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一個相貌帥氣的同鄉(xiāng)年輕人,大學畢業(yè)后到記者部實習。主任很欣賞他的模樣,時常引導(dǎo)他積極努力,希望他實習結(jié)束后能留在報社發(fā)展。
這后生總說:“和這里的記者們比,我差得太遠了,留下來根本適應(yīng)不了快節(jié)奏,業(yè)務(wù)能力也跟不上——還是回去,輕松過一生算了?!?/div>
沒過多久,他找到我,說路費不夠,想借五十元,反復(fù)承諾回去領(lǐng)到工資就還我。
那會兒我的月工資也才五十多元。我沒多想,毫不猶豫地拉開抽屜取出五十元給了他。
誰知這一借,迄今無下文。
十多年后,我多次到他所在的城市采訪,偶然見到了他。
他已經(jīng)發(fā)福得厲害,我得仔細端詳半天才能認出。
我主動上前打招呼,他卻滿臉傲慢與冷淡,只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哦”字,便算是回應(yīng)了。
見他這般態(tài)度,我心里便暗自思忖,他在業(yè)務(wù)上恐怕也難有什么建樹。
有一次,我們一同參與一場大型會議的駐會采訪。開幕式、閉幕式上,他領(lǐng)了會議資料,端起相機隨便按了幾下快門,就坐在后排的椅子上睡了過去,鼾聲引得眾人紛紛側(cè)目。
會議安排實地考察,大家上了考斯特中巴后,他又呼呼大睡,直到考察結(jié)束,眾人熱熱鬧鬧地回到車上,都沒能把他吵醒。
我實在沒憋住,對他說:“你這樣,有失記者形象??!”
他當時沒說什么。從他的表情里,我能清楚地看出他根本不樂意接受我的提醒。
后來朋友告訴我,他私下里對我很生氣,覺得我管得太寬。我便把他當年借我五十元至今未還的事告訴了朋友。
朋友嘖嘖咂舌,滿臉驚異:“不會吧?他身價多少不好說,但在我們單位可是最富有的。他剛到我們單位沒多久,就搞起了兼職,開了家洗浴店,賺得盆滿缽滿,怎么會連五十元都不還你呢?”
怎么會呢?我也不知道。但我說的,全是實話。
我對朋友說“他開洗浴店賺得盆滿缽滿。雖然五十元不過是九牛一毛??伤?,當年那五十元,是我省吃儉用攢下的,是我對他的信任,對同鄉(xiāng)情分的看重。我從沒催過他還錢,哪怕這些年看著他過得風生水起,也只當他是真的忘了??伤歉卑谅臉幼?,還有對工作的敷衍,哪里還有半分當年的青澀模樣?”
“輕松過一生從來不是逃避責任的借口,更不是占著別人的善意心安理得。我管的不是他的生活,是見不得一份真誠的幫助被輕賤,見不得一個本該有機會成長的人,在安逸里磨掉了所有底線。五十元,照見了他名至實歸的平庸和土鱉氣。”
二、一百五十元,一場缺席的酒局
還有一年,我到某地采訪,偶遇了著名詩人某某。當?shù)氐奈挠岩堅娙讼嗑鄢燥垼娙死乙黄鹑ァ?/div>
我問他們都請哪些人,聽完名單后便婉言謝拒絕了。
朋友覺得很遺憾,獨自赴約去了。
回來后,他告訴我,飯桌上大家都在說我擺譜,忘本負義,到了省城就看不起當年一起學寫詩的老朋友了。
這話勾起了我實話實說的沖動。
我對朋友解釋:“幾年前,某某突然跑到我辦公室,開口就借一百五十元——那可是我兩個月的工資。他說要用來買火車票,還承諾回去就給我如數(shù)寄回來。直到現(xiàn)在,他也沒還我。我要是在酒桌上一時沖動說出這件事,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所以,我干脆就不去了?!?/div>
這筆一百五十元的借款,最終也像石沉大海一般,沒了下文。
那場缺席的酒局,成了我為保全彼此體面、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三、兩千元,遲到十年的償還
第三次借錢的事,也發(fā)生在一個實習生身上。
那天我剛從財務(wù)室領(lǐng)了幾個月的工資,兩千多塊現(xiàn)金揣在兜里。
他跟著我走出財務(wù)室,說他弟弟遇到點事急需用錢。他手頭正緊,想向我借點。
我當即點掉零錢,把兩千塊整錢給了他。
十年后,我遇到了他已經(jīng)退休的上司,閑聊時偶然提起了這件事。
他的上司轉(zhuǎn)告了他。
沒過多久,那位上司就把兩千塊錢帶給了我,算是還清了這筆橫跨十年的債。
本以為事情就此了結(jié),后來有朋友告訴我,那個人背后說我格局不大、太過小氣,事情都過去了十年,居然還記那么牢。
我聽聞后不禁啞然。
四、一萬元,裹挾著荒唐理由的拖延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第四次。
一位朋友向我借一萬元。我當時想著金額不小,便說:“最好能寫個字據(jù)?!?/div>
他卻滿不在乎地說:“沒必要!朋友之間借錢,打什么條子?你放心,一周后保證如數(shù)奉還,不還斷子絕孫、天打五雷轟!”
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樣子,我便把錢借給了他。
這一借,十年后的迄今,沒有下文。
起初的兩年,我們還時常接觸,關(guān)系也算密切。大約兩年后的一天,我鼓足勇氣向他提及還錢的事,他卻一臉詫異:“我以為你早就忘了。不就一萬元嗎,還記這么牢?我曾經(jīng)借給別人幾百萬,至今沒還,我也沒追要過……”
他頓了頓,說起了往事:“早年全民下海風潮興起,股市剛成雛形,銀行辦企業(yè),政府部門搞翻牌公司,大家都跟風炒股……很多錢都打了水漂,血本無歸。
那時候我也貸款一千多萬。
虱子多了不怕癢,債務(wù)多了不怕壓。
趕巧全國的呆壞賬堆積如山,法不責眾——后來大領(lǐng)導(dǎo)出面一筆勾銷,我也魚龍混雜地僥幸逃過一劫。不然我早就因為還不起貸款坐十幾年牢了?!?/div>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得意:“這就是我欠錢不還的底氣!怎么樣?”
看著他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得意,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得發(fā)悶。
如今,抽屜里的錢依舊會不時補充,可那些借出去的錢,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姍姍來遲,有的則伴隨著令人啼笑皆非的 “理由” 不了了之。
借錢時的信任與善意,還錢時的推諉與淡漠,交織成了生活里的一段段小插曲。
或許,這些未歸的債,不僅是金錢上的往來,更照見了人心的冷暖與世事的變遷。
那些藏在抽屜里的錢,依舊承載著我對他人的善意,只是這份善意,往后會多一份審慎與考量。

作者簡介:
楊東,筆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肅民勤縣普通農(nóng)民家庭,童年隨母進疆,落戶于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第一師三團。插過隊,當過兵和教師;從事新聞宣傳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協(xié)會會員,新疆報告文學學會第二屆副會長。著有報告文學集《圣火輝煌》《塔河紀事》和散文通訊特寫集《陽光的原色》《風兒捎來的名片》,和他人合作報告文學《共同擁有》《湘軍出塞》《天之業(yè)》《石城突破》《永遠的眺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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