安門廣場的經(jīng)過，并忍痛銷毀了筆記本上抄錄的詩句 —— 盡管滿心不舍，但也害怕因被進一步清查而連累他人。好在部隊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并未繼續(xù)追查，我總算順利過關。
在紀念周恩來總理逝世五十周年之際，我最難忘的，是1971年10月1日與總理的不期而遇。
國慶節(jié)當天，我們駐守在西郊機場，上午通過電視觀看了北京的慶祝活動，恰巧看到總理在頤和園與西哈努克親王游園?？赐觌娨晞偡畔嘛埻?，北京衛(wèi)戍區(qū)西郊機場指揮部的專線電話突然響起。我接起電話，被告知周總理即將抵達機場2號停機坪，需盡快部署警衛(wèi)！我立即向值班的殷永武代理指導員匯報，他馬上騎上自行車，讓我也騎車隨行前往二號停機坪。這里此前停放著4架三叉戟飛機，編號分別為252、254、256、258，唯有256號機位是空的。從駐地到停機坪不到1000米，都是平整的舊跑道，我們一路疾馳，不到三分鐘便趕到了現(xiàn)場。此時，總理的大紅旗車已經(jīng)抵達，在停機坪口持槍警衛(wèi)的范福壽、陳天然迅速后退讓出通道?？偫硐铝塑嚕瑮畹轮械募奋囈搽S后趕到。我和殷指導員趕緊立正向總理敬禮，總理微笑著向我們揮手致意。
這么近距離見到總理，我內(nèi)心無比激動，但礙于警衛(wèi)紀律，保障首長安全才是首要任務。我們迅速將目光轉(zhuǎn)向現(xiàn)場，檢查哨位部署是否妥當。楊德中也參與到警衛(wèi)部署中，他叮囑我們：“眼睛要向外看，切不可麻痹大意。”
一生中見過總理幾次，這一次是離得最近的?？偫硪琅f慈祥溫和，但能明顯看出比電視上憔悴了許多。他此次前來，是為了比對林彪叛逃時乘坐的256號三叉戟飛機。外交部副部長符浩向總理逐一遞上巨幅圖片，一切真相都在這些圖片中清晰呈現(xiàn)?！熬乓蝗录?的發(fā)生，嚴重損耗了總理的身體?？粗偫砩宪囯x去的背影，我在心底默默祝愿他健康長壽。
可天妒英才，總理終究還是過早地離開了我們。但他的音容笑貌，他那鞠躬盡瘁、甘為人民孺子牛的精神，始終激勵著我們奮勇前行、努力工作！
雪花還在飄著。
謹以此文紀念周恩來總理！
（文中引號內(nèi)的內(nèi)容摘自《吳忠少將》一書。）
鐘躍進，筆名衛(wèi)京坤、金琦，曾服役于解放軍北京衛(wèi)戍區(qū)某部，歷任通訊員、文書、書記，后供職于德陽市旌陽區(qū)廣播電視局。數(shù)千篇新聞、散文作品見于《解放軍報》《北京日報》《晚霞》《四川散文》《作家村》《格調(diào)》等報刊，部分作品收入《西部作家十人集》《四川散文 23 家》等選集。曾任德陽市散文學會會長，現(xiàn)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副會長、四川省文藝傳播促進會副會長、西部文藝創(chuàng)作研究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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