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辭?！方忉?，情人有兩層意思：一是古代意義上的，指友人和戀人。二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指婚外性伴侶。我所說的情人是第二層意義上的情人。中國有情人現(xiàn)象嗎？回答是肯定的，因為自母系氏族解體以來，偷情便成為普遍現(xiàn)象，無論多么嚴酷的國法族規(guī)都沒辦法制止偷情現(xiàn)象的發(fā)生，偷情之人當然是情人了，中國進入現(xiàn)代社會以前，從來沒有讓“情人”公開化或者說給“情人”一個“名份”，對此種現(xiàn)象稱謂有很多，諸如：“嫖堂客”、“養(yǎng)漢子”、“搞破鞋”、“尋花問柳”等等，就是不稱之為“情人”，這當然與中國的國情有關，進入現(xiàn)代社會以前的中國，有錢有勢有地位的人想娶幾房就能娶幾房，差不多看上誰就能將誰娶進房里，基本上不需要偷偷摸摸的性伙伴，將蘊含美好的字眼給那些引車賣漿者顯然沒有必要。至于女人們，由于地位低下，情欲問題是不應該考慮的?！扒槿恕痹谥袊_露臉應該是“五四”前后，改革開放以后逐步形成氣候。也可以算作是“引進”的成果吧。
我之所以要鄭重其事地談“中國式情人”，是因為中國情人與西方情人有很大的區(qū)別，中國的情人關系比西方的情人關系要復雜得多或者說現(xiàn)實得多。這些年，中國人也把情人節(jié)當作一個不可忽視的重大節(jié)日了，特別是在大都市，情人節(jié)的熱鬧程度甚至超過了很多傳統(tǒng)節(jié)日，有錢有地位的人找?guī)讉€情人已經不算什么秘密了。然而，中國的情人們顯然并不是很純粹，中國的男情人們大多只記住了“欲”，一面逛“窯子”，一面罵娼妓，晚上偷偷摸摸，白天慷慨激昂。而中國的女情人們卻又很容易忘了“情”，給“情人”關系增添了很多附加條件。我想，這就是中國文化。
在這篇文章里我將以女“情人”為對象，對中國的“情人現(xiàn)象”進行一些探討，并以此為切入點，對中國文化進行另類解讀。。
盡管情人現(xiàn)像是“國粹”，但特指意義的“情人”顯然是舶來品。我沒有考證“情人”一詞在西方出現(xiàn)的確切年代，也不清楚西方的情人現(xiàn)象從什么時候開始公開化，只知道自從羅馬教皇在大約公元498年宣布2月14日是情人節(jié)以來，“情人”一詞便被賦予了浪漫和美好的涵義。在西方世界，這個詞語沒有任何的譏諷和貶斥。所謂“情人”，是指以感情為基礎并保持性關系的男女，顧名思義“情人”首先是“情”，是發(fā)自內心的相互欣賞相互吸引包括性的吸引，性關系是情人關系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但絕不是全部，更不是目的。對于西方人來說，情人是他們婚姻生活的補充，是慰藉心靈、排解憂愁、分享快樂、創(chuàng)造幸福的需要。因此，情人關系比較純粹和簡單，除了感情之外，應該很少其它內容。在西方，情人差不多是公開和半公開的。著名的浪漫主義大師雨果一生有過無數(shù)情人，其中與朱麗葉特的情史長達50年之久。這位與貴族名流廝混的女模特，有點像如今的某些明星，是貴族名流的高級妓女，然而雨果的真誠感動了她，讓她放棄了紙醉金迷的生活，并最終成為雨果的情人和知心朋友，還承擔為雨果抄寫手稿的重任。雨果的幾乎每一個情人其妻子阿黛爾都知道并有交往，有些還成為好朋友甚至還被這位高貴的女人接回家里居住。當有人指責雨果私生活放蕩時，這位當時已近80歲的老人自豪地說：“我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不能再犯這種罪行了?！