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事的浪漫詩人
楊生博
讀完鐵峰的詩集《木魚石》,我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行字:有心事的浪漫詩人!
弘一法師曾說:心似一個口袋,空無一物時是“心靈”,裝少許是“心眼”,裝多了是“心計”,再多為“心機”,裝得太滿便成了“心事”。我想,法師并非說心靈本空,而是指真正的心靈能化盡萬有,方有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澄明。一旦裝進的東西未能化去,便會沉淀為心眼、心計、心機,乃至心事。鐵峰顯然屬于心事積存太多的人,所以他是一位有心事的詩人。
鐵峰與我都以教書為業(yè)。他中師畢業(yè)后回到家鄉(xiāng),現(xiàn)在禮泉縣一中任教——那是我們家鄉(xiāng)學(xué)子心中的“清華北大”;而我自師大畢業(yè),便一直在師范學(xué)院從事教學(xué)。從教多年,我因忙于教學(xué)與科研,不得不將文學(xué)擱置一旁;鐵峰卻一邊教書,一邊寫詩,還結(jié)集出版了作品。他在《后記》中寫道:“生活實在是太平淡了?!庇谑恰跋蛲C魍拿半U經(jīng)歷,羨慕魯濱遜的孤身漂流”,因?qū)げ坏健按碳さ纳睢倍霸缦脒^死”,并認為“死是一種美,它包含著莊嚴、壯烈、神秘”。他感覺“體內(nèi)有一個永不平息的戰(zhàn)場,始終找不到突圍的出口”??梢姡切┢椒矚q月無法消解的東西,早已堆疊成他的心結(jié),心事重重,鑄成了他詩人的身份。
鐵峰像一位披甲執(zhí)銳的騎士,策馬馳騁,卻屢屢困于重圍。于是他換了一種活法——寫詩。詩歌讓他“找到了靈魂突圍的出口”,如“暗夜峰頭的一縷星光,刺破黑暗”,似“死寂幽谷的一枚鳥鳴,打破了靜寂”。詩歌成了他手中的刀矛、枕邊的滾木、神圣的使者,筆墨落紙間,心靈暫得一片空明與安寧。
他寫《孤獨》:
一輛車的孤獨
瘋狂地追著另一輛車的孤獨
……我,被汽車裝著,匯入
這浮腫的繁華。
寥寥數(shù)行,道盡了他內(nèi)心那不曾止息的孤獨。
《在漫天風(fēng)雪為你送行》中,他悼念2022年7月因職業(yè)壓力攜女離世的河南教師張會芳,結(jié)尾冷峻如冰:
我分明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們,也配活著?”
《春天,院子里的兩棵核桃樹死了》則源自一次無知的修剪——他誤將核桃樹當(dāng)作蘋果樹那般剪枝,致其枯死。那是老母親親手栽下的樹。他在詩末寫道:
要么走向死亡
要么結(jié)出果子。
還有兩首詩,尤能見其浪漫與反抗的魂魄。一首是《寫詩,多么可笑》。他在作息表的格子里生活了三十年,未來似乎仍將如此。他為此驚覺,并自嘲那份在詩行間奔流的浪漫,在這般框架下顯得多么可笑。
另一首《給我》,則是一腔孤勇的直白呼告:
給我一匹跛腳的野馬
一縷流星的殘光
一架老式的桿秤
如果這些都不能滿足我
那就給我一口新鮮的呼吸
一塊酵面饅頭
一杯清澈的井水
一支英雄牌鋼筆
還不行的話
給我一把生銹的鋤頭
鋸齒樣豁口的老鐮刀
一塊純凈的土壤和一顆未烘炒的種子
要么,干脆給我
一把斧子一根火柴吧
讓我毀滅,然后重建
至少——
該給我
一個烏黑的骨灰盒
一個燦爛的花圈
這首詩寫盡了一個不甘被平淡吞噬、被生活逼至角落卻誓要反抗的靈魂,那是當(dāng)代的唐吉訶德,在詩句中向命運擲出長矛。
因此,鐵峰其人其詩,始終是一位有心事的浪漫詩人。
【作者簡介】
楊生博,咸陽師范學(xué)院教授、評論家、著名非遺詩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第二屆"中國當(dāng)代十佳詩人"。在《詩刊》《星星》《詩選刊》《詩林》《詩潮》《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綠風(fēng)》《延河》《中國文化報》等報刊發(fā)表文藝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詩集《生命,生命》《非遺之光》《脊梁》《風(fēng)力》《夾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