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省青神縣河壩子千古名剎玉蟾寺)
《遇 見》
作者:岸芷汀蘭
眼見父母一天比一天衰老,我盡量多的抽時間陪伴他們,我想盡量少的留下“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的遺憾。2025年的暑假,天氣炎熱,天天高溫橙色預警。我的工作一結束,我便聯(lián)系旅行社,選擇了一個最快出行的避暑地點,雅安寶興仁朵藏寨。
早起,家人驅車將我們送至眉山集合點,27人的隊伍載著對清涼的期盼出發(fā)。四個多小時的車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喧囂漸變?yōu)樯揭扒啻洌K于抵達仁朵藏寨時,卻得知先報名的18人可在此安頓,我們余下9人需繼續(xù)前行。車子沿著一汪碧水繞了大半圈,澤根藏寨的輪廓才在山林間浮現(xiàn)。管家大院里人聲鼎沸,十幾桌游客正圍坐用餐,我們則被引至旁邊的藏民家中。推開門,濃郁的酥油與木頭混合的藏家氣息撲面而來,陡峭的樓梯通向三樓,房間狹小得僅容兩張床與側身而過的空間,無窗無換氣扇的廁所,以及前一位旅客留下的狼藉,讓滿心期待瞬間冷卻。
午飯的滋味更添失落:四葷四素一湯的搭配雖不算寒酸,卻菜色過熟、米飯夾生,葷菜里的肉星稀疏得如同點綴。我們紛紛聯(lián)系旅行社,要求換住宿、換樓層,甚至動了返程的念頭,可車子早已滿載而歸。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將就,望著這簡陋的住處,心中滿是“五天四晚該如何熬過”的悵然。誰曾想,這段看似窘迫的旅程,最終竟成了盛滿溫暖與感動的行囊,時光在歡聲笑語中悄然滑過。
(一)見天地
藏寨的清涼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饋贈。沒有空調與電扇的聒噪,山間的清風穿堂而過,帶著草木與湖水的濕潤,拂去了滿身暑氣,沁得人通體舒泰。原來來時環(huán)繞的那汪碧水,便是磽磧湖。它如一塊碧綠的翡翠鑲嵌在群山之間,山清水秀的景致讓這片土地多了幾分滋潤與靈氣,藏民們傍山沿湖而居,將日子過成了與自然相融的詩。更令人心生敬畏的是,這里曾是紅軍長征翻越夾金山時的落腳之地。當年的故居本在山腳下,修水庫時,藏民們讓出了家園,將毛主席、周總理、朱德等老一輩革命家的舊居搬遷至寨中,讓這段紅色記憶得以延續(xù)。父母那一代人對這段歷史有著特殊的情懷,他們輾轉幾次,終于得償所愿走進舊居,目光在老物件上流連,仿佛在與那段崢嶸歲月對話。
第三天,在管家的安排下,我們再度繞湖而行,奔赴傳說中“神仙居住的地方”——神木壘。2000多米的海拔上,一片不大的草甸鋪展在群山之間,野花點點、松濤陣陣。父親不愿多走路,我便陪著二老乘坐觀光車穿行其間,窗外的花草樹木肆意生長,溪水流淌的聲音清脆悅耳,宛如大自然奏響的輕音樂,將所有喧囂都隔絕在外。

(四川省青神縣河壩子玉蟾寺的皇姑洞,是明末崇禎帝御妹皇姑居住的地方)
(二)見眾生
我們9人的小團體,藏著最動人的緣分:3對夫婦,加上我的父母與我。午飯時,大家提議建個微信群方便聯(lián)絡,我便成了群聊的發(fā)起者。未曾想,李先生夫婦竟是青神老鄉(xiāng),他們的女兒與我住同一個小區(qū)——昔日同城相逢不相識,如今遠赴藏寨卻成了摯友,真是應了那句“人生何處不相逢”。
李先生看到我的微信名,笑著說曾有人轉發(fā)過我寫母親為我們種菜的微信給他,他還特意添了標題《媽媽的菜園》;而我也曾刷到過他“李好飛狐”的視頻,他女兒經(jīng)營的戶外拓展事業(yè)做得有聲有色。
退休前在政府部門工作的他,酷愛文字與攝影,旅途中的所見所聞,都被他制成視頻、寫成短文分享在群里,為我們的旅程增添了許多雅趣與珍貴回憶。
李先生的愛人是供銷社的下崗職工,那曾是我們童年時最紅火的單位,承載著一代人衣食住行的記憶。閑暇時,夫婦二人會湊在一起扯二七十,偶爾為輸贏爭執(zhí)幾句,但李先生很快妥協(xié)讓步。那份煙火氣里的默契,格外動人。
最讓我動容的,是他們“過命”的夫妻情義。一日午飯閑談,李先生輕描淡寫地說:“我愛人是我從死神手里搶回來的。”這話讓滿桌人驚愕——眼前的阿姨面色紅潤,下雨時穿得比我還單薄,絲毫看不出曾歷經(jīng)生死。
原來十幾年前,阿姨患上一種介于喉管與肺部之間的疑難病癥,無法手術,全國第二世界第一的華西,醫(yī)生都已下了“回家盡孝”的判決。可李先生不愿放棄,讓在重慶讀大學的女兒將病歷發(fā)至網(wǎng)上求助,終于聯(lián)系到重慶第三軍醫(yī)大坪醫(yī)院的譚群友主任。經(jīng)過醫(yī)療團隊半個月的悉心診治,竟成功攻克了這一難題。如今十幾年過去,阿姨依舊健康爽朗。我再次想起復旦大學社會學、心理學教授沈奕斐博士所言,“到了一定年紀,生死相依不是一種形容,而是一種日常的踐行,是每時每刻的決策和每分每秒的擔憂。經(jīng)歷過家人的生老病死,我知道,在生命緊要關頭,夫妻是先于父母兄弟姐妹子女等血緣關系而簽字的一種存在。所以我想,不離不棄,為對方生命兜底,這是夫妻的終極意義吧。