弊x過《紅與黑》的人都知道，主人翁于連有一個情人，她是德.雷納爾夫人。該夫人出生貴族、氣質高貴，又是市長夫人，當因為感情糾葛及其它原因，致使于連向德.雷納爾夫人開槍并將其打傷之后，上流社會終于抓住了置于連于死地的機會。當于連被砍頭三天之后，德.雷納爾夫人親吻著自己的孩子去世了。俄國“十二月黨人”被流放西伯利亞之后，不僅他們的妻子們愿意放棄貴族身份、放棄永遠不能回莫斯科與親人團聚的代價奔赴西伯利亞，其中有多個法國籍的情人義無反顧甘當囚徒，與自己相愛的人在一起。當一名叫伊凡紹夫的“十二月黨人”萬念俱滅時，他收到了家庭教師法國姑娘的求婚信，更因這位法國姑娘的到來，讓伊凡紹夫堅定了生活下去的信心。法國姑娘唐狄在巴黎一聽說昔日的情人伊瓦謝夫被判刑流放到西伯利亞去的消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俄國，并向當局要求批準她到西伯利亞去與情人結婚。有關官員不敢做主，將此事報告給沙皇。 沙皇尼古拉一世叫人向她講明她將會因此失去一切，甚至不能與別的到西伯利亞陪伴丈夫的十二月黨人妻子那樣享受某種寬大待遇?？伤廊灰穼ぶ鴲廴说淖阚E來到西伯利亞。 沙皇尼古拉一世雖然憤怒不已，但也為這位法國女郎的堅貞愛情所折服。當唐狄到達西伯利亞時，當?shù)氐墓賳T以未接到沙皇命令為由，不許她見伊瓦謝夫。于是她在到處是流放犯人的小鎮(zhèn)上打聽愛人的消息。據說她曾遇見過一個流放的強盜，這個強盜也為她的精神所感動，答應替這對忠貞的愛人傳遞書信，不顧風雪，不顧疲倦。終于，唐狄得到了許可證，他們結了婚，面對漫長而暗無天日的苦役犯生活，她始終沒有后悔，也沒有怨言。幾年后，苦役改為永久流放，雖然處境稍好了些，可惡劣的氣候和苦難的生活沉重地壓垮了唐狄，她倒了下去。一年后，她的丈夫隨她而去。 一對異國情侶就這樣長眠在西伯利亞的千古荒原！ 我想，只要不是冷血動物，任何人看到這些情節(jié)時都不能不感動甚至流下熱淚。這就是對西方情人最準確的闡釋。在西方人的內心深處，情人是美好的字眼，情人是純潔的關系，情人是無私的給予，情人是浪漫的情趣。因此，西方的文學名著里才給我們呈現(xiàn)了諸如于連與德.雷納爾夫人、羅伯特.金凱與弗朗西絲卡（《廊橋遺夢》主人公）、魯索與華倫夫人、唐狄與伊瓦謝夫這樣或真實或虛構的“情人”形象。西方的“情人”們在建立“情人”關系的時候是沒有山盟海誓的，也不承諾除了感情之外的額外責任，雙方都有絕對的自由，都有自己的空間，更有自己的隱私。如果說他們還有什么承諾的話，那就是不干涉對方的隱私。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就像中國社會也有真正意義的情人一樣。白宮前實習生萊溫斯基與當時的美國總統(tǒng)克林頓之間的“拉煉門”事件曾經是當時全球的熱門話題。萊溫斯基無疑有些動機不純，褻瀆了“情人”，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要求克林頓讓自己“轉正”，也沒有要求留在白宮，更沒有要求克林頓為自己招攬一個工程。她公開自己與克林頓曾經的情人關系為了滿足虛榮心的需要，這是可以理解的，給一位英俊瀟灑的美國總統(tǒng)當過情人，那是一件多么榮耀的事情啊。我之所以寫上這些，是要告訴大家，西方情人與中國情人的差別。
那么，什么是中國式情人呢？在我看來，中國式情人就是男人為了性欲和獵奇而勾引女人，女人為了利益最大化而順從男人。不同的是中國人從來沒有賦予“情人”美好的含義，在一些人的心里“情人“是齷齪，在另一些人的心里”情人”是刺激。不論男人和女人，除非捉奸在床，否則沒有一個人承認和對方是情人關系。中國的文學作品里是找不出羅伯特.金凱與弗朗西絲卡、于連與德.雷納爾夫人這樣的婚外情人形象的，本文把男人擱置一邊，著重談談女“情人”問題。
