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在家鄉(xiāng)新疆
空城紀作者: 邱華棟 著 出版社: 譯林出版社出版時間: 2024-07
文/邱華棟 何賽格
重慶步入溽暑蒸人的時節(jié)，是在每年的6月。天氣燠熱而沉悶，一大早翻山過橋，穿越大半個重慶，趕到邱華棟下榻的酒店。走進房間，主賓相見，焦躁的內(nèi)心很快平靜。這平靜除了要感謝室內(nèi)的汨汨冷氣，還源于主人的笑容可掬——
眼前這位享譽全國的才子作家絲毫沒有架子。他穿一件熨帖的白襯衣，下擺收在深色西褲里，一雙皮鞋擦得锃亮，渾身散發(fā)著一種知識分子的從容與雅致。
他站在客廳迎接我們。盡管看上去身形有些發(fā)福，但得益于青少年時代的武術(shù)底子，卻也依然魁梧壯實。
握手，未語先笑。他有一雙會笑的眼睛，他的確也很愛笑。那笑容有少年感，笑起來眉眼彎彎，圓圓的臉上陽光燦爛。
一位曾在魯迅文學院進修的青年作家直言：“只要與他有過短暫交流，想不喜歡他都難。那憨態(tài)可掬的笑容會以無可抗拒之勢闖進你心里?！?/p>
一個半小時的談笑風生之后，我們已經(jīng)完全理解，“邱華棟式微笑”會帶來怎樣的愉悅。
與他對話的快樂，就像夏天里接過一杯冰咖啡，小啜一口，清涼醇香，精神一振，復(fù)飲幾口，更神清氣爽，愈發(fā)抖擻。這種提振，既在于文學，也關(guān)乎人生。
他在重慶的日程很滿，這次采訪是擠出的時間：此前一天，他帶著長篇小說新作《空城紀》做客重慶文學公開課，與數(shù)百位作家、文學愛好者交流，相談甚歡。講座毫無懸念地超時了，人們意猶未盡，捧著他的書排起長長的隊伍等待簽名，他溫和地笑著，一一接過，有求必應(yīng)；采訪結(jié)束，他還要冒著酷暑，參加“世界環(huán)境日”相關(guān)活動……
忙成這樣，他還是會每天利用零碎時間寫點什么?！澳X子里一有靈感閃過，就要用心去捕捉?！彼f，從15歲發(fā)表作品至今，40余年過去，自己從未有過一天停筆，“我覺得我還是很穩(wěn)，其實，我的寫作一直處于業(yè)余狀態(tài)，我也幾乎把所有業(yè)余時間都用來寫作了。文學之于我是一場持久的長跑，出發(fā)時就得想好，必須有雄心，才能堅持下去。慢慢寫，我要創(chuàng)造一個屬于自己的文學世界。”
1、媒體人和作家都要具備社會良知
重慶日報：你是從媒體人轉(zhuǎn)型的作家，對于如今媒體的轉(zhuǎn)型你怎么看？
邱華棟：事實上，媒體人轉(zhuǎn)型當作家在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是一種文學現(xiàn)象，好多作家就是從報紙副刊成長起來的。
進入融媒體時代，我覺得紙媒不一定就喪失了優(yōu)勢。我現(xiàn)在對紙媒的影響力和生命力反而更有信心，它作為一種傳媒形式，有長期存在的理由，因為人類很難擺脫紙張文明。我想，不管媒體形態(tài)怎么變化，媒體人都得努力成為一個優(yōu)質(zhì)內(nèi)容的供應(yīng)者，我始終覺得，內(nèi)容生產(chǎn)，咱們還是能發(fā)揮長處的。
重慶日報：媒體經(jīng)歷對于你的文學寫作有怎樣的影響？
邱華棟：我自己主要是寫小說為主，當然也寫詩歌，類似這樣的媒體人轉(zhuǎn)型的作家可能不太多，更多的還是寫非虛構(gòu)、散文和詩歌。
我覺得媒體人有個最大的特點，面對社會各種復(fù)雜情況要提供準確的信息，所以內(nèi)心還是有一種正義感，有一種社會良知作為一種支撐。這種正義感和基本的社會良知，也是一個作家應(yīng)該具備的基本素質(zhì)。