(四川省青神縣河壩子玉蟾寺雄偉壯觀的白石巖)
崔先生(陽光山水)夫婦是資深旅友,川西大地已被他們的車輪丈量過十幾遍,翻折多山時穿短袖的照片,見證著他們的灑脫。這次選擇跟團,全因緣分的牽引。
崔先生的父母均已90多歲高齡,生活尚能自理,兒女探望時還會樂呵呵地加個菜,這般和睦的家庭氛圍令人艷羨。他的父親是1949年的南下干部,老家在黃河邊杜甫詩中“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鸛雀樓所在地;母親雖年事已高,卻依舊優(yōu)雅,她彈鋼琴的照片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崔先生的愛人性格溫柔和善,她說:“我們這幾家人,都是良善之家。”這份良善藏在細節(jié)里:她偶爾錯過早飯,崔先生總會細心地帶回雞蛋。如此簡單的飯菜,姐姐說,再吃5天都沒問題。
有一餐,他們夫婦先去,為大家占了餐桌,擺了餐具。這時,卻有人上來說,這是他們常住的位置,她笑著起身相讓,重新找了張桌子。是的,生活就是這樣的,正如楊絳所說,與誰爭,我都不屑。何況只是一個臨時吃飯的地方。吃飯時,看到我坐在父母中間悉心照料,她既像對崔先生說,又像自言自語:“好細心?!狈党誊嚿希尴壬宦放阒腋赣H聊天,從家國往事到風土人情,讓父親聽得津津有味,也讓我滿心感激。
紅姐夫婦剛從外省回到眉山,紅姐熱情大方,幾次加入我們打二七十。大家都不常打,她便提議記點子,最后她贏了卻執(zhí)意不收錢。那份爽朗讓人倍感親切。紅姐的先生是鐵道部門退休職工,話不多,卻總笑意盈盈。返程下車時,我一手拎著母親的行李,一手護著她下車,車子的步梯有點高,我又擔心著父親,一回頭,看見他正攙扶著我父親跨越階梯。這個畫面也定格在我的腦海中,心存感激。
我們居住的藏家有位77歲的老人,曾當兵7年,回鄉(xiāng)后帶領全鄉(xiāng)人致富,是1995年的全國勞模。如今兒子經(jīng)營牦牛合作社,兒媳是人民教師,一家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老爺爺安排兒媳幾次邀約,一群游客終于在寨子大院里跳起了藏族的鍋莊舞,媽媽跟著起舞,玩得很盡興。
一次偶遇他們吃飯,老奶奶熱情地塞給我兩片香腸,肉香里滿是淳樸的善意。老爺爺家的老房子,正是當年紅軍長征時周恩來總理的舊居,政府收購時給了一萬元補償,藏民們對革命先輩的敬重,早已融入歲月長河。寨子里的藏民個個淳樸善良,管家雖忙于接待眾多游客,卻始終笑臉相迎。山上圈養(yǎng)的雞鴨可供游客自行烹飪,30元一斤便含鍋碗調料;有經(jīng)濟頭腦的游客從磽磧湖網(wǎng)來麻魚,油炸后拌上辣椒面,30元一份,香氣撲鼻。我們一桌人起初由李老師買來嘗鮮,后來崔先生、紅姐和我都陸續(xù)為大家添菜,這道簡單的美味,補足了這些天所需蛋白質,也成了我們餐桌上最難忘的調劑。
還有成都來的一對夫婦,每天清晨都會在山洪避難點的大院里伴著音樂練太極拳。我陪著母親跟著學了幾次,他們耐心指導,還熱情分享在成都的生活,我也順勢邀請他們來眉山、青神做客。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讓藏寨的時光更添溫暖。