不能否認，我們的生活中有一些以感情(包括性欲)需要為出發(fā)點、以感情(包括性欲)為終結點的女“情人”，但這種人十分稀少，彌足珍貴。大多數(shù)女“情人”們則是把“情”當作一個過程、一種途徑、一塊墊腳石，她們在進入“情人”角色的時候，全都是一副溫柔敦厚、柔情似水模樣，除了“一生一世”“?？菔癄€”之類的陳詞爛調之外，再就是賭咒發(fā)誓：不涉內政、不求“轉正”、不貪物利、不進入“地上”，字字濃情蜜意，感人肺腑，殊不知她們早就制定了利益最大化的步驟，有點能耐、有點學識的準備開公司、攬工程、從地下轉入地上，最終奪取“政權”。能耐小書又讀得不多的，則計劃著當情人的財政部長、將情人口袋里、賬戶上的錢攥到自己手里，掌握其秘密最好是受賄證據，然后攤牌。也有開始時確實是出乎于情，可有了一段時間的“付出”之后，便不甘心起來，尤其是嘗到富貴生活的樂趣之后，特別害怕回到貧賤的軌道，而保持目前這種生活樂趣的唯一辦法就是成為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于是，我們便看到了許多把男貪官“情人”送進監(jiān)獄的“壯舉”，也不乏將女“情人”送進地獄的案例。前不久就有一位山東女“情人”到當?shù)仉娨暸_曝光當水務局長的情夫的貪腐行為，讓其丟掉了烏紗帽。起因就是因為情人既不讓她“轉正”又不支持她繼續(xù)攬工程。這種例子實在太多了，有些女“情人”們一直在鼓舞、要求、脅迫情夫犯罪，可當東窗事發(fā)，需要承擔法律責任的時候卻把自己洗涮得干干凈凈，然后“脫胎換骨”。許多人聰明一時，卻最終栽在女人手上。我不是為那些貪官污吏鳴屈，他們貪得無厭理應受到懲罰，我是從“情人”的角度去談這個問題。從這個角度去看女“情人”，她們實在是卑鄙無恥。她們將性當作了一個工具，而“情”純粹是一個誘餌。也難怪在中國“情人”一詞總是帶著陰暗的不那么陽光的味道。
我常常想，為什么中國的大多數(shù)女“情人”就不能出乎于情止乎于情呢？這個問題曾經困擾我很多年，后來才終于找出點原由來。我以為，之所以會出現(xiàn)“中國式‘女情人’”現(xiàn)象，責任并不完全在這些女“情人”，是中國文化導致了這樣的結果。中國文化就是一種絕對占有的文化，對國人如此，對家人如此，對女人更是如此。幾千里來，中國的絕大多數(shù)女人們都是被壓迫被奴役的對象，男權文化人為地導致了男人與女人的對立，女人們服服貼貼的表像下隱藏著無比巨大的傷痛和仇恨，武則天的淫亂和殘忍，并不僅僅是生理需求和權力欲的驅使，更多的恐怕是向男權世界的復仇，一旦給了女人們機會，她們也會毫不客氣地絕對占有，在這樣的女人眼中，與她們相伴的異性，不是丈夫、不是情人、不是知己，而是男人——也僅僅是男人。
千百年來，中國的女性形象不外乎三種：一是潘金蓮型，二是杜十娘型，三是林黛玉型。她們荒淫無度也好，單純癡情也好，冰清玉潔也好，最終都逃不了被侮辱被拋棄被出賣的命運，而之所以命運如此，是因為男人們的薄情寡義和不負責任，男人們沒有給她們一個名份或者說男人們移情別戀了，于是便有了女人的悲劇。這就是女人們對中國女性的解讀。而女性的這種解讀又是在男人們的幫助下完成的，看看由男人們完成的中國文學，其女人們出軌是因為男人的勾引，男人的墮落是因為女人的美貌，而女人的不幸又都是男人的不從一而終。男人是導致女人悲劇的禍根。嚴格地講，每一個中國女人的心里都埋藏著仇恨男人的種子，一遇適當氣候，仇恨的種子就會發(fā)芽。我常常和朋友們開玩笑說，婦女解放喊了幾十年，其實真正的解放還是在改革開放以后。