在媒體工作也會看到各種復(fù)雜的社會現(xiàn)象，需要激濁揚清，我一直有個理想，把觀察到的東西轉(zhuǎn)化成文學作品，特別是小說、詩歌這樣的體裁。
這樣的文學轉(zhuǎn)化本質(zhì)是種審美活動，這個過程中，要把一種類似于社會良知、正義感、基本道德素養(yǎng)的東西，深深藏在文本中。
我在報社工作了十幾年，又在中國青年出版社、人民文學雜志社干了22年，文化編輯的出身讓我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看書要拿紅筆，勾出各種錯別字、標點符號，并且錯字那頁還得折一下。
現(xiàn)代小說佳作100部
作者: 邱華棟 著
出版社: 譯林出版社
出版時間: 2024-05
我覺得當過編輯的作家，首先在文本上會“自我編輯”，降低差錯率，并且在引文等方面更注意，第二就是寫東西特別有效率。
別人老問我說，你哪有時間寫東西？我都笑而不答，寫得快是我自己養(yǎng)成的習慣。
記得20世紀90年代在報社工作時，我經(jīng)常被主任催稿，上午采訪完，下午6點就得交6000字上版，明天一早報紙就要面市，這就很訓(xùn)練人的寫稿速度。而且我們這批訓(xùn)練出來的媒體人一點都不嬌氣，可以一邊跟同事說著話一邊打字寫稿，我從1995年左右就開始用電腦寫稿，那時候電腦還是386、486，很低級，但我的寫作速度就是這樣訓(xùn)練出來了。
更重要還在于，我學會了利用零碎時間，現(xiàn)代人的時間被切得很碎，在這種情況下，人很容易消耗自己，刷刷微信幾個小時就過去了，所以必須會利用零碎時間，才能把事情完成。
我的寫作大部分是利用零碎時間進行的，我稱之為“碎片連綴法”。我對數(shù)字很敏感，比如計劃寫一部30萬字的長篇，我會計算要用多少零碎時間，下班回家、雙休日、出差……用一種碎片的方式慢慢寫，最后拼成一個整體。
邱華棟
2、 “星群聚集式”寫作建構(gòu)文學世界
重慶日報：讀《空城紀》能讀到一種萬物互聯(lián)的概念，你把所有關(guān)于新疆的記憶、傳說、古城、歷史都串起來了，其中有你的思考和積淀，你是否也以某種思想價值或精神內(nèi)涵來進行了穿插？
邱華棟：對，你很敏感。萬物互聯(lián)是我在廣泛的閱讀中找到的一種狀態(tài)，用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是一種有趣的手法。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小說這種文體在19世紀已經(jīng)達到了高峰，我們現(xiàn)在看托爾斯泰、司湯達等大師的作品，會發(fā)現(xiàn)他們對時間和空間的理解跟我們不一樣。那時信息渠道相對單一，但他們的情感卻能更深沉，比如《戰(zhàn)爭與和平》里那些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寫、景物描述，這些都說明，托爾斯泰的時代人們對時間和空間的感受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更從容，或者說更慢。雖然托爾斯泰是偉大的作家，但我們已經(jīng)不能用那種寫法來寫小說了，時代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今天我們感受到的是撲面而來的各種信息渠道，我們的時間被切成了碎片，但文學本身的深度、高度和復(fù)雜度依然呼喚著當代作家，努力把碎片連綴成一個整體。
