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喇叭開始廣播了
文/梁邦煥
前些日子,在微信群里不期而遇鄆城縣人民醫(yī)院的張叢杰醫(yī)生。閑聊時,話頭轉(zhuǎn)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舊事,自然提起那時家家戶戶離不開的廣播喇叭。張醫(yī)生幾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一轉(zhuǎn),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一幕幕屬于那個年代、屬于青春的畫面,裹著泥土與電波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九六九年的春天,我十四歲。
我們村是武安公社飛集大隊姚莊村,總共二十八戶,梁、侯、許、王四個姓。鄉(xiāng)親們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聚在昏黃的油燈下,除了說說莊稼、拉拉家常,對外面的世界知道得很少。能聽見北京的聲音,聽見毛主席的聲音,成了大伙兒心里一份沉甸甸的渴望。
廣播線雖然早就拉進了村,可因為窮,誰家也買不起那種正式的大喇叭,成品的小廣播更是沒見過。眼看著廣播線空掛在半空,卻聽不到一點聲響,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那時剛在物理課上學到一點兒電磁常識,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能不能自己做一個喇叭呢?
想法簡單,做起來卻難。最要緊的兩樣——磁鐵和絕緣銅線,上哪兒去找?我愁得整天擰著眉頭。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去陳長公社看望父親的時候。他在供銷社工作,我閑逛到了郵政局。那里也是電話總機轉(zhuǎn)接站,話務(wù)員張秋山叔叔正在總機前忙碌。我鼓足勇氣湊過去,吞吞吐吐說明來意。他愣了一下,打量著我這個半大孩子,忽然笑了:“行啊,小伙子!我這兒有點廢料,你看能不能用上?!?/p>
說著,他從柜子底下翻出一塊舊磁鐵,還有一卷用剩的漆包銅線。我雙手接過來,心跳得厲害,仿佛捧著的不是廢料,而是全村的期待。
回家后,我立刻躲進屋里“搗鼓”。沒有圖紙,全憑課本上那點原理摸索。磁鐵沉甸甸、涼颼颼的,該怎么固定?漆包線在油燈下泛著紫紅的光,該繞多少匝?線頭接哪兒?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敗。手指被細銅線勒出一道道血印,也顧不上疼。記不清試了多少回,當那根導線再次接上時,一陣輕微的、卻清晰的“沙沙”聲,突然從線圈間傳了出來!
那一刻,我?guī)缀跻俺鰜怼闪耍?/p>
那是四月二十幾號,一個暮春的傍晚,天色將暗,七點鐘光景。我手捧自制的小喇叭,跟著村里五位叔伯長輩,來到村西公路旁。我們把拴在長竹竿上的細鐵絲高高舉起,小心翼翼搭上空中的廣播線,再將喇叭的另一端引線埋進土里。
大家都屏住呼吸,耳朵幾乎要貼上去。忽然,小喇叭里清晰地傳來了人聲!我們第一時間聽到了黨的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即將播出公報的特大喜訊。那一刻,我們幾個人激動得熱淚盈眶,忍不住跳了起來。歡呼聲蕩開在暮色四合的田野里。
第二天,小喇叭試成功的消息傳遍了全村。隊長梁爾君二叔馬上安排人買鐵絲、架天線,通知全村社員晚上七點到隊部收聽黨的九大會議公報。
那天傍晚,隊部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男女老少,眼睛都盯著桌上那個簡陋的裝置——磁鐵和線圈,磁鐵一端貼著一塊薄鐵皮卷成的喇叭口。當廣播里終于傳出清晰而莊重的聲音,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呼吸。接著,歡呼聲、議論聲轟然響起,每個人臉上都發(fā)著光,那是一種忽然與遠方、與時代接連上的激動。
隊長用力拍我的肩膀:“邦煥,你這孩子,真行!”
從此,這小喇叭成了全村的“耳朵”。每天清早,“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xiàn)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時間”的序曲準時響起,鄉(xiāng)親們一邊聽著,一邊開始一天的勞作,仿佛渾身添了力氣。遇見我,總有人笑瞇瞇地說:“這孩兒,中!”