改革開放帶來了較為寬松的環(huán)境，人口的自由流動給了女人們更多的機會，而經濟的快速發(fā)展以及需求的不斷增多，為女人尤其是年輕漂亮的女人提供了廣闊的舞臺。千百年來受壓迫被奴役的中國女人們終于盼來了翻身解放的一天。她們沒有理由不抓住這一盼了幾千年才盼來的機會，去獲取最大的利益。相對于男人來說，女人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身體，女人們要想以身體獲取需要的利益，沒有男人的互動是永遠也無法達到目的的，好在沒有幾個男人可以拒絕女人身體的誘惑。因此，中國的“情人”便誕生了。盡管給女人做情人的這個男人與自己前世無怨今生無仇，但因為血液里流淌著仇恨的種子，女人是不可能信任男人的，她們認為男人們都是不可靠的，“要創(chuàng)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這就是很多女“情人”很快就撕下溫柔敦厚的面具步步緊逼的動因。
中國女人缺少自我意識，中國男人內心深處喜歡占有盡可能多的女人，而所謂的主流社會又猩猩作態(tài)，把“情人”關系說成不道德行為，中國的傳統(tǒng)兩性文化就是男人對女人的無條件的占有，要不，如何解釋一面高喊仁義道德，一面是皇帝佳麗三千、官員和有錢人娶八妾九妾？于是，女人們即便做了“情人”也要想方設法擺脫這種身份，而且越快越好，以獲取主流社會的承認。而在某些中國女人的心里，所謂翻身解放就是向男人索取，而中國男人們又不那么容易慷慨大方或者說痛痛快快，于是新時代的情感悲劇便一幕接一幕無休無止地上演了。也不是所有情感悲劇的女主角都是因為利益準確地說是物資利益而拉開悲劇帷幕的，其中有一部分人是為了“情”，她們不能容忍自己的“情人”把情感給予他人，哪怕是他的妻子。換句話說，中國的女人是沒有多少真正愿意做“情人”的，做“情人”不過是權宜之計，完全占有永遠占有才是她們的目標。長期以來我們都以為中國女人賢慧溫柔、通情達理，賢慧溫柔和通情達理的女人肯定有，但更多是不得已而為之，賢慧溫柔只是一種表面現(xiàn)象，一旦有機會有條件她們就會露出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面目來。所以說，中國式“情人”是很可怕的，柔情似水的背后說不定蘊蓄著血風腥雨。當然，男人們也沒有幾個真誠地對待過“情人”，真正地尊重過“情人”，真心地疼愛過“情人”。從這個層面上講，男人們被算計是咎由自取。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如果男人們真誠了、真正了，真心了，說不定遭受的災難會更加深重。
其實，情人應該是一個美好而動聽的字眼，就像雨果與朱麗葉特、薩特與波伏娃、于連與德.雷納爾夫人、唐狄與伊瓦謝夫?！扒槿恕辈皇桥９砩呱?，不是洪水猛獸，不是黑暗里的罪惡?！扒槿恕辈槐爻休d那么多負重，“情人”甚至不關乎道德、責任，“情人”就是兩個情投意合的人在一起做他們愿意做的事情，僅此而已。一百多年前“情場老手”雨果下葬時，巴黎城萬人空巷，兩百多萬民眾自發(fā)為他送行，雨果的放蕩不羈似乎并沒有影響他的聲譽。
【作者簡介】倪章榮，筆名楚夢。男，湖南澧縣人，居長沙。作家，文史學者，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總編輯：湖畔煙樹
執(zhí)行編輯：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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