科技高度發(fā)達的當下，萬物互聯(lián)特征明顯。我覺得這種萬物互聯(lián)的感覺要在作家筆下呈現(xiàn)，讓你的作品變得更加豐富。
寫《空城紀》之前，我閱讀了30多年的西域歷史地理材料，走了很多地方，但一直沒找到一個好的結(jié)構(gòu)，直到我發(fā)現(xiàn)了石榴式結(jié)構(gòu)，它能把所有的經(jīng)過我自己心靈處理過的歷史信息有機統(tǒng)攝在一個時空里。
我腦子里早就攢了一系列小說，直到用石榴式結(jié)構(gòu)寫出了《空城紀》，它讓我找到了方向，我接著還想寫一組小說，于是產(chǎn)生了一個新詞，叫“星群聚集式”寫法，讓小說像星星一樣，互相聚集在一起。
重慶日報：你的早期作品也是按照不同主題成系列展開的，這么前瞻的創(chuàng)作理念來自哪里？
邱華棟：我剛開始寫短篇小說時就意識到，短篇小說應(yīng)該寫成一個系列，不要寫成一篇，因為現(xiàn)在是個“注意力時代”，單寫一篇就相當于把經(jīng)驗給零賣了。
上世紀90年代我在寫都市題材小說時，就有意識地寫成一串。這個想法來自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還有奈保爾的《米格爾大街》。按照這種形式，我就把短篇小說寫成了復(fù)數(shù)。
我現(xiàn)在稱之為“星群聚集式”寫作，把短篇中篇長篇都盡量歸類成系列，這樣最后會形成一個巨大的整體。
比如我早期的幾個作品歸入了“青春三書”，后來又寫了“北京時間”系列，我還有一組小說叫“中國屏風”，寫了1840年以來的4個英國人、法國人在中國的活動。那么，《空城紀》這一組呢叫“西域紀傳”。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卡爾丘克有本代表作叫《雅各布之書》，這個書的寫法被她稱為“星云聚集”，里面的人物就像星云一樣聚在一起。我把這種概念進一步變成我自己的一個文學大結(jié)構(gòu)，不是人物的星云聚集，而是作品的星群聚集。
大師創(chuàng)造的世界
作者: 邱華棟 著
出版社: 譯林出版社
出版時間: 2021-10
3、年過半百才發(fā)現(xiàn)新疆是自己的文學故鄉(xiāng)
重慶日報：《空城紀》讓我們又一次看到新疆作家?guī)淼捏@喜，那種意象、那種空靈感、那種魔幻感，好像就流淌在你們的血液里。
邱華棟：這兩年流行新東北寫作、新南方寫作，其實還有一種更宏大的新西部寫作，包括劉亮程、李娟、我等作家，都算其中。我想新西部是西北和西南一起構(gòu)成的，包括重慶也算，還有云南、西藏等。
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更大的文學景觀，文學的新西部值得關(guān)注，你可以看出來，我們作品背景下的中華文明呈現(xiàn)出非常豐富的多元一體的感覺，這是一種全新的更為開闊的文學呈現(xiàn)。
重慶日報：你感嘆過，新疆不是自己的文學的故鄉(xiāng)，現(xiàn)在怎么想？
邱華棟：現(xiàn)在有所變化。之前為啥這樣說，是因為我上大學離開新疆，先是到武漢，畢業(yè)后到北京，我就感覺我是新北京人，幾十年下來，我不斷書寫北京，我也慢慢地變成北京人了。
從寫作角度講，中國是一個鄉(xiāng)土社會，城市化是改革開放以來這40多年發(fā)展起來的，許多有鄉(xiāng)土背景的作家，都在創(chuàng)造自己的文學故鄉(xiāng)，像畢飛宇的王家莊、莫言的高密東北鄉(xiāng)、遲子建的漠河，但我發(fā)現(xiàn)我在北京就寫不了什么故鄉(xiāng)。
