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深冬,小寒節(jié)氣過后,新歲第13天,夜色漫過窗欞,檐角的殘霜浸著清冷的月光。門前庭院的銀杏落果,正散發(fā)著淡淡的發(fā)酵氣息,果子墜在青石板上,碎開的果肉混著泥土的腥氣,釀出幾分清淳的微醺,裹著幾分清寒的悵惘,卻又被案頭青瓷杯里的碧螺春暖香輕輕化開。一縷清甜漫過舌尖,暖不透微涼的指尖,卻能熨帖心底的褶皺。
指尖劃過手機冰涼的屏幕,一段《武林外傳》的片段忽然跳出來,熟悉的嗩吶聲破空而來。余手指下意識頓住,連滑動的慣性都忘了,案頭素色的筆記本被這聲響驚得微微顫動——倏然驚覺,這部曾伴我們圍坐笑鬧的劇,竟已走過二十載光陰。時光如流水,悄無聲息漫過歲歲年年,那些年的煙火氣,不是消散了,而是藏進歲月褶皺里,凝成心底一點不滅的暖。

猶記年輕時,總愛和家人圍坐在客廳舊沙發(fā)上,守著一方亮著光的屏幕。滿室笑語摻著飯菜咸香,指尖觸到的機身帶著持續(xù)工作后的微燙溫度,成了記憶里最鮮活的注腳。那時向往的江湖,是同福客棧里一碗臊子面、一碟瓜子的市井江湖,沒有刀光劍影,只有小人物的熱鬧。我們看佟掌柜的陜西方言只覺滑稽,看白展堂的葵花點穴手只嘆神奇,那些臺詞不過是逗樂的佐料。我們是故事外的看客,笑他們癡傻,羨他們團圓,卻不知那些嬉笑怒罵里的句子,早已埋下伏筆,等歲月來拆,等我們長成曲中人。
二十年后,手機微光映著眉眼,再聽李大嘴那句“調皮倒沒有關系,但是絕對不能傷害疼愛你的人”,竟無端濕了眼眶。年輕時總嫌身邊人的叮嚀瑣碎,一心想掙脫家的樊籠,對著嘮叨匆匆轉身。就像李大嘴心心念念想當捕頭,卻總在親人一聲咳嗽里扔下執(zhí)念,守在灶臺熬一碗熱粥。忽然懂了,他手里的菜刀,哪里是謀生工具,分明是捧著惦念的溫柔,是守著安穩(wěn)的執(zhí)著,比任何武功秘籍都暖——那是小人物藏在煙火里的親情底色。如今再讀《詩經·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字字落在心上,半晌說不出話。原來親情從不是驚天誓言,而是柴米油鹽里的歲歲年年,是回頭時再也追不回的悵惘,是低頭時還能握緊的溫暖。

屏幕上佟掌柜嘆氣的模樣,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那句“上天給你機會是‘緣’,你利用機會才是‘份’”,曾被我們當成老套的愛情箴言。如今才懂,她從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變成扛起客棧的掌柜,嘴里的緣份,從不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分明是守著一屋人的責任。同福客棧從不是武林據點,而是風雨里的避風港。年輕時我們憧憬轟轟烈烈的愛情,看郭芙蓉和呂秀才吵吵鬧鬧,盼著圓滿結局。二十年后在人海里愛過錯過,才懂“緣”是初見的驚鴻一瞥,“份”是歲月里的包容遷就。原來江湖最難得的,不是蓋世武功,是有人愿為你守一盞燈,把顛沛流離過成柴米油鹽。
再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更是字字戳心。翻出壓在箱底的舊相冊,扉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寫著這八個歪歪扭扭的字,是曾經的我們對著星空許下的諾言。那時也曾和摯友并肩走過蟬鳴夏日,在寒夜里分享一碗熱粥,以為一句約定就能留住一輩子的緣份。如今通訊錄里有些名字,早已變成撥不通的號碼??赡切┮黄鹦^的時光,化作心底的星光,照亮前行的路。我們終究會長大,明白真正的情誼,不是永不分離,而是各自走遠后,想起彼此依舊溫暖。





茶香漸漸淡去,片尾曲響起:“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還是要繼續(xù)?!毙『^后,春便不遠。古人說“一年之計在于春”,其實計的從不是功名銀錢,而是那些重要而不緊急的事,譬如,知所來明所去;譬如閱讀,訂定目標“躬身入局奔赴山?!?;在晴好的日子里,為身邊人留一份晴時備雨的惦念;在順遂的時光里,為歲月備下一份無聲的守護。這份惦念,是藏在日常里的遠見;這份守護,是融進骨血里的擔當。
所謂“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從來不是時光的嘆惋,而是那些年的人、那些年的話,都藏進了衣襟的風,融進了骨血里。我們從看客變成歸人,揣著同福客棧的暖,不再執(zhí)著過往。手機屏幕的光漸漸暗下去,筆記本的紙頁被月光熨得溫熱。檐角的霜融成珠,順著瓦當輕輕滾落,滴在泥土里,悄無聲息。春風不遠了,那些藏在歲月里的暖,終將漫過柳梢,拂過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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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金勝,文旅部中國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進會理事,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北京老舍文學院學員,北京史地民俗學會會員,歷任人民日報國內政治部《時代潮》執(zhí)行主編、人民日報人民論壇采訪部主任。創(chuàng)作報告文學、文藝評論等作品30余萬字,作品刊載于《人民日報》《文藝報》《作家文摘》《南方周末》等中央、省部級報刊,在《社會科學總論》《管理科學》等國家中文核心期刊發(fā)表論文百余篇。參加中宣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道路》等國家級課題研究多項,獲北京歷史風貌保護基金課題一等獎3項。作品刊載于《大國趕考》《論劍》《大國方略與改革動力》《大國之路與中國崛起》《大國方略與改革動力》《大國時代與幸福工程》等。內參文章曾獲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領導多次親筆批示。曾駐全國“兩會”采訪,與中央有關部門領導和高校專家學者,深入全國各地開展課題調研10多場,受到中央決策層的高度關注,有關政策建議已轉化為中央、有關部委政策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