再后來,正如張醫(yī)生提到的,那種用紙盆和磁鐵做的“紙片喇叭”普及了,家家戶戶墻上都掛上了規(guī)整的廣播匣子。我那個用邊角料做成、聲音沙啞的小喇叭,便被收到一旁,靜靜完成了它的使命。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昔日的少年早已鬢角染霜,那個簡陋的小喇叭,也不知散落在何方??擅慨斢洃浕厮荩莻€擠滿人的夜晚、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那透過嘈雜電流傳來的堅定聲音,依然讓我心頭滾燙。
我只不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卻讓一群在黃土里耕耘的人,聽見了時代的脈搏。這份讓泥土與電波相連的溫熱,至今仍在我生命里潺潺流淌。
“小喇叭開始廣播了……”
那聲音,從未走遠。
2026.1.11
七 律.寒外暖中吟
文/梁邦煥
朔云橫空鎖千山,六出花飛落百蠻。
戶外寒風侵客袖,室中紅暖透歡顏。
且烹新茗銷塵慮,漫把詩書伴縮關(guān)。
莫嘆此時冰滿地,心懷春意自殷殷。
詠泰山松(新韻)
梁邦煥
絕頂青松氣貫穹,崢嶸歲月韻無窮。
凌虛百丈棲丹鶴,把酒千回伴玉鷹。
慣看云濤翻曉暮,常邀霞彩話相逢。
舒懷不與群芳妒,高坐巍巍屹立中。
鷦鷯一枝足逍遙
文/梁邦煥
鷦鷯寄跡在蓬蕉,飲啄安分遠俗囂。
占得一枝心自足,何須廣廈氣凌霄。
隨緣且作巢林鳥,任性休夸萬里遙。
夢間不知天地闊,醒來唯見海云飄。
文心映歲月 詩韻寄平生——評梁邦煥先生文與詩
溪水紫蘭
梁邦煥先生的文字,無論是追憶往昔的散文《少小喇叭開始廣播了》,還是感時抒懷的三首律詩,都帶著一股質(zhì)樸而醇厚的生命力。文與詩互為映照,既定格了時代的剪影,也展露了作者豐盈的人生情懷,讀來如品陳釀,愈品愈有滋味。
散文《小喇叭開始廣播了》是一篇難得的懷舊佳作,以小切口見大時代。作者以“喇叭”為線索,串聯(lián)起1969年那個春天的青春記憶:十四歲少年為圓全村“聽見遠方聲音”的渴望,憑借課本上的電磁常識,歷經(jīng)周折尋覓材料、反復(fù)摸索試制,最終讓簡陋的裝置傳出清晰聲響。文中對細節(jié)的描摹極具感染力——漆包線在油燈下的紫紅光澤、手指被銅線勒出的血印、隊部里擠滿鄉(xiāng)親的熱鬧場景,將那個物質(zhì)匱乏卻精神飽滿的年代鮮活再現(xiàn)。更可貴的是,文章不止于懷舊,而是通過“泥土與電波相連”的故事,寫出了普通人與時代同頻共振的悸動,那份少年意氣與鄉(xiāng)土溫情,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仍能讓讀者心頭滾燙。
如果說散文是對人生足跡的深情回望,三首律詩則是對心境與品格的詩意寫照,盡顯古典文學修養(yǎng)?!逗馀幸鳌芬浴八吩茩M空”與“室中紅暖”形成鮮明對比,在寒暖交織中道出“心懷春意自殷殷”的豁達,景與情契,意境渾成;《詠泰山松》筆力蒼勁,“氣貫穹”“立巍巍”的青松形象,正是作者剛健品格的自我投射,藏著不與群芳爭艷的堅守;《鷦鷯一枝足逍遙》則轉(zhuǎn)向淡泊,“占得一枝心自足,何須廣廈氣凌霄”,道出了安貧樂道、超脫俗囂的人生智慧,字句間滿是從容。三首詩作格律謹嚴,對仗工整,或繪景、或詠物、或言志,皆發(fā)自肺腑,無雕琢之痕。
先生的文與詩,有著鮮明的“自我互文”特質(zhì)。散文中那個敢想敢為的少年,與詩中“氣貫穹”的青松形成精神呼應(yīng);而散文里那份對鄉(xiāng)土的眷戀、對平淡生活的珍視,又與《鷦鷯一枝足逍遙》的淡泊情懷一脈相承。無論是敘事散文的質(zhì)樸真切,還是古典律詩的蘊藉深遠,都源于作者對生活的真誠體察與對生命的深刻感悟。文字里沒有刻意的煽情,卻于平實中見真情;沒有深奧的辭藻,卻于淺白中藏哲思。
文以載情,詩以言志。梁邦煥先生用文字打撈歲月遺珍,用詩筆書寫人生感悟,讓讀者在追憶與吟詠中,既觸摸到了時代的溫度,也感受到了人格的力量。這樣的文字,正如那不曾走遠的喇叭聲,溫潤而有力量,值得細細品讀。
簡介:梁邦煥,男,山東省鄆城縣人。1972年12月應(yīng)征入伍,中共黨員,本科學歷,高級政工師、高級攝影師。服役于鐵道兵部隊,歷任四團戰(zhàn)士、統(tǒng)計員、排長。后調(diào)任鐵道兵二團,歷任副指導員、政治指導員、新兵連連長。兵改工后擔任鐵道部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處的工程段副教導員。曾任公司機關(guān)黨委書記兼工會主席。 參與編纂《鐵道部第十一局二處簡史》,擔任副主編。參與編纂《中鐵建十一局二公司》第二部簡史,擔任副主編。
曾擔任過《市場時報》和《湖北汽車報》記者,攝影及新聞作品分別在《人民日報》、《經(jīng)濟日報》、《工人日報》、《中國日報海外版》、《湖北日報》、《人民鐵道報》、《鐵道兵報》、《中國鐵建工程報》、巜十堰日報》、《十堰晚報》發(fā)表過作品。在服役期間榮立三功一次,鐵道建筑總公司優(yōu)秀思想政治工作者,湖北省工會組織攝影比賽二等獎,中鐵十一局黨委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稱號,中鐵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公司優(yōu)秀項目書記,《中華好詩詞》、《2025年《名人名家文鼎杯》全國大賽中榮獲總冠軍及年度優(yōu)秀作者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