我祖籍在河南，雖然對河南有故鄉(xiāng)的鄉(xiāng)情，有根的意識，但我沒什么河南生活經(jīng)驗；新疆呢我離開了幾十年，也寫不了它的當代題材作品。所以，我一度就覺得我沒有文學的故鄉(xiāng)。
近幾年吧，特別是2017年以來，年紀到了50歲左右，我有時候會做夢，夢見少年時代，我還是天山腳下的一個少年，站在我出生的地方昌吉。只要在昌吉的人，站在街上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見天山，天山逶迤而去，一條大山，綿延很長，這成了我夢里一個背景，出現(xiàn)過幾次。
這種印象出來后，我就覺得，可能就是文學的故鄉(xiāng)開始召喚我了。寫了《空城紀》后，我更是一下子意識到，我的文學的故鄉(xiāng)，還是在新疆，后面一系列的西域題材作品也就陸續(xù)噴涌出來，那都將是對故鄉(xiāng)的回望了。
所以新疆歷史題材可能是我積累了幾十年之后才能夠把握的，之前我感覺把握不了，我一直想寫新疆但總寫不了，一寫就很茫然，一路積累下來，終于找到了我的文學故鄉(xiāng)，找到了對西域題材的書寫方向。
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邱華棟（何賽格 攝）
4、文史哲貫通為一生寫作打下基礎(chǔ)
重慶日報：你少年時代有沒有想到過，寫作會讓你一步步地從昌吉走向武漢、走向北京？
邱華棟：沒有，但是少年時我確實就想當一個作家，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我父親的影響。他是個文學愛好者，1959年，揣著本徐懷中寫的《我們播種愛情》從河南到了新疆。
我對于文學的熱愛還來自對雜志的閱讀。十幾歲的時候，我在報刊亭讀到了《人民文學》《青年文學》《青年作家》之類的雜志。我才發(fā)現(xiàn)作家寫身邊的當代的生活也是文學，而不是像我過去理解的，《三國演義》《紅樓夢》這樣的古典作品才是文學。我一下就開竅了，開始寫小說了，寫中學生的故事，還模仿梁羽生風格寫武俠小說。
說到這兒，我覺得梁羽生對我影響很大的地方在于他的作品數(shù)量。我最早讀他的《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等，書后面有一個作品目錄。我驚呆了，35種！每一種還分好幾本！我心想一個作家能寫這么多，太偉大了！一個人怎么能寫這么多呢？所以后來我也有意識地按照系列在寫，包括“星群聚集”這個理念，可能就是讀梁羽生時就埋下了種子。
青年邱華棟和他的武術(shù)老師
重慶日報：當年你是作為一個天才文學少年出現(xiàn)的，總的來說寫作之路還是很順。
邱華棟：天才這個詞很嚇人，哈哈，天賦吧可能有一點點，但主要還是勤奮，我發(fā)現(xiàn)一個人只要不勤奮就肯定沒戲！我感覺我好像屬于那種穩(wěn)穩(wěn)地爬坡型的作家，從來沒有大紅大紫過，完全是一個在緩坡上慢慢前進的人。但現(xiàn)在呢，從文學的創(chuàng)造力、作品體量來看，我肯定也是一個挺好的寫作者。當然，我對自己的評價從來都不是很低，哈哈。
重慶日報：你不止一次地談到，靠寫作保送到武漢大學中文系，對一生都至關(guān)重要。
邱華棟：對，來到武漢大學，我得以看到一個更開闊的世界，保送其實是意外之喜。那時一些重點大學都招文學特長生，像北大保送了田曉菲，武大保送了洪燭。其實我中學還練了幾年武術(shù)，如果不到武漢大學，我就去當兵了，這是肯定的。
武大為我打下了人生發(fā)展的重要基礎(chǔ)。那時正是思潮激蕩的時候，各種西方哲學的書涌進來，我通讀過，但是完全沒看懂，看不懂也硬著頭皮讀下去。