(四川省青神縣河壩子玉蟾寺的石階,被譽為青神石梯)
(三)見自己
在9人的小團體中,我算是最年輕的一個,卻在這段旅程中看清了自己的不足與成長的方向。去程的車上,我和母親、李先生的愛人坐在后排,阿姨穿著裙子還嫌炎熱,同行的長輩們也多是短袖、短褲、涼鞋的輕便裝扮,而在空調車里,溫度低,我穿長裙或長褲,下雨就加外套。他們輕裝簡行的灑脫,反襯出我對身體的過度顧慮。往后的日子,加強鍛煉,讓身心都更舒展。
崔先生的愛人“夏雨聽荷”姐姐,更是讓我懂得審美與年齡無關。她總打扮得精致得體,微卷的披肩發(fā)。初次見面素雅的白上衣搭配圓頂禮帽,透著“老錢風”的從容雅致,讓人眼前一亮。去神木壘那天,為了拍照,她穿了一件橘紅色裙子。我問,到山上去,不怕冷嗎?她給我們看她里面套了護膝,兼顧了美感與保暖,讓周遭的風景因她更顯生動。
原來,精致的打扮從來不是為了取悅他人,而是對生活的熱愛。這份能力,我仍需慢慢學習。
李先生、崔先生發(fā)在群里的視頻、照片,還有文字,把這次初衷為避暑的旅行升華成了一次文化的盛宴。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還需多看書,多學習。
五天四晚的旅程轉瞬即逝,離別時,大家依依不舍,互道“有緣再見”。
回望這段旅程,起初的窘迫早已被溫暖覆蓋,那些不期而遇的緣分、真摯純粹的情誼,如同藏寨的清風,久久縈繞在心頭。遇見美好,此行不虛。最珍貴的美好,往往藏在平凡的相遇與真誠的相待里,我用文字記錄下這些打動我心的人和事,以滋養(yǎng)生命。
附上李先生和崔先生發(fā)在群里的詩詞,為這段旅程增添幾分詩情畫意:
鷓鴣天·九友藏寨避暑
(李建全)
一別眉州暑氣侵,
輕車載我入山林。
紅軍舊部風云地,
藏寨新居笑語音。
心乍冷,酒微溫,
麻魚雖小勝山珍。
五朝相聚情如故,
立秋回望意最深。
(陽光山水·崔先生)
暑氣猶存秋信至,
心藏舒寧意悠然。
遙瞻梧葉飄金縷,
靜候涼風拂碧漣。
祈愿諸般皆順意,
盼期萬事俱安然。
與君共賞秋光妙,
歲月如詩夢亦圓。
編后語:一段旅程的結束,從來不是故事的終點。那些藏在磽磧湖波光里的清風,那些融在藏寨炊煙里的善意,那些嵌在九人同行時光里的溫暖情誼,都會化作生命里的微光,在往后的尋常歲月中,悄然點亮我們的眼眸。
原來美好從不是刻意追尋的驚艷,而是跌跌撞撞里的不期而遇——是窘迫住處外的青山綠水,是素昧平生卻惺惺相惜的緣分,是生死相依的夫妻情,是尊老愛親的人間暖。
愿我們都能帶著這份遇見的美好,在往后的日子里,心懷熱望,步履從容,于平凡煙火中,再遇更多溫柔與閃亮。

趙文碧,四川省青神縣河壩子人,三蘇文學社社長、主編,擅長寫散文與地方傳說,代表作品有《火燒玉蟾寺》、《丞相敬師》等,作品常見于《三蘇文學》微信公眾號、江山文學網(wǎng)、都市頭條、金榜頭條、美篇、百度等。

唐小虎,筆名:夢里,酷愛文學。喜愛散文、歌詞創(chuàng)作。《三蘇文學》常務社長,微信號/wxid_s3otpbxws4pn21,青神縣作家協(xié)會會員。與音樂走廊合作之歌曲《錦繡青神》、《相知相守風雨同舟》、《南方的雪》等廣為傳唱。被百度音樂、MVBOX、酷狗等音樂平臺收錄其中。多篇散文作品在省、市級多家自媒體平臺發(fā)表;主要作品:《青神之夜》、《峨眉情緣》、《老家的味道》、《天下太平 人皆向往》、《漢陽時光:一捧江水 半輪詩月》、《桂花香溢 歲月沉香》、《“東方明珠”之印象.白果》、《開放包容之浪漫麗江》、《騰沖之約》、《夢幻瀘沽湖,摩梭走婚俗》、《洱海的風令人醉》、《邛海結緣》等。