我讀了很多的文史哲的書?，F(xiàn)在想來，我能寫出《空城紀》，跟在武大上學很有關(guān)系。武大的老師一上來首先潑冷水，說你們別想當作家，我們不培養(yǎng)作家，你必須文史哲貫通，如果文史哲都不貫通你能成什么人才?。∧菚r我們聽鄧曉芒、易中天的課，特別是鄧曉芒講康德，那種純粹思辨讓人進入一種奇怪狀態(tài)，那種純粹的思維狀態(tài)跟現(xiàn)實吃飯什么的一點關(guān)系沒有。從他課堂出來，我心想人還需要吃飯嗎？所以盡管懵懂，但武大帶給了我基礎(chǔ)性的熏陶，對文史哲貫通建立起認知。這樣一些思辨性的閱讀聽課的訓(xùn)練，對于我這一生都受益匪淺。
重慶日報：你保送到武大后就一直在寫作之路上穩(wěn)步前進了40來年，但更多的你同時代的以及后來涌現(xiàn)的眾多少年作家，都與寫作漸行漸遠了。
邱華棟：個人選擇無可厚非，因為人各有各的路。從文學角度講，文學之于我是一場持久的長跑，出發(fā)時就得想好，必須有雄心，才能堅持下去。慢慢寫，我要創(chuàng)造一個屬于自己的文學世界。內(nèi)心要有熱愛，才能堅持下去；不斷積累，慢慢到一定程度，才能不斷突破、爆發(fā)。文學沒人能幫得了你。
重慶日報：你如何做到熱愛寫作幾十年這個火都沒有熄滅的?
邱華棟：熱愛是沒有理由的，就是喜歡它嘛。因為文學本身有美在里面，它有創(chuàng)造性的呼喚，你在寫一個東西時就能感受到這種召喚。另外，閱讀也很重要，讀了很多作品以后，看到前輩寫得好，就有好勝心，當然咱不能去抄襲模仿，但心里總會告訴自己，我要寫一個更好的。
邱華棟
5、我像一棵生長的樹，白楊樹就挺好
重慶日報：你有一篇小說《手上的星光》，是你當時畢業(yè)之后到北京去打拼的一個真實寫照，那么，對于今天的年輕人的生存狀態(tài)你怎么看？對他們有什么建議？
邱華棟：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處境，我們那一代大學剛畢業(yè)的時候，其實條件也不好，但還是有一種理想，要創(chuàng)造自己的事業(yè)，想在城市立足。
現(xiàn)在的年輕人我不太了解，但從建議角度講，我覺得還是要去找到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做。比如說，像王計兵這樣的快遞員，能夠通過熱愛詩歌，找到自己的價值，多好。
我們作協(xié)也在推動新大眾文藝的闡釋研究。大眾文藝就是大眾寫，這個大眾并不是特指快遞員、農(nóng)民什么的，指的是蕓蕓眾生，教授、醫(yī)生、飛行員都是。寫作主體是大眾，蕓蕓眾生都能寫。寫的也是大眾，科學家寫科學家的生活，飛行員寫飛行員眼中看到的世界，快遞員寫快遞員的日常。這個大眾很廣闊，不能簡單地狹窄地理解。
所謂的素人寫作，不代表他的作品質(zhì)量不好。更重要的，是要通過找到熱愛來對抗生活當中的一些無奈。
我始終建議年輕人要找一個喜歡事做。比如寫作是美好的，前幾天刷屏的拿到漓江文學獎的武大哲學博士劉楚昕，不就是如此嗎？他的經(jīng)歷就把熱愛具象化了，熱愛，然后堅持，就會有收獲。
就像我自己，我真也沒預(yù)料到我自己能夠?qū)懗墒裁礃?，會擔任作協(xié)什么職位，從來沒想過，只是喜歡文學，慢慢寫，憑著本心，文學也的確沒有辜負我的努力，這個也是文學最公平的地方。
重慶日報：如何來回望一下你這40多年的寫作人生？
邱華棟：我覺得就是在青少年時期要活潑，要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要保持一個愛好。像我青年時期練武術(shù)、爬山，特別活潑，然后愛上寫作。我覺得一個人在青年時期，很容易被這樣一個注意力經(jīng)濟時代吸引，干些碎片化的事。但是呢，你一旦學會了在凝視和持久用功的精神狀態(tài)下自處，就必定在某個事情上能成就自我。
如果要我回顧人生，我覺得我就像一棵生長的樹吧，越長就越粗大，枝繁葉茂，而且，這棵樹還在長著呢！有時候覺得自己也像一條河，從那種淙淙小溪流開始，流著流著越來越壯闊。
邱華棟（右）青年時期習得一身好武藝
重慶日報：選一種樹來比喻你自己吧？會是新疆常見的胡楊嗎？
邱華棟：胡楊太蒼老了，挺嚇人的，哈哈，白楊樹就挺好，特別挺拔、俊俏又疏朗。我的性格屬于比較開朗型的，我喜歡那種疏朗的俊朗的感覺，白楊就是這樣。
重慶日報：一直寫下去，你的目標在哪里？
邱華棟：莫言拿諾貝爾獎那次，我回家跟我媽開玩笑。我說媽，你看莫言獲諾貝爾獎了，我還寫嗎？我媽說，哎，那咋不寫嘞，大狗小狗都要叫，大狗叫大狗的，小狗叫小狗的呀。你看她說得多樸素!
文學是一個審美的活動，分不出誰強誰弱，就好比無論是一棵大樹還是一粒小草，從審美的角度上，它都有自己的美。文無第一，就是這意思。
有朋友問我說，華棟，你的代表作是什么，我說那肯定是《空城紀》《現(xiàn)代小說佳作100部》和《北京傳》，剛好是囊括了我近幾年的虛構(gòu)和非虛構(gòu)作品，代表我成熟階段的水平。但前面我寫的那些，盡管不成熟，不能叫代表作，但是，它也有它的意義。
比如我上武大時候?qū)懙臇|西，就是武大讀書時候在校生的那種感覺，以后再也不會有了。生命過去以后，那個感覺不會再來，作品見證了我最真實的青澀，盡管稚嫩但是它對我有意義，是彼時真實的自己。
所以，一直寫下去，除了要建造我自己的文學世界外，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要超越自己。一個人能夠超越自己時，你就贏了。
北京傳
作者: 邱華棟 著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 2020-12
（本文原題為《邱華棟：終于找到了我的文學故鄉(xiāng)》，轉(zhuǎn)載自微信公眾號：今日教育傳媒）
邱華棟，1969年生于新疆，曾任《中華工商時報》文化版主編、《青年文學》主編、《人民文學》副主編、魯迅文學院常務(wù)副院長。文學博士，研究員，現(xiàn)任第十四屆全國政協(xié)常委，中國作協(xié)黨組成員、副主席、書記處書記。
著有非虛構(gòu)作品《北京傳》《現(xiàn)代小說佳作100部》，長篇小說《空城紀》《龜茲長歌》《夜晚的諾言》《白晝的躁動》《正午的供詞》《花兒與黎明》《教授的黃昏》等15部，還創(chuàng)作有中短篇小說200多篇。共出版有長篇、中短篇小說集、電影和建筑研究、文學評論集、散文隨筆集、游記、詩集等各類單行本80多種。其多部作品被譯成日語、韓語、俄語、英語、德語、意大利語、法語、匈牙利語、越南語出版。
曾獲第10屆莊重文文學獎、《上海文學》小說獎、《山花》小說獎、北京老舍長篇小說獎提名獎、中國作家出版集團優(yōu)秀編輯獎、茅盾文學獎責任編輯獎狀、《小說月報》百花獎優(yōu)秀編輯獎、蕭紅小說獎優(yōu)秀責任編輯獎、郁達夫小說獎優(yōu)秀編輯獎、短篇小說提名獎、《人民文學》林斤瀾小說獎、《十月》李莊杯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和短篇小說獎、人人文學網(wǎng)年度作家獎、汪曾祺文學獎、《萬松浦》中篇小說獎、第四屆金劍武俠文學獎特別獎等30多個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